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路上

  馬車晃了半個時辰,季秋開始哼唧。

  起初只是一點小小的動靜,換個姿勢,嘆口氣,把車簾掀開看一眼又放下。

  裴淵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季公子,不舒服?」

  季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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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動了。

  先是把靠著的軟枕挪了個位置,不滿意,又挪回來。

  然後把車窗的帘子掀開一條縫,讓風吹進來,吹了一會兒又說風太硬,把帘子放下了。

  裴淵還是笑眯眯的。

  「季公子,要不要停一下?」

  季秋搖搖頭:「不用。」

  又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季秋忽然開口。

  「嗯?」

  「你這馬車,怎麼這麼顛?」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坐得穩穩的屁股,又看了看季秋那張寫滿無辜的臉。

  「……顛嗎?」

  「顛。」

  季秋一臉認真,「顛得我頭暈。而且你看——」他指了指小几上的茶壺,「那茶水都在晃。」

  裴淵看了一眼茶壺。

  茶水穩得很,紋絲不動。

  他又看了看季秋。

  季秋一臉真誠地看著他。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這輛馬車是千機樓特製的,避震比尋常馬車好上三倍不止,連他這種習武之人都經常夸這車穩當。

  但季秋說顛。

  行吧。

  「那我讓他們慢點。」

  他掀開車簾,對外面的車夫吩咐了一聲。

  車速慢下來了。

  季秋點點頭,靠回軟枕上,閉上眼睛。

  安靜了不到一刻鐘。

  「我餓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半個時辰前剛在客棧吃了兩個饅頭,外加一串糖葫蘆。

  「季公子,」裴淵斟酌著用詞,「你……餓得這麼快?」

  季秋眨眨眼,那雙棕褐色的眼睛乾淨得很,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身子不好,大夫說我要少食多餐。」

  裴淵:「……」

  他想起這人說過自己是「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一個江湖郎中,管別人叫「大夫」?

  他沒戳破,只是皮笑肉不笑。

  「想吃什麼?」

  季秋想了想:「熱的。不是乾糧。」

  「行。」

  裴淵點點頭,又掀開車簾:「前面有鎮子嗎?」

  車夫的聲音傳進來:「回掌事,再走二十里有個柳溪鎮。」

  「去柳溪鎮。」

  車簾放下。

  季秋沖他笑了笑:「多謝裴掌事。」

  那笑容乾淨得很,眼睛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裴淵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收回目光。

  ——

  柳溪鎮不大,但熱鬧。

  馬車停在鎮口,裴淵帶著季秋往裡走。

  季秋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慢。

  他身子本來就不好,這幾天在客棧養著還好,一坐馬車又開始發虛。

  走幾步就覺得累,腿像灌了鉛,但他沒吭聲。

  只是走著走著,速度越來越慢,最後落在裴淵後面五六步遠。

  裴淵回頭看他。

  季秋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了?」

  季秋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無辜得很。

  「走不動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生得單薄,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陽光照在他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這人說過的話——「我是個病人」。

  當時他以為是藉口,現在看,好像是真的。

  裴淵嘆了口氣,走回去:「能背嗎?」

  季秋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能不能背。」

  裴淵說:「不能背就找地方歇著,我去買吃的。」

  季秋看著他。

  這人笑眯眯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和氣。

  但他總覺得,這人的耐心好像快用完了。

  他想了想,說:「能走。」

  然後繼續走。

  這回裴淵沒走那麼快了。

  他放慢腳步,和季秋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攤子。

  「想吃什麼?」

  季秋四處看了看。

  賣面的,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燒餅的。

  他指了指前面一個攤子:「那個。」

  裴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是個賣糖水的小攤,搭著涼棚,擺著幾張條凳。

  攤子上擺著幾口大鍋,鍋里煮著紅豆沙、綠豆湯、銀耳蓮子羹。

  裴淵:「……」

  「季公子,」他說,「你說要熱的。」

  「那個是熱的。」季秋指著那鍋紅豆沙,「你看,冒熱氣。」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季秋坐在條凳上,捧著碗紅豆沙,一口一口喝著。

