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搞什麼

  從城主府逃出來,兩人在城裡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落了腳。

  「要一間上房。」裴淵說。

  店小二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季秋。

  季秋正靠在裴淵身上,眼皮都睜不開了,整個人軟得像根麵條。

  「一、一間?」店小二確認了一遍。

  裴淵低頭看了看季秋,季秋毫無反應,已經快睡著了。

  「一間。」

  ——

  房間裡,裴淵把季秋放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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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秋沾了枕頭就縮成一團,裹著被子,只露出半張臉。

  裴淵站在床邊,看著他。

  這人折騰了一天,又受了驚嚇,這會兒睡得像只貓,呼吸輕輕的,胸口微微起伏。

  裴淵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洗完回來,他看了看那張床,床不小,睡兩個人綽綽有餘。

  他又看了看季秋,季秋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空著。

  裴淵想了想,在床邊坐下。

  然後他躺下來,和季秋隔了半尺的距離。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裴淵閉上眼睛。

  「裴掌事。」

  裴淵睜開眼。

  季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側躺著看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怎麼了?」

  季秋眨眨眼:「您睡這兒?」

  裴淵點點頭。

  「不然呢?睡地上?」

  季秋想了想,說:「您可以讓店家再開一間。」

  裴淵氣笑了:「大半夜的,人家都睡了,你好意思?」

  季秋又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我好意思啊」。

  裴淵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季公子,你這個人,是當真沒良心。」

  季秋一臉無辜:「我怎麼沒良心了?」

  裴淵掰著手指頭數。

  「從落霞鎮出來到現在,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給你講故事,陪你熬夜,剛才還冒著火把你從城主府救出來。現在我就想在你旁邊躺一會兒,你讓我睡地上?」

  季秋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我又沒讓您伺候……」

  「你沒讓,但我做了。」裴淵打斷他,「我好可憐的!做人要講良心,季公子。」

  季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好像反駁不了。

  他盯著裴淵看了半天,最後小聲說:「那您晚上睡覺可不能擠我啊。」

  裴淵笑了:「你占一半,我占一半,公平合理。」

  季秋低頭看了看。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

  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裴淵。

  「那您睡吧。」悶悶的聲音傳來,「晚安。」

  裴淵看著他的後腦勺,嘴角彎了起來。

  「晚安,季公子。」

  ——

  第二天早上,季秋是被餓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抱著一個東西。

  熱乎乎的,軟軟的,還有心跳。

  他低頭一看——

  是裴淵的手臂。

  他正抱著裴淵的手臂,整個人快貼到人家身上去了。

  季秋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裴淵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側躺著看他,笑眯眯的。

  「喲,早啊,季公子。」

  季秋的臉騰地紅了。

  他飛快地鬆開手,往後縮,結果縮得太猛,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裴淵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

  「小心點。」

  季秋被他撈進懷裡,臉更紅了。

  「放、放開……」

  裴淵鬆開手,笑著看他。

  季秋坐起來,頭髮有些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整個人可憐又可愛得很。

  他瞪著裴淵,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最後他憋出一句:「您、您能不能……別這樣看著我?」

  裴淵笑得更開心了。

  「哪樣?」

  季秋被他笑得又羞又惱,乾脆不說話了,翻身下床,開始找衣服。

  裴淵看著他的背影,氣鼓鼓的耳朵尖紅得滴血,嘴角就沒下來過。

  早飯是在樓下吃的。

  季秋埋頭喝粥,一句話不說。

  裴淵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看他。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季公子。」

  季秋懶得理他。

  「季秋。」

  季秋還是不理他。

  裴淵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季公子,你這樣,我很難辦啊。」

  季秋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您有什麼難辦的?」

  裴淵一臉真誠地說:「你一直不理我,我怎麼跟你說話?」

  ?

  「那您就別說了。」

  裴淵笑了:「不行,不說話多悶啊。」

  季秋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怎麼這樣?

  明明是千機樓的掌事,也是在江湖赫赫有名、人人忌憚的大人物,怎麼到了他面前,就跟個潑皮無賴似的?

