鎮北王走了七步，停了下來。
沈牧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鎮北王轉過身，看著沈牧。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戰甲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沈牧還是看到了。白石關那一戰，父親流過血。
」有些事要先辦。」
鎮北王的聲音很低。不像是對三軍說話時的那種沉穩，也不像方才在院子裡時的複雜。就是很平淡的一句話，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沈牧點了點頭。
他知道。青州還在燒。四品高手在地牢里。藩鎮兵雖然退出了城，但兩百個帶甲士兵就在南門外。方鐵柱還在城防營里。沈淵還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哪一件都拖不得。
」你去書房等著。」鎮北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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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你現在的狀態，幫不上忙。」鎮北王看了他一眼。目光從沈牧嘴角的血跡滑到微微發抖的手指上。」去休息。」
沈牧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鎮北王轉身對身後的阿貴說了三個字：」提人。」
阿貴領命而去。腳步很快，但不出聲。跟了鎮北王二十年的人，走路都帶著主人的風格。
鎮北王又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牧兒。」
」嗯。」
」替我倒杯茶。」
沈牧愣了一下。然後他點頭，轉身往書房走。
他沒有回頭看父親。因為他知道，如果回頭看，他會發現鎮北王也在看他。
……
書房裡很安靜。
沈牧坐在鎮北王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他本來想坐在客位，但走了兩步發現腿實在軟得厲害，就就近坐了下來。
桌上有一壺茶，還溫著。沈牧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父親倒了一杯。
茶入口有點澀，但他沒在意。
他在聽。
內力幾乎耗盡，但感知還在。三元歸一功自動運轉，像一條緩慢的河流在經脈中淌過。他閉上眼睛，將感知鋪展開來。
不像全盛時期那樣覆蓋八十丈。現在大概只能覆蓋三十丈出頭。但王府內部的動靜，夠了。
地牢在王府西北角。
他聽到了阿貴的腳步聲。鐵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
沉默之後，那個四品高手的聲音傳了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鎮北王沒有用刑。
三品對四品，不需要用刑。
……
地牢。
阿貴把四品高手拖到鎮北王面前的時候，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武者已經站不直了。
不是因為傷。鎮北王一掌打得他口鼻溢血，但四品高手的身體底子還在，不至於站不起來。
他站不直，是因為鎮北王就站在三步之外。
三品的氣息從鎮北王身上散發出來，無聲無息，卻像一座山壓在四品高手的肩膀上，他的膝蓋在打顫。不是害怕是身體的本能。就像一隻兔子被按在老虎面前，不管它有多大的決心，腿還是會軟。
」說。」
鎮北王只說了一個字。
四品高手抬起頭。他的嘴唇在抖。
」我……我是奉……奉趙將軍之命。」
」哪個趙將軍？」
」大同鎮……趙德彰，參將。」
鎮北王的眉頭動了一下。沈牧在外面聽不到這個微小的動作，但他能感覺到父親的氣息波動了一瞬。
」來青州做什麼？」
」輔……協助沈二公子控制城防。趙將軍說，等沈二公子接管青州之後……大同鎮可以從北面呼應，互為犄角。」
」誰牽的線？」
四品高手猶豫了。
鎮北王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四品高手的額頭磕在了地上。
」有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穿灰袍，左臉有疤。趙將軍稱呼他'先生'。趙將軍聽他的。我……我只是執行命令的人，我什麼都不知道……」
」灰袍，左臉有疤。」鎮北王重複了一遍。
沈牧在書房裡，手指微微收緊。
灰袍。左臉有疤。
他聽過這個人。
出征當天，沈淵秘密會見的那個人。
」還有呢？」
」沒……沒有了。我真的只知道這些。趙將軍讓我帶兩百人來青州，聽沈二公子調遣。說是幫守城，其實……其實是為了……」
」奪權。」
鎮北王替他說完了。
四品高手沒有再說話。他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在發抖。
鎮北王看了他很久。
」帶下去，單獨關押，不要讓他和沈淵見面。」
阿貴把人拖走了。
鎮北王站在空蕩蕩的地牢里，沉默了十息。
然後他轉身走出地牢，對等在門口的護衛說：」傳我的令。三千精騎包圍南門外藩鎮兵，繳械。抗命者，殺。」
」是！」
」再傳方鐵柱。」
護衛領命飛奔而去。
……
沈牧在書房裡，聽著這一切。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方鐵柱來得很快。
不是因為他積極，是因為他就在鎮北王府外面等著。自從鎮北王回城的那一刻起，方鐵柱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沈牧用殘餘的感知捕捉到了方鐵柱的腳步聲。那個腳步從王府大門一路走到正堂，每一步都在變慢。走到最後，幾乎是在拖著腳。
然後是」撲通」一聲。
方鐵柱跪了。
」王爺饒命！」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和平時在城防營里吆五喝六的樣子判若兩人。
鎮北王沒有馬上開口。沉默像一把刀，架在方鐵柱的脖子上。
」你的家人呢？」鎮北王問。
方鐵柱愣了一下。」家……家人？」