  裴淵坐在對面,什麼也沒要,就看著他喝。

  紅豆沙熬得稠稠的,甜絲絲的,裡面還放了幾顆小圓子,糯糯的,好吃得很。

  季秋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捨不得喝完。

  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

  「裴掌事。」

  「嗯?」

  「您不喝嗎?」

  裴淵搖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季秋點點頭,低頭繼續喝,喝了兩口,他又抬起頭。

  「那您看著我喝,不難受嗎?」

  裴淵愣了一下。

  季秋一臉真誠地看著他:「就是那種,別人吃東西,自己沒得吃,會很難受的。我每次看大師兄吃東西,我都難受。」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大師兄?」

  「嗯。」季秋點點頭,然後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低頭喝紅豆沙。

  裴淵看著他,沒說話。

  但嘴角彎了彎。

  過了一會兒,季秋把紅豆沙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著裴淵。

  「裴掌事。」

  「嗯?」

  「您知道嗎,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季秋認真地說:「您把我強行帶走,一路上還得伺候我吃喝,還得聽我抱怨。您圖什麼啊?」

  裴淵看著他。

  陽光底下,這人歪著腦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求知慾。

  裴淵笑了笑。

  「圖個樂子。」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

  「圖個樂子。」

  裴淵站起來,「走吧,該上路了。」

  季秋跟在他後面。

  雖然季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季秋總覺得裴淵在笑。

  哦。

  還是我不夠折騰人。

  ——

  「裴掌事啊,你這馬車怎麼這麼冷?」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穿著單薄的春衫,一點不覺得冷。

  再看看季秋,這人裹著青衫,縮在角落裡,看起來確實有點可憐。

  裴淵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裹在身上。

  然後他眨眨眼,看著裴淵。

  「裴掌事,您不冷嗎?」

  裴淵笑了笑:「不冷。」

  季秋點點頭,心安理得地裹著那件外袍,縮在軟枕上。

  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

  「嗯?」

  「我想喝水。」

  裴淵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水囊,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他皺了皺眉。

  「涼的。」

  裴淵:「……」

  他看著季秋,季秋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是在說「這怎麼能怪我」。

  裴淵深吸一口氣。

  掀開車簾。

  「前面找個地方,燒壺熱水。」

  車夫應了一聲。

  車簾放下。

  季秋沖他笑了笑:「多謝裴掌事。」

  裴淵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不少。

  有怕他的,有恨他的,有巴結他的,有想殺他的。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明明是被他強行帶走的人質,卻比他還像大爺。

