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老婦人面前,聲音放得很輕:「老人家,我會查清楚的。您先回去歇著,我會再來看的。」
老婦人抬起淚眼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又低頭抹了一把眼角,轉身慢慢走了。
她的腳步聲沿著巷子遠去了,像是被那扇門和那段距離一點一點地吞沒。
楚懷舟一直靠在牆邊,摺扇合攏攥在手裡,沒有出聲。
等那道腳步聲徹底遠了,他才從牆邊直起身,走到季秋身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靈柩里那張臉,聲音帶著一點收起來的重量:「看出什麼了?」
季秋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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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看著那具遺體,像是在把剛才聞到的氣味在腦海里翻來覆去地回放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弄錯。
然後季秋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認得這個毒。」
楚懷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認得?」
「但被改過了。」
季秋說,「配方、氣味都和我記得的一樣,但是被稀釋了很多倍,還混了別的東西。手法變了。有人拿了我……」
季秋頓住了。
他把那句話咽了回去,換了一個更圓潤的表達方式,「有人拿了原方,在它基礎上做了一些改動。」
楚懷舟沒有追問。
他偏頭看著季秋,看著他垂下的眼睫和他微微抿著的嘴角。
注意到他說出「我認得這個毒」時聲音里那一瞬間的停頓,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及時收住了。
但楚懷舟沒有追問,也沒有指出那道停頓。
他只是把那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隨後開口詢問道:「什麼樣的改動?」
「劑量更小,更溫和。」
季秋說,「原方是致死的,但這個人的用法不一樣——他用極微量的毒,不知道又加了什麼東西,可以讓人在睡夢中慢慢失去知覺,不痛苦。像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像是在練習。」
楚懷舟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練習?」
「嗯。」
季秋的目光還落在那具遺體上,「用活人試。」
「劑量控制得很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穩,像是有人在反覆拿捏這道毒怎麼用才能讓人毫無察覺地死。」
季秋眯了眯眼睛:「那家人說前幾個月還有另外三個人也是這樣死的,加起來四個。手法一次比一次熟。」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義莊裡安靜了一會兒。
高處那扇小窗透進來的灰白色光線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緩緩移動著,把棺材的影子拉得斜長。
季秋直起身,把自己袖口上那一點殘留的細微氣味拂了拂。
像是想把那道還未理清的線頭暫時擱到一邊去。
「先去查一下前幾個死者的情況。」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還有他們生前有沒有共同接觸過什麼人。」
楚懷舟跟在他身後。
——
接下來的半天,季秋和楚懷舟把鎮上另外三戶人家走了一遍。
過程沒什麼可說的。
每一戶都是差不多的光景。
紅腫的眼睛、一張被悲傷浸透的臉,然後是相同的回答:「孩子身子一向好」「從沒得過什麼大病」「走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季秋每戶都進去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楚懷舟有時跟著進去站在門邊,有時則留在巷子裡等。
等到第四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兩人站在街邊的樹蔭下。
季秋靠在樹幹上,手裡捏著幾片從藥鋪順便買來的干薄荷葉,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
他把揉碎的薄荷湊到鼻端聞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些靈柩里的氣味替換掉,然後偏過頭看向楚懷舟:「有同一個貨郎。」
楚懷舟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扇子半開著,擋著臉上已經有些曬人的日頭。
他聽見這句話,微微偏過頭來:「什麼貨郎?」
