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五天,終於快到青州地界了。
這五天裡,季秋把裴淵折騰出了新高度。
第一天,他說馬車太悶,裴淵讓人把車簾全掀開,結果他吹了半個時辰的風又說頭疼,裴淵又讓人把車簾全放下來。
放下來之後他又說悶,裴淵問他到底想怎樣,他眨著眼睛說:「我也不知道,就是不舒服。」
裴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裴淵笑了笑:「意思就是,你想掀就掀,想放就放,不用管我。」
季秋看著他,忽然有點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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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小聲說:「那多麻煩您啊。」
裴淵笑出了聲。
「季公子,你折騰我的時候,可沒想過麻煩不麻煩。」
季秋噎住了。
第二天,他說路上太無聊,裴淵給他講了十個江湖故事。
講完之後他眨著眼睛問:「裴掌事,您是不是在千機樓專門負責說書的?」
裴淵看著他,那張普通的臉上掛著笑,但眼睛裡有點危險的光芒。
「季公子,」他說,「你知道上一個這麼跟我說話的人,現在在哪兒嗎?」
季秋搖搖頭。
裴淵笑了笑。
「在千機樓的地牢里,已經關了三年了。」
季秋眨眨眼。
然後他往裴淵那邊湊了湊,眼睛亮晶晶地問:「那您能給我講講那個地牢是什麼樣的嗎?」
裴淵:「……」
發現自己完全拿這人沒辦法。
第三天,他說想吃酸的,裴淵讓人去買了三樣酸果子。
山楂、楊梅、青梅。
季秋挨個嘗了一口,然後皺起眉頭。
「太酸了。」
裴淵看著他。
「所以呢?」
季秋把那三盤果子往他面前一推。
「您吃吧。別浪費。」
裴淵低頭看著那三盤果子。
他是什麼人,他是千機樓的掌事,江湖上人人忌憚的存在。
現在,他被迫吃一個病人吃剩下的酸果子。
他拿起一顆山楂,放進嘴裡。
酸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季秋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裴掌事,您真好。」
裴淵看著他。
這人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只偷到腥的貓。
裴淵忽然覺得,這酸果子,好像也沒那麼難吃。
第四天,他說晚上睡不著,裴淵陪他在馬車裡坐了半宿。
一開始是季秋在說話,東拉西扯,從客棧的貓扯到江湖上哪個門派的衣服好看。
裴淵聽著,偶爾應一聲。
後來季秋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聲。
裴淵看過去。
這人靠在軟枕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月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蒼白的小臉照得柔和極了。
裴淵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輕輕把季秋抱起來,放到軟枕上,給他蓋好被子。
季秋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咕噥了一聲什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裴淵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人到底是誰?
他明明懷疑他就是藥王谷那個小神醫。
可那個小神醫從沒下過山,怎麼會這麼……這麼……
裴淵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
他只知道,這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
季秋早上起來,第一句話是——
「裴掌事,咱們能不能進城逛逛?」
裴淵看著他。
這人剛睡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頭髮亂糟糟的,衣領也歪著,露出半截白得透明的脖子,格外誘人。
他就那麼看著裴淵,眼神無辜得很,像是在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裴淵眼神暗了一瞬。
「你想逛什麼?」
季秋眼睛亮了。
「聽說前面有個城,叫曇花城。」
「曇花城?」
裴淵想了想,「青州邊上那個?以曇花出名的地方?」
「對對對。」
季秋點頭,「聽說那裡的曇花是天下一絕,開花的時候滿城飄香,看一眼能記一輩子。」
裴淵看著他。
「現在又不是曇花開的季節。」
季秋眨眨眼。
「那也可以看看別的嘛。」
「聽說城裡有條街,全是賣花的,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我就想去看看。」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去看看。」
季秋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很,眼睛彎彎的,像得了糖的小孩。
曇花城確實不小。
城牆是青磚砌的,高高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城門洞開著,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車的商販,有背著包袱的行人,熱鬧得很。
季秋下了馬車,站在城門口,仰頭看著城門上那三個字。
「曇花城。」
他念了一遍,然後回頭沖裴淵笑,「好聽吧?」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蒼白的臉照得透亮。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睫毛也跟著顫,像是兩隻蝴蝶在撲翅膀。