  要這要那,哼唧個不停,還理直氣壯。

  偏偏——

  偏偏他看著那雙眼睛,就是生不起氣來。

  裴淵收回目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算了。

  就不計較了。

  ——

  傍晚的時候,馬車停在一個驛站。

  驛站的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

  季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嚼了嚼。

  眉頭皺起來。

  裴淵看著他,等他開口,似乎知道季秋要幹什麼。

  季秋把菜咽下去,說:「太咸了。」

  裴淵點點頭,沒說話。

  季秋又夾了另一道菜。

  嚼了嚼。

  「太油了。」

  裴淵繼續點頭。

  季秋又夾了第三道菜。

  這回他嚼了很久。

  裴淵等著。

  季秋把菜咽下去,說:「這個……沒味道。」

  裴淵沉默了一瞬。

  「太咸、太油、沒味道,」

  裴淵說:「季公子,你想吃什麼?」

  季秋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想喝粥。」

  裴淵深吸一口氣。

  站起來,去後廚。

  後廚的婆子正在洗碗,看見他進來,嚇了一跳。

  「客、客官?」

  裴淵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勞駕,煮碗粥。」

  婆子愣愣地點點頭。

  裴淵站在廚房裡等,粥煮好了,他端著往回走。

  走到飯堂,把粥放在季秋面前。

  季秋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裴淵。

  裴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裴掌事。」季秋說。

  「又怎麼了?」

  「這個粥……沒有荷包蛋。」

  裴淵:「……」

  祖宗我求你了。

  ——

  第二天吃過早飯,繼續上路。

  季秋上了馬車,剛坐下,就又開始哎呦哎呦的。

  先是把軟枕換了個位置,不滿意,又換回來。

  然後把裴淵的外袍裹在身上,裹得太緊,不舒服,鬆了松。

  再然後他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景,說「太陽太晃眼睛」,又放下了。

  裴淵坐在對面,看著他折騰。

  「季公子。」

  「嗯?」

  「你是屬貓的嗎?」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

  裴淵笑了笑:「就是隨便問問。」

  季秋眨眨眼,想了想,說:「我屬兔子的。」

  裴淵點點頭。

  「那兔子應該安靜一點。」

  季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是病兔子。」

  裴淵:「……」

  他發現自己說不過這人。

  算了。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季秋又開始哼唧。

  「裴掌事。」

  「嗯?」

  「我無聊。」

  裴淵看著他。

  「無聊?」

  「嗯。」

  季秋點點頭,「一直坐著,什麼事都沒有,很無聊。」

  裴淵想了想。

  「那你想幹什麼?」

  季秋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您給我講個故事吧。」

  裴淵愣了一下。

  「講故事?」

  「嗯。」

  季秋往他那邊湊了湊,「您不是千機樓的掌事嗎?肯定知道很多江湖上的事。講一個給我聽聽。」

  裴淵看著他。

  這人眼睛裡全是期待,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等著聽故事。

  裴淵沉默了一瞬。

  第一次有人把他這個千機樓的掌事當說書人用。

  然後他開始講。

  講的是一件二十年前的舊事,關於一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俠,怎麼被人陷害,怎麼逃亡,最後怎麼報仇雪恨的。

  他講得不算生動,但條理清晰,該有的都有。

  講完了,他看向季秋。

  季秋靠在軟枕上,眼睛閉著。

  呼吸均勻。

  睡著了。

  裴淵:「……」

  他看著那張睡著的臉,忽然有點想笑。

  他在這兒講了半天,這人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但看著那張安靜的臉,他又覺得,好像也沒什麼。

  他把那條毯子拿起來,蓋在季秋身上。

  然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倆身上。

  季秋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毯子,對面裴淵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他看了裴淵一會兒。

  然後輕輕坐起來,把毯子分了一半,蓋在裴淵身上。

  裴淵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四目相對。

  季秋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空氣安靜了一瞬。

  季秋眨眨眼,把手收回來,若無其事地說:「我怕您冷。」

  裴淵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但比平時深了一點。

  「多謝季公子。」他說。

  季秋點點頭,縮回自己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

  「嗯?」

  「您剛才講的那個故事,後來呢?」

  裴淵愣了一下。

  「你不是睡著了嗎?」

  季秋一臉無辜:「睡著了也可以聽啊。我聽見了,那個大俠被人追殺,然後……然後我就睡著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待。

  裴淵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講。

  這回季秋沒睡著。

  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問兩句——「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老婆呢?」「那個仇人最後死了嗎?」

  裴淵一一答了。

  講完了,季秋點點頭,一臉滿足:「多謝裴掌事。」

  裴淵看著他,忽然問:「季公子,你聽過藥王谷的故事嗎?」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

  只是一瞬間。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問:「藥王谷有什麼故事?」

  裴淵笑了笑:「很多。」

  「比如藥王谷那個小神醫,據說生得極美,銀髮藍眸,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種。可惜天生絕脈,活不過三十,從沒下過山。」

  季秋點點頭。

  「那挺可惜的。」

  裴淵看著他。

  「季公子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裴淵慢慢說:「可那個毒,偏偏是從藥王谷流出來的。」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裴掌事,」他說,「您跟我說這個,是想試探我?」

  裴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會這麼直接。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吊兒郎當的樣子,但眼睛裡多了點什麼。

  「您不用試探我,我要是知道什麼,早就說了。」

  裴淵看著他:「季公子,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

  季秋眨眨眼:「那您還講不講故事了?」

  裴淵點點頭。

  「講。」

  ——

  那天晚上,他們住進了鎮上最大的客棧。

  一路上季秋故意折騰他,抱怨床不軟,飯不好吃的,點名要住最好的客棧。

  最後又不忘暗戳戳說自己這個千機樓掌事的不會這么小氣吧。

  裴淵要了兩間上房,季秋站在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著裴淵。

  「裴掌事。」

  「嗯?」

  「這床軟嗎?」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走進去,伸手按了按床鋪:「軟。」

  季秋點點頭,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探出腦袋。

  「裴掌事。」

  裴淵正準備進自己的房間,聽見聲音,回頭看他。

  「又怎麼了?」

  季秋看著他,一臉真誠地說:「晚安。」

  裴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晚安,季公子。」

  季秋縮回腦袋,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