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沈牧抬起頭。
鎮北王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了那身帶血的戰甲，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但他的步伐還是有些沉，白石關的急行軍加上今晚的收網，三品高手的體力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他走進來，看到沈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桌上兩杯茶。一杯少了一半，另一杯滿了沒動過。
鎮北王沒說什麼。他走到桌子對面，拿起那杯沒動過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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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了。」
」嗯。」
鎮北王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在昏暗的燭光里對坐。
窗外有風聲，遠處偶爾傳來馬蹄聲和鐵甲碰撞的聲音，三千精騎還在接管城防，但書房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鎮北王把茶杯放下。
他看著沈牧。
那目光很複雜。沈牧讀懂了其中一些，震驚、疑惑、後怕還有一種他不太確定的情緒，像是欣慰，又不完全是。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鎮北王先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普通的事。
沈牧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一年前。」
鎮北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怎麼開始的？」
沈牧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很重要。
」我在藏書閣最裡面的一排書架底下，找到一本沒有書名的舊冊子。紙張發黃，像是有些年頭了。上面記載了一種特殊的呼吸法。」
他頓了一下。
」我試著照著練，一開始什麼感覺都沒有，但練了半個月之後，我發現自己夜裡不怎麼咳嗽了，我就繼續練。」
鎮北王沒有打斷他。
」後來呼吸法越練越深，身體也一天天在變。我偷偷在後院活動筋骨，發現力氣比以前大了。再後來……」
沈牧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也不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鎮北王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晃動。
」你大哥不知道？」
」不知道。」
」福叔？」
沈牧猶豫了一息，他知道瞞不過鎮北王。一個三品高手用內力探過他的手腕，足以發現很多端倪。而且福叔在今晚的行動中參與了太多事。
」福叔知道。」
鎮北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福叔是怎麼知道的。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一年。」他說。
」一年時間，從病弱到能接住四品一掌。」
沈牧沒有接話。
鎮北王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審視的意味，但不是不信任。更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他已經認識了十六年的人。
」你那個呼吸法。」鎮北王說。」我沒見過。我探你手腕的時候，你體內的真氣運行路線……不像任何已知的功法。」
沈牧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那本舊冊子上記載的東西確實和常見功法不太一樣。」他說。」我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鎮北王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
」藏書閣我會讓人去查。」他說。
沈牧知道，藏書閣里什麼都不會找到。那本舊冊子從來就不存在。但鎮北王要查，就讓他查。一個合理的謊言需要經得起驗證。
沉默再次降臨。
這一次，鎮北王先打破了沉默。
」你小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太醫說你活不過二十歲。」
沈牧看著他。
」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
鎮北王的聲音不是在質問。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每次你咳血，我都讓人去請太醫。太醫開的方子越來越保守。後來他們說，不用再開了。養著就好。能多一天是一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是三品高手。我能一掌碎石，能千里奔襲。但我的兒子生病，我什麼都做不了。」
沈牧張了張嘴。
」父親——」
」你以為我不愧疚嗎？」鎮北王抬起頭。他的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紅。」你十六歲。十六年我都以為你在等死，結果你不是。」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穩。
」你比我和你大哥都強。」
沈牧愣住了。
」十六歲。六品。」鎮北王說。」你大哥十六歲的時候，還在練基礎拳法。」
」我不是六品。」沈牧說。」大概……接近六品巔峰。」
鎮北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沈牧。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六品巔峰。」
」嗯。」
鎮北王低下頭，他的肩膀微微發顫。沈牧不確定那是疲勞還是別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鎮北王才重新抬起頭。
」這件事。」他說。聲音又恢復了平靜。」暫時不要讓外人知道。」
沈牧點頭。
」你繼續裝你的病弱。」
」明白。」
」你大哥那邊我會跟他說，讓他也保密。」
沈牧又點了點頭。
鎮北王站起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遠處的城牆上，火把排成長龍。三千精騎正在接替城防。
」今晚審出來的東西，你大概也聽到了。」鎮北王沒有回頭。
沈牧沒有裝，」聽到一些。」
」趙德彰，大同鎮參將。」鎮北王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背後還有人，一個穿灰袍的，左臉有疤。」
」嗯。」
」我會派人去大同查。」鎮北王轉過身。」但青州這邊需要有人盯著，你大哥要管城防。你……」
他看著沈牧。
」你幫我盯著偏院的動靜。」
沈牧明白。鎮北王不是讓他當眼線。是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繼續留在偏院的理由。裝病弱也好，暗中修煉也好，都不會引人注意。
」是。」
鎮北王走回桌邊。他伸出手，在沈牧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很重。三品高手的手，力道不容易控制。但沈牧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牧兒。」
」嗯。」
」這個家，你也有份了。」
沈牧看著父親。
鎮北王的臉上沒有笑容。但那些年的疏離和愧疚，好像在這一刻鬆動了。像一個壓了很久的結，終於有人拉開了第一扣。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牧兒。」
」嗯？」
鎮北王沒有回頭。他的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
」你娘走的那年，留了一樣東西在我這裡。」
沈牧的手指收緊了。
」她說過，等你長大了給你。」
」什麼東西？」
鎮北王沉默了兩息。
」等你傷好了再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沈牧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母親。
柳家血脈，玉佩，玉牌，造化修行錄。
還有一樣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他端起涼茶，一口喝乾。
茶已經徹底涼了，苦得發澀。
但他心裡有一團火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