裴淵看著那張臉,忽然有點走神。
「裴掌事?」季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裴淵回過神。
「嗯,好聽。」
季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您剛才根本沒聽吧?」
裴淵笑了笑。
「聽了。」
季秋盯著他看了幾息,沒看出什麼破綻,於是放棄追究,轉身往城裡走。
裴淵跟上去。
城裡的花街果然名不虛傳。
一條街全是賣花的,路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盆、花籃、花束。
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季秋走在前面,一會兒蹲下來看看這盆,一會兒湊過去聞聞那束,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星星。
裴淵跟在他後面,看他像個小孩似的東張西望,嘴角不知不覺彎了起來。
「裴掌事!」季秋忽然喊他,「你看這個!」
裴淵走過去。
季秋正蹲在一個小攤前,指著一盆花給他看。
那是一盆曇花。
當然,沒開花,只有幾片扁平的葉子,看起來普普通通。
季秋卻像看見了寶貝似的,眼睛都亮了。
「這個是曇花!」他說,「雖然沒開花,但你看這個葉子,這個形狀,這個——」
他嘰嘰喳喳說了一堆,裴淵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只是看著季秋的側臉。
陽光落在那張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透亮。
他說話的時候眉眼都在動,生動得很,跟平時那副吊兒郎當、懶洋洋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裴淵忽然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季秋這個樣子。
活生生的,有精神的,眼睛亮晶晶的。
「裴掌事?」
裴淵回過神。
「嗯?」
「您在聽嗎?」
「在聽。」裴淵面不改色地說,「曇花的葉子,形狀。」
季秋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您說說,我剛才說的它功效是什麼樣的?」
裴淵沉默了一瞬。
季秋盯著他,忽然笑了。
「裴掌事,」他說,「您是不是看我呢?」
裴淵愣了一下。
季秋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您剛才一直盯著我看,根本就沒看花。」
裴淵看著他。
「而且我剛剛根本沒說曇花入藥的功效。」
這人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笑,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裴淵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是。」他說,「我看你呢。」
季秋愣住了。
他沒想到裴淵會直接承認。
「你好看。」
裴淵補了一句,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季秋的臉騰地紅了。
從臉頰紅到耳朵尖,紅得透透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最後他低下頭,繼續看那盆曇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裴淵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朵尖,嘴角彎了起來。
——
變故發生在半個時辰後。
季秋正在一個賣乾花的小攤前挑挑揀揀,忽然聽見街那頭傳來一陣喧譁。
他抬起頭,往那邊看。
一隊人馬正從街那頭衝過來,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佩長刀,步伐整齊,氣勢洶洶。
街上的人紛紛往兩邊躲,攤販們也趕緊收攤,動作快得像見了鬼。
季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裴淵一把拉到街邊。
「別出聲。」
裴淵低聲說,手臂還環在他肩上,沒鬆開。
季秋被圈在裴淵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那人身上的溫度。
他愣了一下,但沒動。
那隊人馬從他們面前衝過去。
領頭的人衝進門,不一會兒,房裡就傳來一陣嘈雜聲。
季秋伸長脖子想看看,被裴淵按住了腦袋。
「別動。」
季秋撇撇嘴,沒動了。
但他也沒從裴淵懷裡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那隊人馬從屋子裡出來了。
這回不是空手的。
他們押著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臉色慘白,有的還在哭。
街上的人議論紛紛。
「又抓人了……」
「這都第幾回了?」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季秋聽著這些議論,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看向裴淵。
裴淵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那隊人馬押著那幾個人,往街的另一頭走去。
季秋看著那個方向。
「那邊是哪兒?」
旁邊一個賣花的老漢小聲說:「那邊……那邊是城北的監牢。」
季秋點點頭。
他又看向那隊人馬。
那些人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群驚魂未定的百姓,和滿街的竊竊私語。
季秋收回目光,看著裴淵:「咱們還逛嗎?」
裴淵看著他。
