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銷金窟出來,走了三天。
季秋沒說過什麼,但他心裡知道,楚懷舟把行程放慢了。
馬車走得不算快,路面稍有不平就會繞路,每逢驛站必定歇腳。
碰上集市還要停下來讓季秋下車走動走動。
季秋一開始沒在意,後來漸漸察覺了。
楚懷舟自己從不主動提趕路的事。
季秋說「走吧」,他就應一聲「好」讓車夫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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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說「歇會兒」,他就把扇子一合,先跳下車去,再把帘子掀起來。
那些細節像風吹過水麵時留下的細紋,沒有痕跡,但確實存在。
季秋沒有說破。
他只是在下車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楚懷舟伸過來接他的那隻手。
很小的一下,像是借了一下力,然後很快就鬆開了。
楚懷舟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扇合攏的扇子在手心輕輕敲了一下。
像是兩個人都心照不宣。
——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暮雲鎮。
鎮子不大,但比路上經過的那些村落繁華不少。
主街鋪著青石板,兩旁的鋪子大多還亮著燈。
炊煙從瓦檐間升起來,混著飯菜的香氣和暮色一起,在街巷之間慢慢淌開。
楚懷舟挑的是鎮上最好的一家酒樓。
臨街的三層木樓,掛著紅漆招牌,上書「暮雲居」三個字。
門口的小二一看見馬車停下就快步迎上來,點頭哈腰地把他們引進去。
楚懷舟沒有問價,直接要了二樓最好的包廂。
菜也是他點的,問了季秋想吃什麼,季秋只是會說隨便。
但楚懷舟點完的時候,也恰好都是季秋愛吃的東西。
這種細緻放在旁人身上或許顯得有些刻意。
但楚懷舟做起來就像順手翻了一頁書。
菜上得很快。
桌面被一道道碟盤鋪滿了,熱騰騰的白氣在燭火里翻卷著。
季秋低頭看著面前那碗剛端上來的湯,看起來很清爽可口。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才抬眼看向楚懷舟:「你每次點菜都這麼點?這麼敗家,不怕哪天把家底吃空?」
楚懷舟正在給自己斟酒。
他聞言沒有抬頭,手裡的酒壺穩穩地傾斜著,那根細長的水線落進杯中,不偏不倚。
他放下酒壺端起杯子,聲音慢悠悠的:「怎能是敗家?」
他抬眼看了季秋一下,目光在燭火里顯得格外從容,「我給季公子的,只能是最好的。」
季秋夾菜的動作沒有停。
但那句話像一塊小石子扔進水面,他夾菜的手在空中頓了一息,才落下去:「少來。」
楚懷舟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扇子「啪」地一聲在他掌心展開,扇面上的梅花在燭火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搖著扇子,聲音裡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認真。
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已認定的事實:「季公子不必擔心以後跟著我的生活——以我的家產,就是敗十輩子也敗不完。」
季秋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什麼叫『以後』?」
楚懷舟眨了一下眼:「以後啊——就是以後。」
季秋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沒有繼續開口。
像是懶得搭理楚懷舟。
楚懷舟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
他給自己斟了第二杯酒,搖著扇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像一隻已經吃飽了的、正在悠閒地舔爪子的虎。
季秋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很淺,像是燭火跳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後就繼續夾菜了。
就在楚懷舟把酒杯端到唇邊、正準備再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喧鬧。
帶著哭腔的、像是有人在爭吵,中間還夾雜著桌椅被碰倒的聲響。
隔著地板和樓梯,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團被打亂的線。
楚懷舟端著酒杯的手沒有放下,但他偏頭朝樓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季秋也停了筷子。
門被輕輕叩響了。
小二端著一盤新蒸的魚走進來,像是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那片刻的停頓,把魚放在桌面上,正要退出去。
楚懷舟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來:「樓下是怎麼了?」
小二嘆了口氣,把托盤夾在腋下,像是這個話題讓他覺得有些無奈:「抱歉啊客人,驚擾到您了。」
「昨天晚上有一桌客人,吃著吃著忽然就倒下去了,等大夫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大夫說是心疾突發。」
「可今天他家裡人來了,說那人以前身體好得很,從來沒得過這種毛病,非說我們酒樓的飯菜有問題。」
小二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被冤枉的氣憤。
「怎麼可能呢?我們暮雲居的飯菜是方圓百里最乾淨最實在的!大廚做了二十年的菜了,從來沒出過事!咱們這兒老主顧都知道的!那人家裡人也真是……」
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收了話頭,抱歉地笑了一下,彎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樓下那陣嘈雜聲還在,但隔著一道門板,像是被削去了一層邊角,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聲。
楚懷舟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指間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像在品那道菜一樣品著那句簡短的信息:「倒是稀奇。」
他沒有聽到回答。
他偏過頭,看見季秋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盤菜。
筷子懸在半空,沒有夾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盤菜上,但顯然沒有在看它。
他的睫毛垂著,燭火在他眼底投下兩道細碎的影子。
「怎麼了?季公子。」
楚懷舟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收攏,像是把他的注意力輕輕攏了一下。
季秋回過神來,像是被他的話音從水底拽了一把。
筷尖重新落下去夾了一筷菜:「沒事。」
他低頭嚼著那口菜,動作自然。
但楚懷舟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還在想著什麼。
楚懷舟沒有追問,只是像是不經意地開口:「季公子莫不是對樓下那事感興趣?」
「那倒不是。」
季秋嚼著菜,聲音帶著一點含混,「只是覺得樓下挺鬧騰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層正在一寸寸暗下去的天色上。
像在想什麼,又好像只是只是隨意地望著遠處。
楚懷舟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他給自己斟了第三杯酒,酒杯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季秋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落霞鎮。
——
