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了半個時辰,季秋開始哼唧。
起初只是一點小小的動靜,換個姿勢,嘆口氣,把車簾掀開看一眼又放下。
裴淵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季公子,不舒服?」
季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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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動了。
先是把靠著的軟枕挪了個位置,不滿意,又挪回來。
然後把車窗的帘子掀開一條縫,讓風吹進來,吹了一會兒又說風太硬,把帘子放下了。
裴淵還是笑眯眯的。
「季公子,要不要停一下?」
季秋搖搖頭:「不用。」
又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季秋忽然開口。
「嗯?」
「你這馬車,怎麼這麼顛?」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坐得穩穩的屁股,又看了看季秋那張寫滿無辜的臉。
「……顛嗎?」
「顛。」
季秋一臉認真,「顛得我頭暈。而且你看——」他指了指小几上的茶壺,「那茶水都在晃。」
裴淵看了一眼茶壺。
茶水穩得很,紋絲不動。
他又看了看季秋。
季秋一臉真誠地看著他。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這輛馬車是千機樓特製的,避震比尋常馬車好上三倍不止,連他這種習武之人都經常夸這車穩當。
但季秋說顛。
行吧。
「那我讓他們慢點。」
他掀開車簾,對外面的車夫吩咐了一聲。
車速慢下來了。
季秋點點頭,靠回軟枕上,閉上眼睛。
安靜了不到一刻鐘。
「我餓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半個時辰前剛在客棧吃了兩個饅頭,外加一串糖葫蘆。
「季公子,」裴淵斟酌著用詞,「你……餓得這麼快?」
季秋眨眨眼,那雙棕褐色的眼睛乾淨得很,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身子不好,大夫說我要少食多餐。」
裴淵:「……」
他想起這人說過自己是「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一個江湖郎中,管別人叫「大夫」?
他沒戳破,只是皮笑肉不笑。
「想吃什麼?」
季秋想了想:「熱的。不是乾糧。」
「行。」
裴淵點點頭,又掀開車簾:「前面有鎮子嗎?」
車夫的聲音傳進來:「回掌事,再走二十里有個柳溪鎮。」
「去柳溪鎮。」
車簾放下。
季秋沖他笑了笑:「多謝裴掌事。」
那笑容乾淨得很,眼睛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裴淵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收回目光。
——
柳溪鎮不大,但熱鬧。
馬車停在鎮口,裴淵帶著季秋往裡走。
季秋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慢。
他身子本來就不好,這幾天在客棧養著還好,一坐馬車又開始發虛。
走幾步就覺得累,腿像灌了鉛,但他沒吭聲。
只是走著走著,速度越來越慢,最後落在裴淵後面五六步遠。
裴淵回頭看他。
季秋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了?」
季秋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無辜得很。
「走不動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生得單薄,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陽光照在他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這人說過的話——「我是個病人」。
當時他以為是藉口,現在看,好像是真的。
裴淵嘆了口氣,走回去:「能背嗎?」
季秋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能不能背。」
裴淵說:「不能背就找地方歇著,我去買吃的。」
季秋看著他。
這人笑眯眯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和氣。
但他總覺得,這人的耐心好像快用完了。
他想了想,說:「能走。」
然後繼續走。
這回裴淵沒走那麼快了。
他放慢腳步,和季秋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攤子。
「想吃什麼?」
季秋四處看了看。
賣面的,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燒餅的。
他指了指前面一個攤子:「那個。」
裴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是個賣糖水的小攤,搭著涼棚,擺著幾張條凳。
攤子上擺著幾口大鍋,鍋里煮著紅豆沙、綠豆湯、銀耳蓮子羹。
裴淵:「……」
「季公子,」他說,「你說要熱的。」
「那個是熱的。」季秋指著那鍋紅豆沙,「你看,冒熱氣。」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季秋坐在條凳上,捧著碗紅豆沙,一口一口喝著。
裴淵坐在對面,什麼也沒要,就看著他喝。
紅豆沙熬得稠稠的,甜絲絲的,裡面還放了幾顆小圓子,糯糯的,好吃得很。
季秋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捨不得喝完。
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
「裴掌事。」
「嗯?」
「您不喝嗎?」