這人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害怕的表情,倒像是在問「接下來有什麼好玩的」。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想逛?」
季秋點點頭:「想。」
「不怕被抓?」
季秋眨眨眼:「我又沒犯事,抓我幹什麼?」
裴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那接著逛。」
他這才發現自己還摟著季秋,於是鬆開了手。
季秋從他懷裡出來,耳尖還有點紅。
但他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裴淵跟上去。
走了幾步,季秋忽然小聲說:「剛才……多謝裴掌事。」
裴淵愣了一下。
他看著季秋的背影,那背影走得穩穩的,但耳朵尖還是紅的。
裴淵笑了。
「不客氣。」他說。
他們繼續在花街上走。
但季秋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了。
他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聽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昨天又死了兩個。」
「可不是嘛,這都第五個了。」
「城主府說是瘟疫,可我怎麼看著不像……」
「噓!你不要命了?」
季秋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向裴淵。
裴淵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瘟疫?」季秋小聲說。
裴淵點點頭。
「去看看?」
季秋眼睛亮了。
「好。」
——
他們往城北走。
他們去的是城北的一條巷子,據說是那些被抓的人住的地方。
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
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污水,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季秋皺了皺鼻子,沒說話。
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
他伸手一推,門開了。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季秋走進去。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床,一張桌子。
床上堆著幾件破衣服,桌子上放著一個碗,碗裡還剩半碗已經餿了的飯。
季秋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小布包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些雜物——幾件換洗衣服,一把木梳,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
季秋打開那個小包。
裡面是一把乾花。
季秋湊近聞了聞。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
裴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季秋站起來,把那把乾花遞給他:「您聞聞。」
裴淵接過來,聞了聞:「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普通的花。」季秋點點頭。
「但這不是曇花城本地的花。」
裴淵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季秋指了指那束乾花里的幾朵小花。
「這個是斷腸草的花,有毒。」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有毒?」
「嗯。」
季秋點點頭,「斷腸草,全株有毒,花毒性最烈。少量服用會腹痛嘔吐,大量服用會腸穿肚爛而死。」
他看著裴淵,慢慢說:「而且,斷腸草中毒的症狀,和瘟疫很像。」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
季秋沒說話。
他只是把那束乾花收好,塞進袖子裡。
「走吧。」他說。
他們剛從巷子裡出來,就看見一隊人馬正往這邊來。
又是那些玄色勁裝的人。
季秋腳步一頓。
裴淵拉著他就往旁邊躲。
但那隊人已經看見他們了。
「站住!」
季秋和裴淵對視了一眼。
裴淵低聲說:「暫時別暴露身份。」
季秋點點頭。
那幾個玄衣人衝過來,把他們圍住。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生著一張刻薄的臉,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幹什麼的?」
裴淵笑了笑,那張普通的臉上掛著一貫的和氣笑容。
「我們是外地來的,聽說曇花城的花好看,來逛逛。」
那人的目光在裴淵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季秋身上。
季秋站在裴淵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辜。
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外地的?住哪兒?」
「還沒住下。」裴淵說,「正準備找客棧。」
那人盯著他們看了幾息。
然後他一揮手。
「帶走。」
季秋愣了一下。
「等等,我們就是來逛花的,憑什麼抓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憑什麼?就憑你們在那些死人住的地方晃悠。」
季秋還想說什麼,被裴淵按住了手。
裴淵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
