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機樓

  季秋在落霞鎮住了七天。

  案子沒破。

  不但沒破,反而越查越亂。

  ——

  第六天早上,案子有了進展。

  兇手是客棧的帳房先生。

  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人,在蕭寒夜面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全招了。

  死者周富是他的同鄉,兩人早年合夥做過生意,後來帳房先生虧了錢,周富趁機吞了他的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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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房先生懷恨在心,這些年一直想報仇。那天周富住進客棧,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毒是五年前從一個遊方郎中手裡買的,一直藏在身邊,就等這一天。

  至於毒從哪兒來——帳房先生說不知道,那人早就死了,毒是他臨死前賣給帳房先生的。

  蕭寒夜審完最後一遍,讓人把帳房先生押走。

  但第二天早上,帳房先生死了。

  死在柴房裡,七竅流血,和那個叫周富的行商一模一樣。

  柴房的門從外面鎖著,窗戶有鐵柵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老狼衛手裡,一把在蕭寒夜身上。

  沒人進去過。

  可帳房先生就是死了。

  季秋是被樓下的騷動吵醒的。

  他披著衣服下樓的時候,柴房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蕭寒夜站在最裡面,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屍體蜷縮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厲害,手指甲里全是血——死前應該抓過地,抓出一道道血痕。

  季秋站在人群外面,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還是那個毒。

  ——

  那天下午,蕭寒夜把所有人都審了一遍。

  客棧掌柜、店小二、後廚的婆子、當天住店的每一個客人,一個都沒放過。

  季秋也被叫去了。

  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還是那套問話。

  「昨晚你在哪兒?」

  「睡覺。」

  「有人能作證嗎?」

  季秋想了想,誠懇地說:「沒有。」

  蕭寒夜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季秋。

  季秋一臉坦然。

  蕭寒夜低下頭,繼續寫。

  問完了,季秋沒走。

  他坐在那兒,看著蕭寒夜手裡的筆,忽然說:「蕭大人,我能看看那個死人嗎?」

  蕭寒夜抬起頭。

  「看什麼?」

  「屍體。」

  季秋說,「帳房先生的屍體。」

  「為什麼?」

  季秋想了想,說:「我是個大夫。看見死人,總想看看是怎麼死的。」

  蕭寒夜沒說話。

  旁邊那個小狼衛忍不住插嘴:「你不是看一眼就知道怎麼死的嗎?七竅流血,和那個周富一樣!」

  季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毒可能一樣,但死法不一定一樣。」

  小狼衛愣住了。

  蕭寒夜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什麼意思?」

  季秋沒直接回答,只是說:「讓我看看屍體,也許能看出來。」

  帳房先生的屍體停在柴房旁邊的雜物間裡,用一張破蓆子蓋著。

  季秋蹲下來,掀開蓆子。

  死了幾個時辰,屍僵已經起來了,屍體硬邦邦的,維持著蜷縮的姿勢。

  季秋先看他的臉。

  七竅流血,和周富一樣。

  但他死前的表情比周富猙獰得多,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像是死前想喊什麼,沒喊出來。

  季秋又看他的手。

  手指甲里全是血,是抓地抓出來的。

  指甲縫裡還有泥土和木屑——柴房的地是泥地,他死前應該掙扎過,抓過地。

  季秋盯著那些木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屍體的袖子往上擼。

  手臂上乾乾淨淨的,沒有傷口。

  他又把屍體的衣領拉開,脖子上也乾乾淨淨的,但胸口有一個紅點。

  針尖那麼大,和那個周富一模一樣。

  季秋盯著那個紅點,沉默了很久。

  蕭寒夜站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季秋站起來。

  「怎麼死的?」蕭寒夜問。

  「中毒。」季秋說,「和那個周富一樣的毒。」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轉頭看著他:「但是有一點不一樣。」

  「周富是坐著死的,中毒之後還能坐著,還能趴著睡覺。」

  季秋說,「帳房先生是掙扎著死的。他死前應該很痛苦,在地上抓了很久,想爬出去,沒爬動。」

  蕭寒夜的眉頭皺起來。

  「同樣的毒,為什麼一個能坐,一個要掙扎?」

  「因為劑量。」

  季秋說,「周富中的毒,劑量很小,慢慢發作,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就睡著了。帳房先生中的毒,劑量大得多,是速發的。」

