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把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一點也不剩。
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黃的蛋液就流出來。
配上香油,和辛辣的開胃小菜,拌在粥里,香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藥王谷的廚子手藝當然不差,但谷里的飯菜講究養生。
鹽巴放了幾粒季秋甚至都能數出來,清淡得能淡出鳥來。
師父說他身子不好,不能吃油膩,不能吃辛辣,連糖都得少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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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滿足地嘆了口氣。
他把碗筷放到一邊,準備再躺一會兒。
門又被敲響了。
還是那個節奏,不緊不慢的。
季秋:「……」
他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蕭寒夜,是昨天那個年紀大點的狼衛。
這人生的高大,灰黑色的狼耳直立著,面相憨厚,看起來不像天狼衛,倒像是哪個村子裡的老農。
「季公子。」天狼衛拱了拱手,「頭兒請您下去,有幾句話想問。」
季秋眨眨眼:「問話?」
「就是走個過場。」
天狼衛笑了笑,態度倒是客氣,「案子上的事,每個住客都得問一遍。您別往心裡去。」
季秋點點頭:「行。」
他回屋披上外衣,跟著天狼衛下樓。
大堂里收拾得乾乾淨淨,昨天那張死了人的桌子已經搬走了,換上了幾張新的。
天狼衛的人散坐在各處,有人在喝茶,有人在低聲說話,還有人在角落裡整理文書。
蕭寒夜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旁,就是昨天他坐的那個位置。
面前擺著茶,還有紙筆。
季秋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蕭寒夜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叫什麼?」
「季秋。」
「哪裡人?」
「北邊來的。」
蕭寒夜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季秋。
季秋一臉坦然。
「……具體點。」蕭寒夜說。
季秋想了想:「青州那邊。」
蕭寒夜盯著他看了幾息,沒追問,低下頭繼續寫。
「做什麼的?」
「大夫。」
「在哪兒行醫?」
「走街串巷。」季秋說,「哪兒有病人就去哪兒。」
蕭寒夜沒說話,只是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微妙,像是在說「你覺得我會信?」
季秋任他看著。
蕭寒夜繼續問:「什麼時候到的落霞鎮?」
「昨天傍晚。」
「住哪個房間?」
「二樓盡頭那間,地字三號。」
「昨天下午到晚上,你在哪兒?」
季秋想了想:「下午在房間裡睡覺。晚上下來喝粥。」
蕭寒夜的筆尖停了一下:「晚上下來過?」
「嗯。」季秋點頭,「就昨晚,我去後院喝粥,還碰見你了。」
蕭寒夜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記得。
昨晚蹲在後院喝粥的,不止季秋一個。
「你認識死者嗎?」
「不認識。」
「之前來過落霞鎮嗎?」
「沒有。」
「有仇家嗎?」
季秋愣了一下,笑了:「蕭大人,我是個走街串巷的大夫,能有什麼仇家?」
蕭寒夜沒笑,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那你為什麼出門?」他問。
季秋眨眨眼:「什麼?」
「你剛才說,你是走街串巷的大夫。」
蕭寒夜說,「走街串巷的人,一般都有固定的路線,或者常去的幾個鎮子。你說你第一次來落霞鎮,那你之前在哪裡?下一站準備去哪兒?」
季秋沉默了一瞬。
這人是真的不好糊弄。
他想了想,決定說一半實話:「我之前在青州那邊待了幾個月,後來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往南邊走了。下一站還沒想好,走到哪兒算哪兒。」
蕭寒夜看著他,沒說話。
季秋讓他看。
過了幾息,蕭寒夜筆下不停,繼續說:「你昨天說,那個毒很偏門,你沒見過。」
他頭也不抬地問,「那你說的那些針眼,毒從胸口進去,慢慢發作是怎麼看出來的?」
季秋早有準備:「我師父教的。他說天下毒物雖多,但中毒的症狀萬變不離其宗。那個死人手指尖滲黑血,是毒發後期的表現;胸口有針眼,是傷口;針眼周圍的皮膚發黑,是毒從那個位置進去的。至於慢慢發作——如果是一擊斃命的劇毒,他當時就該死了,不會等到下午。」
蕭寒夜停下筆,抬頭看他。
「你師父是誰?」
「一個江湖郎中。」季秋笑了笑,「說了您也不認識。」
蕭寒夜盯著他。
那目光太直白,像是要把人看穿。
季秋坦然和他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蕭寒夜收回目光,繼續寫。
旁邊的小狼衛偷偷看了季秋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佩服——大概是從沒見過有人能跟頭兒對視這麼久的。
蕭寒夜又問了幾句,都是些尋常的問題,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準備待幾天之類的。
季秋一一答了,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話家常。
問完了,蕭寒夜放下筆,把那幾張紙拿起來看了看。
「這幾天先別走。」他說。
季秋點頭:「知道。」
蕭寒夜抬頭看他。
那眼神有點奇怪,像是沒想到他這麼配合。
季秋沖他笑了笑:「蕭大人,我是真不著急。這鎮子挺好的,有粥喝,有覺睡,住幾天就住幾天。」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上樓。
「等等。」
季秋停住腳步。
蕭寒夜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到桌上。
「你的。」
季秋看著那個布包,愣了一下。
是他的。
他昨晚睡覺前把換顏丹拿出來看了看,順手放在枕頭邊,今早起來忘了收。
蕭寒夜看著他的表情,淡淡地說:「早上敲門的時候,從你枕頭邊滾出來的。」
季秋沉默了一瞬。
這不是睜眼說胡話!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布包,塞進袖子裡。
「那多謝了。」
蕭寒夜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多了點什麼,像是探究,又像是別的什麼。
季秋想了想,決定主動開口:「蕭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問?」
蕭寒夜沉默了幾息:「你真的只是大夫?」
季秋點頭,這個他可沒騙人。
「沒事了。」他說,「你上去吧。」
季秋點點頭,轉身上樓。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背影看起來懶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蕭寒夜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旁邊的小狼衛湊過來,小聲說:「頭兒,您覺得他是嗎?」
蕭寒夜沒說話。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
——
季秋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在門後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個布包拿出來,打開看了看。
換顏丹還在,一顆沒少。
他捏起一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
灰撲撲的小藥丸,看起來跟普通的藥丸沒什麼兩樣。
他想起蕭寒夜剛才的眼神。
這人明明看見了這個,卻沒有追問,只是還給了他。
為什麼?
