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負責看守雜貨間的小狼衛慌慌張張跑來匯報的時候,季秋正蹲在街角吃桂花糕。
他眼睜睜看著蕭寒夜的臉色冷下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什麼叫不見了?」
小狼衛快哭了:「就、就是不在了……昨晚還在的,今早開門,蓆子還在,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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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咬下一口桂花糕,慢慢嚼著。
屍體沒了。
有意思。
但是這裴淵開始莫名其妙往季秋跟前湊。
這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天天在季秋面前晃悠。
有時候是正好路過,有時候是拼個桌。
最後乾脆也不裝了,直接端著茶碗往他對面一坐,笑得一臉和氣,問他:「季公子今天吃糖葫蘆了嗎?」
季秋被他問得有點煩。
但他沒表現出來。
他只是該吃吃,該喝喝,該曬太陽曬太陽,該蹲街角蹲街角。
裴淵愛看,就讓他看。
反正他又看不出來什麼。
——
第四天晚上,季秋照例去後院喝粥。
他剛蹲下來,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兩個人的。
季秋沒回頭,繼續喝粥。
那兩個人走到他旁邊,一左一右,在他兩邊蹲了下來。
左邊是蕭寒夜。
右邊是裴淵。
季秋端著碗,看著面前的月亮,有些不太理解。
兩個大人物,一左一右蹲在他旁邊,跟門神似的。
好詭異。
季秋面無表情的想。
詭異程度不亞於藥王谷的魚突然蹦到岸上,開始扭動並且說好火熱出來透透氣。
蕭寒夜沒說話。
裴淵也沒說話。
三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沒開口。
好一個三足鼎立!
季秋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二位慢蹲。」
季秋打個哈欠:「我回屋睡覺了。」
「等等。」
裴淵開口了,聲音帶著笑,「季公子,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季秋低頭看他。
月光底下,那張普通的臉上掛著笑,怎麼看怎麼和氣。
「裴掌事請問。」
裴淵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第一個問題,」
他說,「季公子是怎麼看出來,帳房先生中的毒和周富中的毒,不是同一個人下的?」
季秋眨眨眼。
這問題,他沒跟別人說過。
那天他只跟蕭寒夜說了。
蕭寒夜站在一旁,沒說話,但季秋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季秋想了想,說:「我跟蕭大人說過的。劑量不一樣。」
「劑量不一樣。」裴淵點點頭,「那季公子又是怎麼知道,劑量不一樣就意味著下毒的人不一樣?」
季秋看著他。
這人問問題的角度,和一般人不一樣。
一般人會問「你怎麼知道劑量不一樣」。
他問的是「你怎麼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季秋忽然有點明白,千機樓為什麼能讓整個江湖都忌憚了。
「因為帳房先生自己就是下毒的。」
季秋說,「他給周富下的毒,劑量很小,讓周富慢慢死,這樣看起來像是自然死亡,不會有人懷疑他。但他自己中的毒,劑量很大,死得很快,很痛苦——這不像他自己給自己下的。」
裴淵點點頭。
「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同夥下的?」
季秋搖頭:「他是被關在柴房裡死的。柴房鎖著,鑰匙在蕭大人和老狼衛手裡,沒人進得去。」
裴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季公子,」他說,「你真的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季秋坦然地看著他。
「是啊。」
裴淵盯著他看了幾息。
那目光不銳利,也不咄咄逼人,但就是讓人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什麼。
季秋任他看著。
過了幾息,裴淵收回目光。
——
第五天早上,裴淵的人帶來了新消息。
季秋下樓的時候,正趕上他們在向裴淵匯報。
那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湊在裴淵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季秋只隱約聽見幾個詞——
「藥王谷.......對上了.......」
季秋的腳步頓了頓。
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走到櫃檯前,照例要了兩個饅頭。
裴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眯眯的。
季秋假裝沒看見。
那天下午,裴淵的人進進出出,忙得很。
天狼衛的人被晾在一邊,蕭寒夜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季秋照例蹲在街角吃糖葫蘆。
他剛咬下第一顆,裴淵就出現了。
「季公子。」
他在季秋旁邊蹲下來,笑得一臉和氣,「糖葫蘆好吃嗎?」
季秋看了他一眼。
「裴掌事今天不忙?」
「忙。」裴淵說,「忙完了。」
季秋點點頭,繼續吃。
裴淵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季公子聽說過藥王谷嗎?」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
只是一瞬間。
他繼續嚼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聽過。」
「哦?」裴淵偏頭看他,「聽過什麼?」
季秋把糖葫蘆咽下去,說:「就……江湖上最有名的醫者聖地嘛。聽說那裡的大夫能活死人肉白骨,一般人求都求不到。」
裴淵點點頭。