」盛昌號用你家人的債務要挾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方鐵柱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哭。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跪在正堂里，哭得像個孩子。
」屬下……屬下對不起王爺……」
鎮北王沉默了三息。
」你家人在哪？」
」在……在大同。」
」阿貴，派人把他的家人接回來。」
方鐵柱猛地抬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鎮北王看著他，眼裡沒有怒氣。
」你的罪，回頭再算。先把城防營的秩序恢復了。」
」是……是！屬下遵命！」
……
藩鎮兵那邊，沒有費一兵一卒。
三千精騎從三個方向包圍了南門外的營地。火把照亮了半個天空。戰馬的嘶鳴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兩百藩鎮兵的統領是個都尉。他看了一眼那片火把的海洋，沉默了兩息，然後下令放下武器。
他也不傻。
沈牧用感知掃過整個營地。刀槍落地，鎧甲解開，兩百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三千精騎的士兵上前收繳武器，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聲音。
從鎮北王下達到藩鎮兵繳械，前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三品的威懾，三千精騎的實力。這就是鎮北王。
……
最後是沈淵。
護衛們來到沈淵的院子時，發現房門開著。燈亮著。茶桌上擺著兩隻茶杯，一隻滿了，一隻空著。
沈淵坐在桌邊，手搭在空茶杯上。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笑了笑。
」來了。」
護衛們沒有廢話。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沈淵的肩膀。
沈淵沒有掙扎。
他的目光越過護衛的肩膀，看向門外。
月光從門框灑進來，照在地上一條長長的人影上。
沈牧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出了書房。他站在沈淵院子的月亮門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自己的二哥。
沈淵也看到了他。
兩個人對視。
沈淵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是一個走完了很長路的人，終於可以坐下來歇歇了。
護衛在沈淵身上搜了一遍。沒有武器。
」帶走。」護衛隊長說。
沈淵站起來。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突然停住。
他的右手動了。
動作很小。像是要整理衣領。但沈牧看到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下頜的肌肉在收緊。
毒囊。
牙齒里藏著毒囊。
」等等——」
沈牧喊出聲的同時，阿貴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沈淵身側。一隻手扣住了沈淵的下巴，另一隻手捏住了他的兩頰。
」呃——」
沈淵的嘴被強行掰開。阿貴的兩根手指伸進去，從沈淵的後槽牙縫裡摳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丸子。
阿貴把丸子放在手心，看了看。臉色微變。
」見血封喉的毒。」
護衛們的手都緊了緊。
沈淵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的嘴角被掰得生疼，下頜骨差點脫臼。但他沒有叫出來。
阿貴鬆開手。
沈淵慢慢合上嘴。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粒毒丸，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牧。
」你怎麼知道的？」
沈牧沒有回答。
他確實不知道。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沈淵右手抬向衣領的那一瞬間，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下頜肌肉的收縮，然後就喊了出來。
也許是危機預知在發揮作用。也許只是兄弟之間某種說不清的直覺。
沈淵等了三息。等不到回答，他就笑了。
很輕的笑。和方才在窗後那個釋然的笑一樣。
」走吧。」沈淵對護衛說。
護衛押著沈淵走出院子，穿過迴廊，走向地牢的方向。
沈牧站在月亮門邊，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沈淵走了十步，忽然停下來。
護衛催促了一聲。沈淵沒有理會，他側過頭，回頭看了沈牧一眼。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也沒有恨意。
」三弟。」
沈牧看著他。
」你贏了。」
沈牧沒有說話。
沈淵轉回頭，繼續走。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了。
沈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風吹過來。夜深了。
三元歸一功在體內緩緩運轉，內力一點一點地恢復，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手也不再發抖了。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坐下來。
不是因為身體。
是因為他突然覺得，今晚很長。
……
他轉身，慢慢走回書房。
父親的茶還放在桌上，涼了。
沈牧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那杯涼茶。
趙德彰。大同鎮參將。灰袍疤臉的」先生」。火焰組織。
沈淵不是主謀，他只是一枚棋子，從他接觸盛昌號的那天起，他就被套進了一個比他想像中更大的棋局。
棋局背後，是火焰組織。
沈牧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