第二天早上,季秋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樓下的動靜。
最後翻身坐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
下樓的時候楚懷舟已經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擺著一些精緻的早餐。
季秋坐下來,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溫的,米香很足,像是熬了很久。
他低頭吃了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像是一種已經達成了默契的安靜。
吃過早飯,楚懷舟去櫃檯結帳,季秋站在門口等著。
晨光從門外漫進來,落在青石門檻上,把門框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暗線。
季秋站在那道光里,正準備往外走,就看見了門口石階旁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婦人。
年紀大約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
她坐在門檻邊上的石墩上,雙手搭在膝上,佝僂著背,低著頭,像是已經在那兒坐了許久。
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心疾突發……不是的……」
季秋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
老婦人沒有注意到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青石縫隙上,嘴唇還在翕動,像是在重複一句已經說了很多遍的話。
聲音又輕又啞:「我兒子……從來沒有過心病……他才十九歲啊……」
季秋安靜地聽了幾息,然後他邁下台階,在老婦人面前蹲下來。
「老人家,」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您說不是心疾突發,是什麼意思?」
老婦人抬起眼。
她的眼眶紅腫,眼角的皺紋被淚水浸得泛白,像是已經哭了很久。
她看著季秋,像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好幾息才認出面前蹲著的是一個年輕人。
面容乾淨,聲音溫和,不像是那些敷衍她的人。
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清晰了一點:「我兒子……十九歲,身體好得很,從不生病。他怎麼可能心疾突發?鎮上大夫查不出來,就說是什麼心疾……可他不可能是心疾啊……」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落眼淚。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那截袖口已經被淚水浸得微微發硬了。
季秋沒有急著追問。
他蹲在那裡,等她把那陣情緒緩過去,才又開口:「鎮上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婦人點了點頭,她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前兩個月……鎮上死了三個人。都是年輕人,好好的突然就沒了。死得都很安靜,像是睡著了一樣,臉上還帶著笑。」
她的聲音又開始發顫,「大夫都說是心疾突發,可哪來的那麼多心疾?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季秋聽她說著,目光微微動了動,他偏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楚懷舟已經從櫃檯那邊走出來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內幾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只是靠在門框邊。
摺扇合攏攥在手裡,目光落在季秋和老婦人之間。
季秋和他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楚懷舟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讀懂了季秋目光里那層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季秋轉回頭,看著老婦人:「老人家,您兒子的遺體還在嗎?」
老婦人抬起眼看著他:「在……還在鎮上的義莊裡。我們想等查清楚了再下葬……」
「我是四處遊歷的大夫,」
季秋說,聲音比方才又輕了一些,「如果您信得過我,能不能讓我去看看?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
老婦人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像是季秋臉上那種安靜的神色讓她覺得和之前那些人都不同。
她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
義莊在鎮子西邊,離客棧不太遠。
穿過兩條街,沿著一條窄巷走到盡頭,就能看見一座低矮的灰磚房子。
門虛掩著,門口長著幾叢雜草。
老婦人推開門,帶著他們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
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寒意,混雜著陳舊的木頭和石灰的氣息。
靈柩停在屋子中央,還沒有蓋棺。
老婦人走到靈柩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扶著棺沿,肩膀又開始微微發抖。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
季秋走過去,站在靈柩旁邊。他低頭看著裡面的人。
一個年輕人,約莫十八九歲,面容平靜,嘴唇微微彎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死狀確實很安詳,安靜得像一場沒有夢的深眠。
季秋俯下身,湊近了一些。
他先看了看面色。
沒有淤青,沒有發紫,皮膚透著一種被凍過的蒼白。
他又看了看指甲。
正常顏色,沒有中毒後常見的青紫或發黑。
季秋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道氣味極淡,被壽衣的薰香壓著,被義莊裡陳舊的木頭氣味裹著,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他聞出來了。
他的呼吸在那瞬間頓了一下。
落霞鎮。
是那味毒。
他在落霞鎮的客棧里聞過一模一樣的氣味。
那具七竅流血的屍體,那個被毒死的帳房先生。
一樣的氣味,一樣的配方,一樣的成分。
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直起身,又俯下去,更仔細地聞了一下。
那道氣味里混雜著另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層淡淡的、帶著一點草木殘餘酸澀的底味,被那層毒的氣息裹著。
毒還是他熟悉的毒,但那層覆蓋在上面的東西,像是被什麼人刻意疊加上去的。
氣味還在,配方也對得上,但手法變了。
像是有人拿了他的方子,在上面做了一些改動,反覆試驗過許多次,慢慢找出了一種新的用法。
季秋直起身,站了一會兒。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那層氣味慢慢牽動。
落霞鎮的毒,他和裴淵追查了很久,一直沒有下落,以為線索最終斷在了那個假道士身上。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被稀釋了無數倍,混了別的東西,用在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身上,讓他死得像睡著了一樣安詳。
有人在改良他的毒。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安詳的遺體。
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
有意思的是,這條支線會貫穿整條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