  但他沒笑出來。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喝粥。

  「季公子。」裴淵又開口了。

  季秋嘆了口氣。

  「又怎麼了?」

  裴淵看著他,忽然說:「你以後直接喊我裴淵吧。」

  季秋愣了一下:「什麼?」

  「裴淵。」裴淵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你以後直接喊這個。」

  季秋眨眨眼。

  「為什麼?」

  裴淵裝模作樣的嘆口氣,故作深沉的說:「因為你一喊我『裴掌事』,我心裡就覺得沒好事。」

  季秋摸摸鼻子:「咳,裴掌事,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天天給您找麻煩似的。」

  裴淵看著他,一臉認真:「難道不是嗎?」

  季秋噎住了。

  他想反駁,但回想一下這幾天的經歷——

  要這要那、挑三揀四、哼唧個不停、還讓人家講故事……

  好像確實……是有點麻煩!

  季秋沒轍了,低下頭繼續吃東西:「那您也可以不管我啊。」

  裴淵笑了:「我不管誰管?」

  季秋抬起頭,看著他。

  裴淵也看著他,笑眯眯的。

  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很,裡面有點什麼,柔柔的,軟軟的。

  季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點,他移開目光,繼續喝粥。

  「隨便您。」

  裴淵彎了彎嘴角。

  「那就說定了,以後叫裴淵。」

  季秋沒說話,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裴淵。」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裴淵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季秋喊他的名字。

  他看向季秋。

  季秋正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裴淵看見了,他的耳朵尖,又紅了些。

  裴淵笑了。

  「嗯。」他說,「在呢。」

  ——

  吃完飯,兩人開始商量正事,最後決定分頭行動。

  裴淵去收集消息,千機樓的人雖然沒跟進來,但城裡肯定有他們的眼線。

  季秋打算去那條巷子再看看,那些死者住的地方,說不定還有什麼線索。

  「你一個人行嗎?」裴淵問。

  季秋挑挑眉:「喲,您擔心我?」

  裴淵看著他:「嗯,擔心。」

  季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裴淵會直接承認。

  「我又不是小孩。」

  裴淵笑了:「不是小孩,但也不會武功,還一身病。我不擔心你擔心誰?」

  季秋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您愛擔心就擔心。」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裴淵。

  「對了,裴淵。」

  裴淵眼睛一亮,以為季秋回心轉意要讓自己陪著了。

  「嗯?」

  季秋指了指他的臉。

  「你笑得太假了。」

  「一看就是憋著壞。」

  說完,他走了。

  裴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假?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明明是真心實意地笑,怎麼就假了?

  這人,真是……

  他笑著搖搖頭,跟了上去。

  ——

  季秋一個人往城北走。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攤子。

  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前,他停下來,買了兩個包子。

  「公子是外地來的吧?」賣包子的大娘問。

  季秋點點頭。

  「來看花的?」

  季秋又點點頭。

  大娘嘆了口氣。

  「可惜了,」她說,「最近城裡不太平,公子還是早點走吧。」

  季秋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不太平?」

  大娘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死人了。好幾個人,都死了。城主府說是瘟疫,可我們這些本地人誰不知道——那些人死之前,都好好的,怎麼就突然瘟疫了?」

  季秋咽下包子,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天吶,那您覺得是怎麼回事?」

  大娘搖搖頭,不肯說了。

  「不敢說,不敢說。」她擺擺手,「公子快走吧,別問了。」

  季秋點點頭,謝過大娘,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條巷子口,他停住了腳步。

  巷子口站著幾個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站姿不太對,太直太整齊了,不像普通百姓。

  季秋眯了眯眼睛。

  是城主府的人。

  他們在這兒守著。

  季秋想了想,沒進巷子,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繞到巷子後面,翻牆進去,牆不高,他爬得慢,但還是爬上去了。

  落地的時候,他差點摔一跤。

  站穩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往那些屋子走。

  那間屋子還是昨天的樣子。

  季秋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昨天他看了牆角,看了桌子,看了床。

  今天他想看看別的地方。

  他蹲下來,看床底下。

  床底下有灰,厚厚的,還有幾件破爛。

  他伸手把那些破爛扒拉出來。

  是幾件舊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季秋正要放下,忽然看見衣服下面壓著一樣東西。

  他撿起來。

  是一個小瓷瓶,手指那麼長,塞著木塞。

  季秋打開木塞,聞了聞。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

  裴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巷子外面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那個小瓷瓶,不知道在想什麼。

