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到火把上油脂噼啪燃燒的聲音。
護衛們舉著火把,僵在原地。他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能的東西。
沈昊站在桌子旁邊,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他都沒有察覺。
阿貴站在鎮北王身後,呼吸亂了一拍。跟了鎮北王二十年,他見過很多東西。但他沒見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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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王府的三公子。那個從出生就體弱多病、太醫說活不過二十歲的三公子。那個整天裹著棉被坐在偏院曬太陽的三公子。
他接住了一個四品高手的一掌。
還站著。
院子裡的低聲議論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三公子……他會武功?」
」不可能吧?他不是一直……」
」我親眼看到的。他從那邊飛過來的。」
」飛過來的?人怎麼能飛?」
」他用雙手接住了那一掌。你沒看到嗎?地上那三道白痕。」
鎮北王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牧。
沈牧站在院子中間。嘴角的血已經不流了,但血跡還在。雙手微微顫抖。內力幾乎耗盡,雙腿在發軟。三元歸一功在體內自動運轉,但恢復速度太慢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蒼白的臉,血跡,顫抖的手,還有一身睡袍。
但他站在那裡。筆直地站著。
鎮北王看了他五息。
然後他開口了。
」老三。」
沈牧抬起頭。
鎮北王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沈牧從沒聽過的、壓抑著的複雜情緒。
」你怎麼在這裡?」
沈牧咽了一口血腥味的唾沫。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他準備過說辭。但現在,站在火把下面,面對父親和幾十雙眼睛,他突然覺得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忘了。
」我……」沈牧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我剛才在偏院睡覺。突然感覺不太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叫我。」沈牧低下頭,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然後我就……跑過來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跑著跑著,突然身上就有了力氣。從來沒有過的力氣。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人。」他指了指四品高手。」他要打大哥。我就……伸手了。」
沈牧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接住。」
院子裡更安靜了。
護衛們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突然有了力氣?」
鎮北王看著沈牧。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看穿沈牧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
沈牧沒有躲。
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的被嚇到了的、不知所措的病人。
」父親……」沈牧的聲音更低了。」我是不是又病了?這種感覺很奇怪。身上有力氣,但是頭很暈。」
鎮北王沉默了三息。
」你不暈。」他說。
沈牧愣了一下。
鎮北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沈牧看不透的表情。
」你不暈。」鎮北王重複了一遍。」你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清醒。」
沈牧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了。
幸好,有人幫他解了圍。
四品高手動了。
他一直在等機會。趁著所有人都在看沈牧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向院牆方向移動了一步。
但他的對手是鎮北王。
沈霆甚至沒有轉頭。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四品高手的方向。
然後他輕輕一推。
空氣像被壓縮了一樣。一道看不見的力量從鎮北王的掌心射出,穿過整個院子,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四品高手的後背。
」砰!」
四品高手的身體像被馬車撞了一樣,向前飛出兩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口鼻溢血。
三品對四品。一掌。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內力的碰撞。就是一推。
鎮北王的實力,比沈牧想像的還要強。
阿貴走上前,用繩索捆住了四品高手。動作乾淨利落。護衛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圍上去幫忙。
鎮北王沒有看四品高手。他的目光始終在沈牧身上。
」阿貴。」
」在。」
」把這個人帶下去。關進地牢。不要讓任何人見他。」
」是。」
阿貴拖走了四品高手。護衛們也跟著散了。
院子裡只剩下鎮北王、沈昊和沈牧。
沈昊走了過來。
他看著沈牧,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謝了。老三。」
沈牧點了點頭。
他沒法說話。嗓子裡的血腥味太重了。
鎮北王走到沈牧面前。
很近。近到沈牧能看清他眼角的紋路和鬢角的白髮。
鎮北王伸出手,握住了沈牧的手腕。
三品高手的內力從他的指尖滲透進來。沈牧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在自己體內流轉了一圈。很輕,很細。像是在檢查什麼。
鎮北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手。
看著沈牧的眼睛。
」牧兒。」
」嗯。」
」跟爹來。」
鎮北王轉身,向書房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等沈牧。但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故意等。
沈牧看著父親的背影。
鎮北王的背很寬。但此刻,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
十天的高強度作戰。五千里急行軍。回來看到的不是安寧的家,而是一地狼藉。
現在,他又多了一件事要消化。
他的病弱三兒子,接住了四品高手的一掌。
沈牧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
遠處的院子裡。
沈淵站在窗後。
他看到了一切。
沈牧接住那一掌的瞬間。火把亮起來的瞬間。鎮北王出手的瞬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雙手死死地抓著窗框。指節發白。
完了。
那個四品高手被活捉了。鎮北王會審問他。四品高手知道太多東西——藩鎮的將軍、盛昌號的資金、火焰組織的聯繫。
一旦他開口,所有的辯解都沒有用了。
而沈牧……
沈淵看著沈牧跟著鎮北王走向書房的背影。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扭曲。
那個病弱的三弟。
他一直在裝。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個連走路都喘氣的三弟變成了能接住四品一掌的人?
沈淵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輸了。
不是輸給沈昊。不是輸給鎮北王。
是輸給了那個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三弟。
沈淵鬆開了窗框。
他轉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沒有逃跑的路線了。城門有三千精騎,院外有鎮北王的護衛。他連王府都出不去。
他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又放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精心設計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空的笑。
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扛了很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