季秋閉上嘴。
——
他們被帶進了城主府。
不是監牢,是府里的一間偏房。
門從外面鎖上了。
季秋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看窗戶,看看門,又看看牆。
然後坐下來,嘆了口氣:「裴掌事。」
「嗯?」
「咱們這是被關起來了?」
裴淵點點頭:「好像是。」
季秋看著他。
「您不著急?」
裴淵笑了笑,無所謂的伸個懶腰道:「我急什麼?」
季秋眨眨眼。
「您可是千機樓的掌事,被人這麼關著,不丟人嗎?」
裴淵笑出了聲。
「左右有季公子陪著,怎麼能說丟人呢。」
嘴貧。
季秋不理他了,便靠在牆上,看著房梁發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裴掌事。」
「嗯?」
「您說,他們為什麼要抓我們?」
裴淵一頓,隨後似笑非笑:「因為我們在那些死人住的地方出現?」
季秋搖搖頭。
「不對,那個領頭的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對。」
裴淵看著他。
「怎麼說?」
季秋皺起眉頭,努力回想剛才那個人的眼神。
「就是……他看我們的時候,不是那種『抓到可疑人物』的眼神。」
他慢慢說:「是那種『怎麼有人來了』的眼神。」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怎麼來了?」
「嗯。」季秋點點頭,「就好像,他不希望有人來查這件事。」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們知道那些人是中毒死的。」
季秋看著他,沒說話。
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在說「您也這麼覺得對不對」。
裴淵忽然笑了。
「季公子,你這個人,真是比我想的越來越有意思了。」
季秋眨眨眼。
「什麼意思?」
裴淵沒回答。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季秋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季秋愣了一下。
這屋子不大,椅子只有一把,季秋坐的是床沿。
裴淵這麼一坐,兩個人就挨得很近了,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季秋的耳尖又開始發紅。
但他沒躲。
「裴掌事,這麼大地兒您坐這兒幹什麼?」
裴淵笑了笑。
「陪你,你不是怕嗎?」
季秋愣了一下。
「啊?我沒怕。」
裴淵看著他,那雙眼睛笑眯眯的。
「真的?」
季秋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
「真的,我有什麼好怕的。」
裴淵沒說話。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在了季秋身後。
沒碰到,就那麼放著。
像是在護著,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季秋感覺到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點。
他沒動,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開口。
屋裡很安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季秋忽然小聲說:「裴掌事。」
「嗯?」
「您的手。」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季秋身後,離他的腰只有一寸。
「怎麼了?」他明知故問。
季秋沒看他,只是看著對面的牆。
「那您是想摟我嗎?」
裴淵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然後他笑了:「想。」
「可以嗎?」
問你還真的蹬鼻子上臉,真是不害臊。
季秋沒說話,翻個白眼,但他也沒躲。
裴淵看著他被自己惹得生悶氣,忽然覺得,這一路上所有的折騰,都值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不逗你了。」
季秋轉過頭,看著他。
燭光底下,那張普通的臉上掛著笑,眼睛裡卻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
季秋忽然覺得,這人的臉不該是這麼普通的。
但據他所知,換顏丹只有藥王谷有。
「裴掌事。」他說。
「嗯?」
「您這麼包容我是圖什麼?」
裴淵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看著你,想這樣做就做了。」
季秋看著他。
那雙眼睛乾淨得很,但眼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忽然移開目光,看著房梁。
「您別這樣。」
「怎麼?」
「這樣我會當真的。」
裴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當真就當真,我又不怕。」
季秋沒說話,但眼角彎了彎。
——
果然有人來了。
但不是來審他們的。
是來送飯的。
一個婆子端著兩碗飯進來,放在地上,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季秋看著那兩碗飯。
飯是白米飯,上面蓋著幾塊肉,還有青菜,看起來挺豐盛。
但他沒動。
裴淵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那兩碗飯。
過了一會兒,季秋忽然說:「裴掌事。」
「嗯?」
「您有沒有覺得,這飯有點奇怪?」
裴淵看著他。
季秋指了指那幾塊肉。
「這個肉的顏色,有點太紅了。」
裴淵低頭看了看。
確實,那肉的紅色不太對勁,比正常的肉深得多,像是……