  「季秋。」

  季秋抬起頭,看見裴淵,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找到我的?」

  裴淵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鼻子靈。」他說,「聞著你的味兒找來的。」

  季秋看了他一眼,嘴裡吐出一個字:「狗。」

  裴淵笑了。

  「是是是,我是狗。」他說,「找到什麼了?」

  季秋把小瓷瓶遞給他。

  裴淵接過來,聞了聞,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

  「斷腸草。」季秋說,「熬成的汁,濃縮的。一小滴就能毒死一個人。」

  裴淵看著那個小瓷瓶,沉默了一瞬。

  「在哪兒找到的?」

  「床底下。」季秋說,「壓在一堆爛衣服下面。」

  裴淵點點頭。

  「說明那些人確實是被毒死的。」他說,「而且下毒的人,跟他們認識。」

  季秋看著他:「為什麼?」

  裴淵指了指那個小瓷瓶。

  「這東西很隱蔽。」他說,「如果是外人下毒,不會把毒源留在死者家裡。只有熟人,才有機會藏東西,也才會被死者允許進屋子。」

  季秋點點頭:「不愧我裴掌事,我也是這麼想的。」

  裴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季公子,」他說,「你真是個寶貝。」

  季秋愣了一下:「什麼?」

  裴淵笑眯眯地說:「誇你呢。」

  沒個正型。

  季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了,找個地方吃飯。」

  裴淵跟上去:「季秋。」

  「嗯?」

  「我剛才誇你,你聽見了吧?」

  季秋腳步不停:「聽見了。」

  「那你怎麼不表示表示?」

  季秋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裴淵一臉期待。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裴淵。」語氣裡帶著無奈。

  「嗯?」

  「你是不是閒得慌?」

  裴淵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是,我就是閒得慌。」

  但閒得慌怎麼了?

  閒得慌才能追著這人跑啊。

  季秋看著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就知道」。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

  吃完飯,兩人回客棧休息。

  躺在床上,季秋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得自己和裴淵關係發展的不太妙。

  不是關係不好,是關係有些詭異般的好。

  季秋決定做點什麼來阻止,他出谷尋藥,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有過多的牽扯。

  裴淵在旁邊躺著,也沒睡,卻主動開口道:「季秋。」

  「嗯?」

  「今天累不累?」

  季秋想了想:「還行吧,就是有點餓。」

  裴淵笑出了聲:「你不是剛吃完嗎?」

  季秋理直氣壯地說:「那是晚飯。我現在餓的是夜宵。」

  裴淵看著他,月光底下,這人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無辜。

  他嘆了口氣:「想吃什麼?」

  季秋眨眨眼,裝作吃驚的樣子:「哇,你要去給我買啊?」

  裴淵點點頭。

  「不然呢?你自己去?」

  季秋想了想:「那……我想吃糖葫蘆。」

  ?

  裴淵沉默了一瞬:「大半夜的,哪兒有糖葫蘆?」

  季秋看著他,沒說話。

  但那眼神,分明在說「那是你的事」。

  裴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他坐起來,「我去找。」

  季秋愣了一下:「真去啊?」

  看不出來我是故意為難你的嗎。

  裴淵一邊穿鞋一邊說:「不然呢?讓你餓著?」

  季秋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淵穿好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等著。」

  然後開門出去了。

  季秋躺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人,真是,怎麼就這麼……

  季秋說不上來。

  在谷里二十二年,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人。

  半個時辰後,裴淵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季秋坐起來,接過糖葫蘆:「哪兒買的?」

  裴淵在床邊坐下。

  「敲開了一家鋪子的門。」他說,「老頭本來不想賣,我加了五倍的價。」

  季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種帶著點無奈的笑,眼睛彎彎曲曲:「裴淵,你是不是傻?」

  裴淵愣了一下。

  「什麼?」

  季秋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大半夜的,加五倍的價,就為了買一串糖葫蘆。」

  裴淵看著他:「你吃到了嗎?」

  季秋點點頭。

  「那不就結了。」裴淵說,「你吃到了,我就不傻。」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月光底下,這人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點什麼,柔柔的。

  他移開目光,繼續吃糖葫蘆。

  「隨你。」他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