「那季公子知不知道,這次這個毒,是從哪兒來的?」
季秋心裡微微一動。
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問:「哪兒?」
裴淵看著他,慢慢說:「藥王谷。」
季秋眨眨眼。
「藥王谷?」他的語氣恰到好處地帶上一點驚訝,「藥王谷不是救人的地方嗎?怎麼會有毒?」
裴淵盯著他看了幾息。
那目光像是在探究什麼。
季秋坦然讓他看。
過了幾息,裴淵收回目光,笑了笑。
「是啊。」他說,「救人的地方,怎麼會有這種陰損的毒?我也想知道。」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所以我要去查。」
季秋點點頭:「那祝裴掌事一路順風。」
裴淵低頭看著他。
「季公子不問問我去哪兒查?」
季秋想了想,問:「去哪兒?」
「青州。」
季秋的心跳停了一拍。
青州。
那是他隨口說的老家。
也是那個遊方郎中死的地方。
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點點頭:「哦。」
裴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點。
「季公子,」他說,「我聽說你是從青州來的?」
季秋點頭:「是啊。」
「那季公子認不認識一個叫秦安的人?」
季秋搖頭:「不認識。」
裴淵點點頭,也不追問。
他只是說:「那季公子對藥王谷,有什麼看法?」
季秋愣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想了想,說:「沒什麼看法。就……挺厲害的。」
「厲害?」裴淵笑了笑,「季公子不覺得奇怪嗎?藥王谷救人,可他們的毒,卻出現在千里之外,毒死了兩個不相干的人。」
季秋看著他。
這話裡有話。
他想了想,說:「也許不是他們的人配的。也許是別人偷的方子。」
「季公子說得對。」他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
「所以我得去查清楚——這個方子,到底是怎麼從藥王谷流出來的。」
季秋點點頭,一臉真誠:「那裴掌事辛苦。」
裴淵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點什麼,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季秋就讓他看。
過了一會兒,裴淵直起身。
「行了。」他說,「我該走了。」
季秋站起來,沖他拱了拱手:「裴掌事一路慢走。」
裴淵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對了。」
他回頭看著季秋,「季公子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季秋想了想:「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裴淵點點頭。
「那正好。」他說,「跟我走一趟吧。」
季秋愣住了。
「什麼?」
裴淵笑了笑,那張普通的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季公子是本案的嫌疑人,對吧?」
他說,「按照規矩,案子沒查清楚之前,不能放人走。」
季秋眨眨眼:「可蕭大人說我可以走了。」
「蕭大人是蕭大人。」裴淵說,「我是我。」
他走過來,拍了拍季秋的肩膀。
「況且,季公子這麼聰明,對毒又這麼了解,一路上說不定能幫上忙。」
季秋看著他。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上來的玄青長袍。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
什麼「隨便問問」,什麼「季公子怎麼看」,全是在試探。
試探他對藥王谷的反應。
試探他對那個毒的了解。
試探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季秋嘆了口氣。
「裴掌事,我是個病人。走不動遠路的。」
裴淵點點頭:「沒關係。我有馬車。」
「我不會武功,幫不上忙的。」
「沒關係。」裴淵笑得一臉和氣,「你動腦子就行。」
「我……」
「季公子。」
裴淵打斷他,笑容不變,「你是自己走,還是我讓人請你走?」
季秋看著他。
又看了看那幾個圍上來的玄青長袍。
他忽然笑了。
「行吧,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塞進嘴裡。
「走吧。」
客棧門口,蕭寒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這邊。
目光落在季秋身上,又落在裴淵身上,冷得像冰。
裴淵沖他拱了拱手:「蕭指揮使,人我帶走了。案子查清楚,自然送回來。」
蕭寒夜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季秋。
季秋沖他揮了揮手,嘴裡還含著糖葫蘆的竹籤子,含含糊糊地說:「蕭大人,粥很好喝,多謝。」
蕭寒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進了客棧。
季秋看著那扇門關上,心裡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裴淵在旁邊笑眯眯地說:「季公子,上車吧。」
季秋收回目光,跟著他往馬車走。
走到車邊,他忽然停下來。
「裴掌事。」他說。
裴淵回頭看他。
季秋笑了笑:「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您這是強行帶人吧?」
裴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他說,「強行帶人。」
季秋點點頭,爬上馬車。
「行,那我路上可得好好想想,怎麼給您添點麻煩。」
裴淵的笑聲從車外傳來。
「季公子,說笑了。」
馬車動了。
季秋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轆轆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蕭寒夜最後那個眼神。
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