「像是用什麼東西醃過的。」季秋說。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季秋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聞了聞那碗飯。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
季秋抬起頭,看著他。
「這飯里有毒。」
門外的腳步聲忽然響起。
季秋飛快地把那兩碗飯端起來,倒進牆角的一個破罐子裡,然後把空碗放回原處。
門開了。
還是那個刻薄臉的中年人。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碗,嘴角露出一絲笑。
「吃完了?那就走吧。」
季秋眨眨眼。
「去哪兒?」
那人沒回答,只是揮了揮手。
幾個玄衣人衝進來,把季秋和裴淵押起來,往外推。
季秋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裴淵伸手扶住他。
這一扶,就沒鬆開。
裴淵的手握著他的手腕,緊緊的,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他受傷。
季秋低頭看了看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掙扎一下但他沒掙開。
算了。
兩個人被押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間屋子門口。
那屋子的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守衛,臉色冷得像冰。
刻薄臉的人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門開了,屋裡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樣子,生得白白胖胖的,穿著華麗的錦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正在慢悠悠地轉著。
他看著季秋和裴淵,笑了一下。
「兩位遠道而來,本城主有失遠迎。」
季秋看著他。
城主的眼睛很小,笑起來眯成一條縫,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但季秋看見了。
那雙眼睛在笑的時候,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裴淵也看著那人,他笑了笑,還是一貫的和氣模樣。
「城主大人客氣了,我們就是來逛逛花,不知道犯了什麼罪,被抓了進來。」
城主笑呵呵的:「沒犯,只是有幾句話想問。」
他放下佛珠,往前探了探身子。
「兩位今天,是不是去過城北那條巷子?」
季秋心裡微微一動,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無辜地眨眨眼。
「去過,聽說那邊的花便宜,想去看看。」
城主點點頭。
「那兩位有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
季秋想了想。
「奇怪的東西?」他說,「沒有啊。就是幾間破房子,沒什麼好看的。」
城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目光像蛇一樣,黏膩膩的,讓人不舒服。
季秋坦然讓他看。
但他感覺到,裴淵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像是在給他撐腰,又像是在告訴他,有裴淵在。
季秋的心忽然安定了很多。
過了幾息,城主收回目光。
「那就好。」他笑著說,「最近城裡有瘟疫,兩位還是少出門為妙。」
他揮了揮手。
「送兩位去客房休息。」
季秋愣了一下。
「客房?」
城主看著他,笑容不變。
「兩位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等瘟疫過去了,再走不遲。」
季秋張嘴想說什麼,被裴淵捏了捏手腕。
他閉上嘴。
——
他們被送進了另一間屋子。
是真的客房,比剛才那間大得多,陳設也講究,有床有桌有椅子,窗明几淨的。
門從外面鎖上了。
季秋在屋裡轉了一圈,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個城主,有問題。」
裴淵點點頭:「我知道。」
季秋看著他眨眨眼:「那咱們怎麼辦?」
裴淵笑了笑。
「等。」
「等什麼?」
「等天黑。」
季秋看著他,忽然也跟著笑了:「裴掌事,您是不是早就想好怎麼跑了?」
裴淵沒說話,也只是學季秋,沖他眨了眨眼。
季秋躺到床上,看著房梁:「行吧,聽咱們掌事大人的,那就等。」
裴淵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季秋愣了一下,看向他問道:「旁邊有凳子,您坐這兒幹什麼?」
裴淵看著他,笑眯眯的。
「陪你。」
季秋嘖了一身:「我不需要陪。」
裴淵點點頭:「我知道。」
「但我需要。」
季秋愣住了:「您需要什麼?」
裴淵看著他,目光很認真:「需要看著你,確認你沒事。」
季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裴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淵也沒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季秋。
屋裡很安靜。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季秋躺在那兒,能感覺到裴淵的目光。
不灼人,就是那麼溫溫的,柔柔的,落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覺得,這人好像也沒這麼煩。
「裴掌事。」
「嗯?」
「您別一直看我。」
「為什麼?」
季秋想了想:「因為……我會不好意思。」
裴淵笑了。
「那正好,我就想看你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人!是在報復我吧!
