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以為今晚就這麼過去了。
他翻了幾頁遊記,燭火在桌角輕輕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書頁上的字在他眼前浮浮沉沉的,像是被燭光泡軟了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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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準備合上書去隔間,那道靠在書架另一側的身影忽然動了一下。
「季秋。」
楚懷舟的聲音比方才正經了一些。
不再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戲謔尾音。
像是在把一句話放在舌尖上掂量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適合落下來的位置。
「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要陰蠱嗎?」
季秋的翻頁動作停住了。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
他把書頁慢慢放下,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書架那側那道被燭光勾出輪廓的身影上。
那本遊記被合攏放在膝上,他的手指搭在書封邊緣,沒有立刻鬆開。
「為什麼?」
楚懷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半濕的頭髮垂落在肩側,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滑,在衣料上洇出幾小片深色。
楚懷舟伸手撩了一下自己垂落在臉側的濕發。
把沾在臉頰上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的動作很慢。
指尖划過耳廓邊緣時停了一拍,像是在感受那層已經被水汽泡軟的皮膚觸感。
他撥動頭髮的動作幅度不大。
但楚懷舟本來就松垮的衣領被這個動作帶著往下一滑,露出了一大片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的皮膚。
鎖骨以下,胸肌的輪廓在敞開的衣料邊緣清晰可見,肌理緊實流暢,帶著一種不誇張卻足夠分明的力量感。
像是被溫水浸潤過的暖玉,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往下是塊壘分明的腹肌,被熱水蒸過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一點細密的水汽。
衣料松松垮垮地掛在肩頭,從鎖骨到腰腹的線條毫無遮擋地敞著。
季秋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他的視線從那片敞開的衣料邊緣滑過,像是被什麼不應該看的東西輕輕擦了一下。
然後他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目光。
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本遊記的封皮,表情平淡,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楚懷舟眯著眼笑了笑。
他看見了那道移開的目光,和季秋在移開目光時那片刻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
但楚懷舟也沒有把衣領拉回去,只是換了一個更鬆散的姿勢靠在書架上。
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你應該也聽說了,魔教教主已經失蹤多月的消息。」
季秋的手指在書封邊緣輕輕叩了一下,沒有抬頭:「嗯。」
「那位教主,原本是江南一個世家的公子。家世算得上顯赫,但他母親出身低微,在府里一直不受待見。」
「他從小被養在偏院裡,逢年過節連正堂的門都不能進。讀書習武都是自己摸索著來,沒有人教他,沒有人管他,像一株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草。」
楚懷舟的語氣很平:「後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得了陰蠱,功力突然飛升,幾乎無人能敵。」
「短短半年之內,他就奪得了教主之位。」
季秋安靜地聽著。
「所以——」
「所以想要陰蠱的人,從來不只是左護法一個。」
楚懷舟看著他,「你應該也猜到了,你手裡的蠱胚一旦激活,就能鎖定陰蠱的位置。」
「到時候,誰拿著蠱胚,誰就能找到它。」
季秋抬眼看著他。
那道目光很安靜,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什麼更遠的東西。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你也想要?」
楚懷舟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燭火里顯得格外坦然。
像是不覺得承認這件事有什麼需要遮掩的地方:「世人皆不免於俗,我也是俗人,當然也不例外。」
季秋沒有說話。
他看著楚懷舟那雙彎著的桃花眼,看著他那副「我就是想要」的坦然表情。
季秋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點破。
但他隱約覺得,楚懷舟想要的,不只是陰蠱本身。
楚懷舟的心思藏得很深,像是隔著很多層水面看下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季秋覺得自己正在慢慢接近那個輪廓的邊緣。
楚懷舟想要的,大概是陰蠱能帶來的某種東西。
也許是籌碼,也許是某種權力,也許是他手裡的棋盤上還缺的那一枚棋子。
但季秋只是淡淡開口:「哦,那你還真是俗人。」
楚懷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像是既不否認也不確認,只是任由季秋自己去想。
他換了一個話題:「季公子就不好奇那陰蠱?」
季秋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楚懷舟說的正是他在心裡繞了很久的事。
那陰蠱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師父當初說出「不該現世」那句話。
季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層被燭火照亮的木紋上,像是在想什麼。
又像只是被那句問話輕輕推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住它。
楚懷舟看出了他那片刻的出神。
他從書架那一側繞了過來,步子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
楚懷舟走到季秋身邊,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他的耳側。
那股帶著水汽的熱氣落在季秋耳畔的時候,他整個人被一種混合著皂角、熱水和草藥的氣息包裹住了。
楚懷舟身上的溫度比室溫高一些。
像是剛從水裡走出來的人把一整池熱水的暖意都帶到了他身周。
那種氣息溫熱而潮濕,帶著一種陌生的、讓人不太習慣的親密。
他的呼吸落在季秋耳廓邊緣。
那層被熱氣浸潤過的氣息像一層極薄的暖霧,貼著皮膚蔓延開來。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點被熱氣泡軟的尾音。
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所以——季公子就別藏著掖著了?」
季秋偏過頭,後退躲開了那道過於靠近的距離。
他的耳根已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那層紅色從耳廓邊緣慢慢蔓延到耳垂,像是被那層熱氣燙到的痕跡:「你什麼意思。」
楚懷舟直起身,像是沒有被他那一下躲開影響。
聲音依然帶著笑:「季公子,你騙騙左護法那個蠢貨就可以了,對我就不用這麼藏著掖著了。」
他微微偏頭,看著季秋,「你手裡的蠱胚,恐怕不只是差幾味普通藥材那麼簡單吧?」
「左護法以為你是在拖延時間,但我看得出來——」
「你是真的在找最後一味東西。」