  蕭寒夜盯著他。

  「所以?」

  季秋和他對視。

  「所以,」他說,「給帳房先生下毒的,和給周富下毒的,不是同一個人。」

  那天晚上,蕭寒夜沒來後院喝粥。

  季秋一個人蹲在老地方,端著碗,看著月亮。

  月亮只剩一小半了,掛在天邊,孤零零的。

  他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帳房先生被關進柴房之前,抖得像篩糠,什麼都招了。

  可他說的是——毒是從一個遊方郎中手裡買的,那人五年前就死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給周富下毒的,應該就是帳房先生本人。

  那給帳房先生下毒的,是誰?

  那個遊方郎中已經死了。

  死了五年的人,總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鑽進鎖著的柴房裡,給帳房先生扎一針吧?

  季秋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

  ——

  第八天早上,又來了一撥人。

  不是天狼衛的人,但比天狼衛還扎眼。

  清一色的玄青長袍,騎著清一色的黑馬,從官道那頭緩緩行來。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生了一張讓人過目就忘的臉。

  能忘記不是因為丑,而是太普通了。

  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角,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

  可季秋只看了一眼,就記住了他。

  因為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帳。

  哦,感覺不是個好東西。

  季秋正蹲在街角吃糖葫蘆,一抬頭,正對上那雙不是好東西的眼睛。

  是我蛐蛐人被發現了?不可能

  季秋暗自嘴角抽搐。

  那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不遠處的客棧門口。

  客棧門口,蕭寒夜正站在那裡。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

  季秋咬著糖葫蘆,看著這一幕。

  他看得出來,蕭寒夜認識這個人。

  而且,不太想見到他。

  果然,那人翻身下馬,走到蕭寒夜面前,拱了拱手,笑得一臉和氣。

  「蕭指揮使,好久不見。」

  蕭寒夜沒動,也沒回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千機樓的人,來這兒幹什麼?」

  千機樓。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千機樓是什麼地方。

  江湖上最神秘的情報組織,據說天下沒有他們查不到的事,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人。

  那人笑了笑,那張普通的臉因為這個笑,忽然變得生動起來。

  「聽說落霞鎮出了命案,這死法還有點意思。又正好路過此處,千機樓嘛,最喜歡有意思的事了。」

  蕭寒夜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不關你們的事。」

  「蕭指揮使這話說的。」

  那人笑容不變,「命案歸朝廷管,千機樓從不插手。我只是路過,順便來看看——」

  他的目光往街角飄了一下。

  「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蕭寒夜沒說話,轉身進了客棧。

  那人也不在意,跟在他後面走進去。

  門口的玄青長袍們紛紛下馬,魚貫而入。

  季秋蹲在街角,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吃完,竹籤子拿在手裡轉著玩。

  千機樓的人來了。

  為什麼?

  就因為一個死了的行商,一個死了的帳房先生?

  不對。

  肯定有什麼事,他不知道。

  ——

  那天下午,季秋在房間裡躺了一會兒,躺不住,又下樓了。

  大堂里坐著七八個玄青長袍,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還有一個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打呼嚕打得震天響。

  蕭寒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茶,但一口沒喝。

  他的目光時不時往那些玄青長袍身上掃一眼,冷得很。

  那個領頭的年輕人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正和一個小狼衛說著什麼,把那小狼衛說得一愣一愣的。

  季秋走到櫃檯前,問掌柜的:「有吃的嗎?」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廚房還有幾個饅頭。」

  「行,給我拿兩個。」

  掌柜的轉身去拿,季秋靠在櫃檯上等。

  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季秋偏頭,正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沖他笑了笑,站起來,朝他走過來。

  季秋沒動。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近看,那張臉還是普通得很,怎麼看都是那種轉頭就忘的長相。