他果然很煩人。
季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您這人……」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怎麼這樣……」
裴淵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朵尖,笑得眼睛都彎了。
——
天黑下來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季秋從床上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有人在喊什麼,有腳步聲跑來跑去,還有人在尖叫。
裴淵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
「著火了。」
季秋愣了一下:「著火了?」
「嗯。」裴淵說,「好像是廚房的方向。」
季秋看著他。
裴淵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季秋忽然笑了。
「裴掌事,這火,該不會是您的人放的吧?」
裴淵沒說話,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哦,果然是個壞東西。
季秋點點頭:「行吧,那咱們現在跑?」
「再等等。」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有人在開鎖。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是白天那個刻薄臉的中年人。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衝著季秋和裴淵喊:「快走!著火了!」
季秋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了看外面。
走廊里全是煙,嗆得人眼睛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裴淵。
裴淵沖他點點頭。
兩個人跟著那個中年人往外跑。
跑過走廊,跑過院子,跑到府門口。
門口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往外搬東西,還有人在哭爹喊娘。
那個中年人把他們推到門外,說:「快走!別回來!」
然後轉身又跑回去了。
季秋站在府門口,看著那沖天的火光。
火勢很大,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他忽然說:「裴掌事。」
「嗯?」
「這火,燒得有點大。」
裴淵看著他。
季秋轉過頭,沖他笑了笑:「您的人,下手挺狠的。」
裴淵也笑了。
「不是我的人。」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
裴淵看著那火光,慢慢說:「哦,這火啊,不是我的人放的。」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那是誰?」
裴淵沒回答。
他只是拉著季秋,往人群里走。
「先離開這兒。」
他們混在人群里,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下來。
季秋回頭看著那沖天的火光。
城主府還在燒,火勢一點沒小。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兩碗有毒的飯。
那個笑眯眯的城主,那把乾花里的斷腸草。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裴掌事。」
「嗯?」
裴淵看著他。
火光映在季秋臉上,裴淵盯著他的側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手,把季秋輕輕拉進懷裡。
季秋愣住了。
「裴……」
「別動。」裴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就一會兒。」
季秋沒動。
他貼在裴淵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穩,很有力。
季秋忽然覺得,自己那顆亂跳的心,也跟著慢慢穩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裴淵鬆開他。
低頭看著他。
「怕嗎?」他問。
季秋想了想,搖搖頭。
「不怕,而且也有您在。」
裴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笑眯眯的和氣,而是真真切切的,從眼底漫出來的笑意。
「季公子,」他說,「你這話,我會記一輩子的。」
季秋腦袋上冒個問號。
他的意思是有裴淵這個天機樓掌事人在,他肯定也沒事兒。
「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裴淵想了想:「先找個地方住下。」
季秋眨眨眼:「然後呢?」
裴淵看著他,忽然問:「季公子,你想查這個案子嗎?」
季秋愣了一下。
「我?」
「嗯。」裴淵點點頭,「那些人是怎麼死的,那個城主為什麼要殺人,那把火是誰放的——你想查嗎?」
季秋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裴淵。
裴淵也看著他。
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
過了一會兒,季秋忽然笑了。
是裴淵對季秋熟悉的那種吊兒郎當的笑,眼睛彎彎的。
「行啊。」他說,「反正也沒別的事。」
裴淵也笑了:「那就查。」
他伸手,在季秋頭上揉了一把,季秋躲了一下,沒躲開。
「裴掌事!」他抗議。
裴淵笑著收回手:「走吧,先找地方住。」
季秋跟在他後面,小聲嘀咕:「別揉我腦袋……」
裴淵聽見了,嘴角彎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