「你手裡有張底牌,一直沒有亮出來,對嗎?」
季秋的手指在書封邊緣微微蜷了一下。
那一下被他壓住了,但楚懷舟看見了。
他看見了季秋指節泛白的那一瞬。
隨後季秋嘆口氣,語氣幽幽的:「所以,我是真的很討厭你。」
楚懷舟面色不改,依舊笑眯眯的:「我喜歡季公子就好。」
「不錯,只差最後一味藥材。」季秋終於鬆了口。
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迫打開一道門縫的不情願。
「在極寒之地——玄冰淵。」
楚懷舟的眉梢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像是真的被這個答案意外到了:「玄冰淵?那可不好辦。」
他靠在書桌邊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地方終年積雪,常年被暴風雪覆蓋,別說採藥了,連靠近都要費一番功夫。你確定是那裡?」
季秋沒有回答,但他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楚懷舟看著他那副「就是那裡」的肯定神色,難得地露出了真正的難色。
季秋看見了。
他看著楚懷舟那副難得一見的表情,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不是他習慣性的、禮貌性的弧度。
那是一道真正帶著狡黠的、鮮活的笑意。
季秋的眼睛在燭火下微微亮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碎光。
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得逞的意味。
他微微挑眉,像一隻終於把球搶過來的貓:「哦,還有你這個銷金窟的大東家搞不到的東西?」
季秋的聲音帶著一層極少見的、鮮活而靈動的笑意。
尾音微微上揚,「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有呢。」
楚懷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看著季秋。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季秋那張臉照得格外生動。
銀髮垂落在肩側,被燭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狐狸耳朵微微豎著。
那道笑意讓他整個人從一幅靜態的畫裡走了出來。
帶上了溫度、帶上了神色、帶上了一種讓楚懷舟心跳快了一瞬的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季秋這樣對他笑。
楚懷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頻率在那一瞬間快了一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被輕輕撞了一下,餘音還沒有散盡,已經被他壓了下去。
他面色不顯,只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演戲般的無奈:「別這麼說嘛季公子,錢又不是萬能的。」
他嘆了口氣,「你可知那是何物?」
季秋搖了搖頭:「我只知道那味藥材長在玄冰淵深處,沒有見過實物。」
「師父的醫書上提過一次,說是極寒之地才有,生於冰雪覆蓋的岩縫中,百年才開一次花。」
「至於它叫什麼、長什麼樣,書上沒有寫。」
楚懷舟看著他。
季秋微微偏著頭,狐狸耳朵朝著他的方向,像一隻正在認真傾聽、等待答案的兔子。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樑的弧度。
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層乾淨的求知慾。
卸下了平時那層懶散和防備後,露出底下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楚懷舟覺得自己移不開目光。
他忍不住伸出手,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水溫一般,用指腹極輕地捏了一下季秋的臉頰。
那層皮膚在他指尖下的觸感細膩而溫熱。
帶著一層被燭火烘出來的溫度,像一片薄薄的、帶著溫度的瓷片。
他的手指在那片皮膚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被那層觸感短暫地絆了一下。
果不其然,季秋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
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你再得寸進尺就試試看」的明確態度。
手掌拍在他手背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楚懷舟收回手,遺憾地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
像是還在回味上面殘留著那層觸感:「那東西是白霜城的聖物。叫銀霜花。」
「銀霜花?」
「白霜城在玄冰淵附近,是一座被冰雪包圍的孤城。」
楚懷舟娓娓道來:「世代由一個祭祀家族守護,銀霜花是由每一代家主親自看護的。」
「外人別說碰了,連看一眼都要經過層層允准。」
楚懷舟說到這裡,表情裡帶著一點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回憶的微妙色彩。
「他們那裡的人脾氣都古怪得很,尤其是現任家主。」
「我當年跟他打過一次交道——那可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他的表情里有一層極淡的、像是被什麼不愉快的回憶短暫籠罩了一下的陰影。
季秋注意到他提到那個家主時,指尖在桌沿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硌到了,又迅速鬆開了。
季秋安靜了片刻:「那蠱胚就沒有辦法了。」
「還有,你剛剛猜的不錯。」季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捲遊記還擱在膝上,他的指尖搭在書封邊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前跟左護法說的那些,什麼活餌、什麼三個月,的確都是拖延時間的託詞。」
「真正讓蠱胚活化的方法只有一種——」
「就是那味生長在玄冰淵深處的銀霜花。」
「如果沒有它,蠱胚永遠只是一枚死物。」
楚懷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著桌沿,看著季秋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嘴角,像在想什麼。
又像只是想在繼續說話之前,多看季秋片刻。
「誰說的?」
楚懷舟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帶著一層比方才沉了一些的底色。
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只是剛剛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拿出來。
「我自有辦法。」
楚懷舟的聲音里沒有笑意。
也沒有那副慣常的不正經調子。
那是一種讓季秋覺得陌生的、像是棋手終於把一枚布局了很久的棋子推到了它該在的位置時的語氣。
季秋看著他,沒有再問。
他把那本遊記合攏放回書架,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涼意和遠處隱約的市井聲響。
季秋沒有回頭,聲音隨著夜風送過來:「你那個辦法,具體要怎麼做?」
楚懷舟看著季秋的背影,看著他披著一層薄薄的銀髮站在窗口的樣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
他說,「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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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復作者有話說的評論啊啊啊啊!
只能一邊乾瞪眼,一邊著急轉圈圈!
所以以後有些話就放在文章末尾啦!我還能跟大家互動一下——ᕙ( •̀ ᗜ •́ )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