季秋把藥丸放回去,把布包塞進懷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面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在叫賣,孩子在追逐,一派尋常的市井景象。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上。
紅艷艷的山楂串成一串,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季秋盯著那串糖葫蘆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樓。
——
街上的陽光比屋裡亮多了,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季秋站在客棧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往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走去。
「來一串。」
小販應了一聲,利落地抽了一串遞給他。
季秋接過來,咬了一顆。
酸甜的滋味在嘴裡炸開,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眼睛都彎了起來。
藥王谷不許他吃這個。
師父說山楂傷胃,糖傷身,不許他碰。
季秋一邊走一邊吃,覺得這趟出來真是值了。
他走到街角的石階上,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一邊曬太陽一邊吃糖葫蘆。
周圍人來人往,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是個尋常的清俊少年,坐在街邊吃糖葫蘆,沒什麼稀奇的。
季秋喜歡這種感覺。
在藥王谷的時候,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他,怕他摔了,怕他累了,怕他磕著碰著。
那些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像是他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他確實是易碎。
但他不喜歡被人當成易碎的。
一串糖葫蘆吃完,季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渣,準備再買一串。
一轉身,就看見蕭寒夜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蕭寒夜穿著玄色的袍子,站在街邊的陰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季秋臉上,還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季秋想了想,沖他揮了揮手。
蕭寒夜沒動。
季秋也不在意,轉身又去買了一串糖葫蘆。
他拿著糖葫蘆往回走,路過蕭寒夜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蕭大人也吃嗎?」他晃了晃手裡的糖葫蘆,「挺甜的。」
蕭寒夜低頭看著他。
陽光底下,這人仰著臉,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眼睛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不吃。」他說。
季秋點點頭,咬了一顆,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蕭寒夜。
「蕭大人,您跟著我,是怕我跑了?」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笑了笑:「我不跑。說了住幾天就住幾天。」
他轉過身,往客棧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路跟在他身後。
蕭寒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客棧門口。
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
那天晚上,季秋又去後院喝粥。
他蹲在老地方,端著碗,一邊喝一邊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沒有昨晚圓,但也亮得很。
身後傳來腳步聲。
季秋沒回頭。
那人走到他旁邊,站住了。
然後蹲了下來。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
蕭寒夜端著一碗粥,蹲在他旁邊,也看著月亮。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沒說話。
氣氛和畫面都很詭異。
過了好一會兒,蕭寒夜忽然開口:「你那個藥丸,是幹什麼的?」
季秋愣了一下。
他考量了一下,決定說實話:「換顏丹,吃了能改容貌。」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也不看他,繼續喝粥。
「為什麼吃那個?」蕭寒夜問。
「因為不想被人認出來。」
蕭寒夜偏頭看他。
月光底下,這人的側臉被鍍上一層銀邊,睫毛長長的,垂下來,在眼瞼上落了一片陰影。
「誰要認你?」蕭寒夜問。
季秋笑了笑。
「很多人,我這張臉,太招搖了。」語氣輕快,似乎是玩笑話。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
「蕭大人,您今天早上敲我門送粥,是怕我餓著?」
蕭寒夜沒回答。
季秋低頭看著他,月光底下,這個冷得像冰的男人蹲在那兒,端著碗,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天早上還送嗎?」季秋問。
蕭寒夜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還是看不出情緒。
但季秋忽然笑了笑,轉身往屋裡走。
身後,蕭寒夜的聲音傳來。
「送。」
季秋腳步頓了頓,他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