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病公子

  死寂。

  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到火把上油脂噼啪燃燒的聲音。

  護衛們舉著火把,僵在原地。他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能的東西。

  沈昊站在桌子旁邊,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他都沒有察覺。

  阿貴站在鎮北王身後,呼吸亂了一拍。跟了鎮北王二十年,他見過很多東西。但他沒見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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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王府的三公子。那個從出生就體弱多病、太醫說活不過二十歲的三公子。那個整天裹著棉被坐在偏院曬太陽的三公子。

  他接住了一個四品高手的一掌。

  還站著。

  院子裡的低聲議論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三公子……他會武功?」

  」不可能吧?他不是一直……」

  」我親眼看到的。他從那邊飛過來的。」

  」飛過來的?人怎麼能飛?」

  」他用雙手接住了那一掌。你沒看到嗎?地上那三道白痕。」

  鎮北王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牧。

  沈牧站在院子中間。嘴角的血已經不流了,但血跡還在。雙手微微顫抖。內力幾乎耗盡,雙腿在發軟。三元歸一功在體內自動運轉,但恢復速度太慢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蒼白的臉,血跡,顫抖的手,還有一身睡袍。

  但他站在那裡。筆直地站著。

  鎮北王看了他五息。

  然後他開口了。

  」老三。」

  沈牧抬起頭。

  鎮北王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沈牧從沒聽過的、壓抑著的複雜情緒。

  」你怎麼在這裡?」

  沈牧咽了一口血腥味的唾沫。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他準備過說辭。但現在,站在火把下面,面對父親和幾十雙眼睛,他突然覺得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忘了。

  」我……」沈牧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我剛才在偏院睡覺。突然感覺不太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叫我。」沈牧低下頭,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然後我就……跑過來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跑著跑著,突然身上就有了力氣。從來沒有過的力氣。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人。」他指了指四品高手。」他要打大哥。我就……伸手了。」

  沈牧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接住。」

  院子裡更安靜了。

  護衛們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突然有了力氣?」

  鎮北王看著沈牧。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穿沈牧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

  沈牧沒有躲。

  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的被嚇到了的、不知所措的病人。

  」父親……」沈牧的聲音更低了。」我是不是又病了?這種感覺很奇怪。身上有力氣,但是頭很暈。」

  鎮北王沉默了三息。

  」你不暈。」他說。

  沈牧愣了一下。

  鎮北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沈牧看不透的表情。

  」你不暈。」鎮北王重複了一遍。」你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清醒。」

  沈牧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了。

  幸好,有人幫他解了圍。

  四品高手動了。

  他一直在等機會。趁著所有人都在看沈牧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向院牆方向移動了一步。

  但他的對手是鎮北王。

  沈霆甚至沒有轉頭。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四品高手的方向。

  然後他輕輕一推。

  空氣像被壓縮了一樣。一道看不見的力量從鎮北王的掌心射出,穿過整個院子,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四品高手的後背。

  」砰!」

  四品高手的身體像被馬車撞了一樣,向前飛出兩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口鼻溢血。

  三品對四品。一掌。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內力的碰撞。就是一推。

  鎮北王的實力,比沈牧想像的還要強。

  阿貴走上前,用繩索捆住了四品高手。動作乾淨利落。護衛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圍上去幫忙。

  鎮北王沒有看四品高手。他的目光始終在沈牧身上。

  」阿貴。」

  」在。」

  」把這個人帶下去。關進地牢。不要讓任何人見他。」

  」是。」

  阿貴拖走了四品高手。護衛們也跟著散了。

  院子裡只剩下鎮北王、沈昊和沈牧。

  沈昊走了過來。

  他看著沈牧,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謝了。老三。」

  沈牧點了點頭。

  他沒法說話。嗓子裡的血腥味太重了。

  鎮北王走到沈牧面前。

  很近。近到沈牧能看清他眼角的紋路和鬢角的白髮。

  鎮北王伸出手,握住了沈牧的手腕。

  三品高手的內力從他的指尖滲透進來。沈牧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在自己體內流轉了一圈。很輕,很細。像是在檢查什麼。

  鎮北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手。

  看著沈牧的眼睛。

  」牧兒。」

  」嗯。」

  」跟爹來。」

  鎮北王轉身,向書房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等沈牧。但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故意等。

  沈牧看著父親的背影。

  鎮北王的背很寬。但此刻,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

  十天的高強度作戰。五千里急行軍。回來看到的不是安寧的家,而是一地狼藉。

  現在,他又多了一件事要消化。

  他的病弱三兒子,接住了四品高手的一掌。

  沈牧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

  遠處的院子裡。

  沈淵站在窗後。

  他看到了一切。

  沈牧接住那一掌的瞬間。火把亮起來的瞬間。鎮北王出手的瞬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雙手死死地抓著窗框。指節發白。

  完了。

  那個四品高手被活捉了。鎮北王會審問他。四品高手知道太多東西——藩鎮的將軍、盛昌號的資金、火焰組織的聯繫。

  一旦他開口,所有的辯解都沒有用了。

  而沈牧……

  沈淵看著沈牧跟著鎮北王走向書房的背影。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扭曲。

  那個病弱的三弟。

  他一直在裝。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個連走路都喘氣的三弟變成了能接住四品一掌的人?

  沈淵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輸了。

  不是輸給沈昊。不是輸給鎮北王。

  是輸給了那個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三弟。

  沈淵鬆開了窗框。

  他轉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沒有逃跑的路線了。城門有三千精騎,院外有鎮北王的護衛。他連王府都出不去。

  他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又放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精心設計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空的笑。

  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扛了很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