「據說只是遊方賣東西的。三戶人家都提過,大約是在死者去世前一周左右,有一個貨郎來過鎮上,賣些安神香、藥包之類的東西。」
季秋把手裡那幾片揉碎的薄荷葉放回袖子裡。
「人長得普通,說話和氣,東西賣得也不貴。有一家還說他記性好,來過一次之後,隔了兩個月再來還能認出人。」
楚懷舟把扇子合攏,在手心敲了敲:「記性好,走得勤,賣的是安神的東西——」
他用扇子尾端輕輕點了一下季秋的方向,「挺有意思。」
季秋沒有接話。
他只是在袖口裡摸著那片干薄荷的邊緣,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直起身:「走吧,去鎮口那家茶棚問問。有人說他上次出鎮的時候在那邊歇過腳。」
茶棚在鎮口的老槐樹底下,搭著幾根竹竿和一塊褪色的粗布。
棚子裡只有兩個老頭坐在角落裡下棋。
茶攤的老闆娘正在灶台邊收拾碗筷。
季秋走過去,要了兩碗粗茶,在長凳上坐下來,像是不經意地和老闆娘聊了起來。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說話也爽快。
季秋問她有沒有見過一個賣安神香的貨郎。
她想了想,把手裡的抹布搭在灶台邊:「你說的那個人我知道。來過好幾趟了,每次都在我這兒歇腳喝茶。人倒是客氣,就是話不多,喝完茶就走。」
她偏頭又想了想,「最後一次大概是五六天前吧,他往西邊去了。」
「我還問他怎麼往那邊走,那邊路不好走,而且也基本上沒有人往那邊去。不過他說是有批貨要送。」
季秋端著茶碗,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楚懷舟坐在另一條長凳上,把扇子擱在膝上,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他說什麼貨?」
老闆娘搖頭:「沒細說,就提了一嘴。不過他走之前買了幾張干餅,像是要趕遠路的樣子。」
季秋喝完那碗茶,把銅板放在桌上,站起來朝老闆娘點了點頭:「多謝。」
他走出茶棚,站在老槐樹的蔭影里,眯眼看著西邊那條路。
土路從鎮口伸出去,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幾棵野樹。
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遠處那道模糊的山影腳下。
楚懷舟走到他身邊,摺扇已經展開了,慢悠悠地搖著:「西邊?」
季秋沒有看他:「去看看?」
楚懷舟把摺扇合攏,朝路口的方向虛虛一指:「那就去看看。」
兩人沿著西邊那條土路走出去。
路不算好走,路面坑窪不平。
他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路上沒有遇到一個人。
果然如老闆所說,人跡罕至。
「你剛才在茶棚里,」
楚懷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點午後被曬軟了的悠閒,「只問兩句就走了,我還以為你要多打聽兩句。」
季秋走在他旁邊,步子不緊不慢的。
「該問的都問了。她只是開茶棚的,又不是嫌疑犯,再問也是那些。」
「有道理呢,季公子。」
楚懷舟笑了一聲,用扇子撥開路邊探過來的一根野草,「不過你問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她的手指。」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挺仔細。」
楚懷舟把扇子往肩後一搭:「季公子的一舉一動,我還是很上心的。」
季秋收回目光:「她手指上有茶漬,說明她一直在忙活,不是臨時編話。」
「她回答的時候沒有停頓,也沒有多看別的地方,說明她說的都是自己記得的事——而不是在臨時拼湊。所以不用多問了。」
楚懷舟走在旁邊,沒有立刻接話。
扇子在他肩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把季秋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一點被曬軟了的溫和:「季公子,你有沒有發現,你查案的時候和平時不太一樣。」
季秋的腳步沒有停:「哪裡不一樣?」
「平時你說話懶洋洋的,像什麼都懶得管。一碰到這種事,整個人就變了一個人。」
「語速會快一點,眼睛會比平時亮,像一盞被點起來的燈。」
楚懷舟走在他旁邊,扇子慢悠悠地搖著,「吸引人極了。」
季秋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著,像是沒有聽見那句話一。
但楚懷舟注意到季秋走路的步子加快了,像是被那句話推動了。
楚懷舟勾了勾嘴角快步又追上去:「季公子等等我啊。」
——
又走了一程,路面開始收窄,兩邊的樹也密了一些。
季秋放慢了腳步,低頭看了看路邊一處被踩過的草印子。
草葉折斷的茬口還是新鮮的,邊緣沒有乾枯。「應該是這兩天有人走過。」
他蹲下來,撥開那叢草,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跡,「不止一個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貨郎應該不是一個人走的。」
楚懷舟沒有走過去看,他只是站在幾步之外,搖著扇子:「那更值得去看了。」
季秋直起身,也笑了一下。