裴淵搖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季秋點點頭,低頭繼續喝,喝了兩口,他又抬起頭。
「那您看著我喝,不難受嗎?」
裴淵愣了一下。
季秋一臉真誠地看著他:「就是那種,別人吃東西,自己沒得吃,會很難受的。我每次看大師兄吃東西,我都難受。」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大師兄?」
「嗯。」季秋點點頭,然後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低頭喝紅豆沙。
裴淵看著他,沒說話。
但嘴角彎了彎。
過了一會兒,季秋把紅豆沙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著裴淵。
「裴掌事。」
「嗯?」
「您知道嗎,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季秋認真地說:「您把我強行帶走,一路上還得伺候我吃喝,還得聽我抱怨。您圖什麼啊?」
裴淵看著他。
陽光底下,這人歪著腦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求知慾。
裴淵笑了笑。
「圖個樂子。」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
「圖個樂子。」
裴淵站起來,「走吧,該上路了。」
季秋跟在他後面。
雖然季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季秋總覺得裴淵在笑。
哦。
還是我不夠折騰人。
——
「裴掌事啊,你這馬車怎麼這麼冷?」
裴淵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穿著單薄的春衫,一點不覺得冷。
再看看季秋,這人裹著青衫,縮在角落裡,看起來確實有點可憐。
裴淵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裹在身上。
然後他眨眨眼,看著裴淵。
「裴掌事,您不冷嗎?」
裴淵笑了笑:「不冷。」
季秋點點頭,心安理得地裹著那件外袍,縮在軟枕上。
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
「嗯?」
「我想喝水。」
裴淵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水囊,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他皺了皺眉。
「涼的。」
裴淵:「……」
他看著季秋,季秋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是在說「這怎麼能怪我」。
裴淵深吸一口氣。
掀開車簾。
「前面找個地方,燒壺熱水。」
車夫應了一聲。
車簾放下。
季秋沖他笑了笑:「多謝裴掌事。」
裴淵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不少。
有怕他的,有恨他的,有巴結他的,有想殺他的。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明明是被他強行帶走的人質,卻比他還像大爺。
要這要那,哼唧個不停,還理直氣壯。
偏偏——
偏偏他看著那雙眼睛,就是生不起氣來。
裴淵收回目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算了。
就不計較了。
——
傍晚的時候,馬車停在一個驛站。
驛站的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
季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嚼了嚼。
眉頭皺起來。
裴淵看著他,等他開口,似乎知道季秋要幹什麼。
季秋把菜咽下去,說:「太咸了。」
裴淵點點頭,沒說話。
季秋又夾了另一道菜。
嚼了嚼。
「太油了。」
裴淵繼續點頭。
季秋又夾了第三道菜。
這回他嚼了很久。
裴淵等著。
季秋把菜咽下去,說:「這個……沒味道。」
裴淵沉默了一瞬。
「太咸、太油、沒味道,」
裴淵說:「季公子,你想吃什麼?」
季秋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想喝粥。」
裴淵深吸一口氣。
站起來,去後廚。
後廚的婆子正在洗碗,看見他進來,嚇了一跳。
「客、客官?」
裴淵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勞駕,煮碗粥。」
婆子愣愣地點點頭。
裴淵站在廚房裡等,粥煮好了,他端著往回走。
走到飯堂,把粥放在季秋面前。
季秋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裴淵。
裴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裴掌事。」季秋說。
「又怎麼了?」
「這個粥……沒有荷包蛋。」
裴淵:「……」
祖宗我求你了。
——
第二天吃過早飯,繼續上路。
季秋上了馬車,剛坐下,就又開始哎呦哎呦的。
先是把軟枕換了個位置,不滿意,又換回來。
然後把裴淵的外袍裹在身上,裹得太緊,不舒服,鬆了松。
再然後他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風景,說「太陽太晃眼睛」,又放下了。
裴淵坐在對面,看著他折騰。
「季公子。」
「嗯?」
「你是屬貓的嗎?」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
裴淵笑了笑:「就是隨便問問。」
季秋眨眨眼,想了想,說:「我屬兔子的。」
裴淵點點頭。
「那兔子應該安靜一點。」
季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是病兔子。」
裴淵:「……」
他發現自己說不過這人。
算了。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季秋又開始哼唧。