  但那雙眼睛離近了看,更亮了,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這位公子,」

  那人開口,聲音也帶著笑,和氣得很,「在下姓裴,單名一個淵字。敢問公子貴姓?」

  季秋眨眨眼。

  姓裴。

  千機樓的人,姓裴的,好像還真有一個。

  裴淵。

  千機樓這一代的掌事,據說是個笑面虎,見誰都笑呵呵的,背地裡能把人賣了還讓人替他數錢。

  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季秋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圈,臉上不動聲色,笑了笑:「姓季。」

  裴淵點點頭。

  「季公子。」他說,「一個人住店?」

  「嗯。」

  「住多久了?」

  「七八天吧。」

  裴淵點點頭,又問:「聽公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這人問話的方式,和蕭寒夜完全不一樣。

  這人是笑著的,軟綿綿的,像聊天。

  但目的都一樣,想知道他是誰,從哪兒來,來幹什麼。

  切,老狐狸。

  「不是。」季秋說,「北邊來的。」

  「北邊哪兒?」

  「青州。」

  裴淵的笑容頓了頓。

  只是一瞬間,但季秋看見了,他心裡那點預感更強烈了。

  「青州啊。」裴淵笑著說,「好地方。我有個朋友也是青州的,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季秋笑了笑,沒接話。

  裴淵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說:「季公子,我多嘴問一句,你和蕭指揮使,很熟?」

  季秋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想了想,說:「不算熟。就是……住一個店,天天見面。」

  裴淵點點頭,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我本來還擔心,要是蕭指揮使的朋友,我有些話就不太好說了。」

  季秋看著他:「什麼話?」

  裴淵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季公子,」他說,「你這幾天,有沒有覺得這客棧……有點不對勁?」

  季秋心裡微微一動。

  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問:「怎麼不對勁?」

  裴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沒什麼。」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我就是隨便問問。季公子別往心裡去。」

  說完,他沖季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季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掌柜的拿著饅頭過來,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卻沒急著吃。

  他看著裴淵走到那張桌子旁,坐下,繼續和那個小狼衛說話,笑得一臉無害。

  這人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客棧不對勁?

  他當然知道不對勁——都死了兩個人了,能對勁嗎?

  季秋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

  ——

  晚上他在房間裡坐著,把那顆換顏丹拿出來看了看。

  裴淵。

  千機樓的掌事。

  這人來幹什麼?

  真的是因為「案子有意思」?

  還是……

  季秋看著手裡的藥丸,忽然有點想笑。

  他以為換了臉就沒事了。

  可這世上,有些人是不需要看臉的。

  比如蕭寒夜,那人靠的是觀察,是細節,是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真相。

  比如裴淵,千機樓的人,靠的是——

  他根本不知道靠的是什麼,但那人看他那幾眼,總讓他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什麼。

  季秋把藥丸收起來,躺到床上。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周富死了,中的是他的毒。

  帳房先生認罪了,也死了,中的還是他的毒,但劑量更大,下毒的人不一樣。

  那個遊方郎中五年前就死了,毒是從他手裡買的。

  可帳房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柴房鎖著,沒人進去過。

  那毒是怎麼下的?

  季秋閉上眼睛。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有些毒,不是人配出來的,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從水裡生出來的、從死人身上養出來的。」

  從死人身上養出來的。

  季秋忽然睜開眼。

  他想起周富的屍體。

  那個屍體,後來怎麼處理的?

  ——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季秋坐起來。

  他沒動,也沒出聲。

  敲門聲又響了響。

  然後是一個很低的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季秋。」

  是蕭寒夜。

  季秋愣了一下,起身去開門。門一開,蕭寒夜站在外面,手裡端著一碗粥。

  還是白粥,上面臥著荷包蛋。

  季秋看著那碗粥,又看著蕭寒夜。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道眉骨上的淺疤照得分明。

  「蕭大人,您這是……?」

  蕭寒夜沒說話,只是把粥往他手裡一塞。

  季秋捧著碗,低頭看了看。

  粥還冒著熱氣。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

  蕭寒夜已經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那個姓裴的,」他說,「不是什麼好人。」

  然後走了。

  季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粥忽然笑了。

  荷包蛋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