「裴掌事。」
「嗯?」
「我無聊。」
裴淵看著他。
「無聊?」
「嗯。」
季秋點點頭,「一直坐著,什麼事都沒有,很無聊。」
裴淵想了想。
「那你想幹什麼?」
季秋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您給我講個故事吧。」
裴淵愣了一下。
「講故事?」
「嗯。」
季秋往他那邊湊了湊,「您不是千機樓的掌事嗎?肯定知道很多江湖上的事。講一個給我聽聽。」
裴淵看著他。
這人眼睛裡全是期待,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等著聽故事。
裴淵沉默了一瞬。
第一次有人把他這個千機樓的掌事當說書人用。
然後他開始講。
講的是一件二十年前的舊事,關於一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俠,怎麼被人陷害,怎麼逃亡,最後怎麼報仇雪恨的。
他講得不算生動,但條理清晰,該有的都有。
講完了,他看向季秋。
季秋靠在軟枕上,眼睛閉著。
呼吸均勻。
睡著了。
裴淵:「……」
他看著那張睡著的臉,忽然有點想笑。
他在這兒講了半天,這人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但看著那張安靜的臉,他又覺得,好像也沒什麼。
他把那條毯子拿起來,蓋在季秋身上。
然後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倆身上。
季秋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毯子,對面裴淵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他看了裴淵一會兒。
然後輕輕坐起來,把毯子分了一半,蓋在裴淵身上。
裴淵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四目相對。
季秋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空氣安靜了一瞬。
季秋眨眨眼,把手收回來,若無其事地說:「我怕您冷。」
裴淵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但比平時深了一點。
「多謝季公子。」他說。
季秋點點頭,縮回自己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
「裴掌事。」
「嗯?」
「您剛才講的那個故事,後來呢?」
裴淵愣了一下。
「你不是睡著了嗎?」
季秋一臉無辜:「睡著了也可以聽啊。我聽見了,那個大俠被人追殺,然後……然後我就睡著了。」
裴淵看著他。
這人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待。
裴淵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講。
這回季秋沒睡著。
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問兩句——「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老婆呢?」「那個仇人最後死了嗎?」
裴淵一一答了。
講完了,季秋點點頭,一臉滿足:「多謝裴掌事。」
裴淵看著他,忽然問:「季公子,你聽過藥王谷的故事嗎?」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
只是一瞬間。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問:「藥王谷有什麼故事?」
裴淵笑了笑:「很多。」
「比如藥王谷那個小神醫,據說生得極美,銀髮藍眸,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種。可惜天生絕脈,活不過三十,從沒下過山。」
季秋點點頭。
「那挺可惜的。」
裴淵看著他。
「季公子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裴淵慢慢說:「可那個毒,偏偏是從藥王谷流出來的。」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裴掌事,」他說,「您跟我說這個,是想試探我?」
裴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會這麼直接。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吊兒郎當的樣子,但眼睛裡多了點什麼。
「您不用試探我,我要是知道什麼,早就說了。」
裴淵看著他:「季公子,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
季秋眨眨眼:「那您還講不講故事了?」
裴淵點點頭。
「講。」
——
那天晚上,他們住進了鎮上最大的客棧。
一路上季秋故意折騰他,抱怨床不軟,飯不好吃的,點名要住最好的客棧。
最後又不忘暗戳戳說自己這個千機樓掌事的不會這么小氣吧。
裴淵要了兩間上房,季秋站在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著裴淵。
「裴掌事。」
「嗯?」
「這床軟嗎?」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走進去,伸手按了按床鋪:「軟。」
季秋點點頭,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探出腦袋。
「裴掌事。」
裴淵正準備進自己的房間,聽見聲音,回頭看他。
「又怎麼了?」
季秋看著他,一臉真誠地說:「晚安。」
裴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晚安,季公子。」
季秋縮回腦袋,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