他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你堂堂銷金窟的大東家,也有喜歡湊熱鬧的時候?」
「那要分是誰的熱鬧。」
楚懷舟悠悠地說,「季公子的熱鬧,我還是很樂意湊一湊的。」
季秋扯扯嘴角,沒有搭理楚懷舟。
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比之前的路更窄了,只容得下兩人並肩。
兩邊的樹從灌木變成了野槐,枝條低垂,不時擦過肩頭。
路面上的雜草越來越密,像是不常有人走。
季秋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地面。
那些被踩斷的草莖,被壓歪的野花,偶爾還能看見一道淺淺的車轍印,像是有人推著一輛獨輪車從這裡經過。
楚懷舟走在他身側。
扇子已經收起來了,用扇尖撥開前面擋路的枝條,替季秋留出一道空隙。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季秋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樹影里。
一片灌木叢後面,隱約露出一角灰褐色的屋頂。
低矮,簡陋,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了。
他撥開面前的枝條,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間屋子。
是間小茅草屋,牆壁是夯土做的。
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塌陷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樑,像是很久沒人好好修過。
屋前有一小塊空地,地上散落著幾根乾枯的柴火和一隻破損的陶罐。
季秋站在空地邊緣,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看了一眼地面。
空地上的草被踩得很亂,有一些新的腳印,大小不一,至少兩個人以上。
他然後走到門口,抬手推了一下那扇歪斜的木門。
門發出一陣乾澀的、像是很久沒有被碰過的聲響,緩緩向里敞開了。
茅草屋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去的光線照亮了一小塊地面。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靠牆有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床鋪,上面鋪著一層乾草和一張破舊的薄褥。
角落裡有一隻陶土爐子,爐膛里還殘留著一些灰燼。
旁邊放著一隻小木箱,箱蓋半敞著,裡面空蕩蕩的,像是被人匆匆清空了。
季秋走到那隻陶土爐子旁邊,蹲下來。
他用指尖撥了一下爐膛里那些灰燼,灰燼下還有一些沒有燒盡的草莖殘骸。
他捻起一小截,放在掌心裡,湊近了聞。
然後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那截殘骸放回去,目光落在爐台旁邊的地面上。
那裡散落著一些細碎的、灰褐色的碎渣,像是碾藥時從藥碾里漏出來的。
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渣一點一點撥開,仔細看著。
楚懷舟靠在門框邊,沒有進來打擾他。
他看著季秋蹲在地上的側影,看著他指尖小心地撥弄著那些不起眼的碎渣,像是在解一道很小的謎題。
過了一會兒,季秋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些碎渣中間拈起一片極小的草葉。
指甲蓋那麼大,顏色偏深綠,邊緣捲曲,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它的莖稈是暗褐色的,已經乾枯了。
斷面處留著一道極細的纖維。
季秋把它舉到眼前,就著門口漏進來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片小葉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
他把那片葉子放在掌心裡,掌心的紋路襯得它的形狀格外分明。
楚懷舟從門框邊直起身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發現了什麼?」
季秋攤開手掌,那片小葉子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楚懷舟低頭看了一眼,先是隨意一瞥,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伸手拈起那片葉子,對著光也看了一遍,又從不同角度打量了一會兒。
然後楚懷舟忽然「嚯」了一聲。
像是被什麼意外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這不是白霜城那邊的雪絨草嗎?」
季秋抬眼看著他:「雪絨草?」
「白霜城特有的,別的地方長不出來。」
楚懷舟把那片葉子翻過來,指尖在葉片背面的絨毛上輕輕擦了一下,「我以前見過一次。」
「這東西只在玄冰淵附近的岩縫裡長,當地人拿它做驅寒的藥引,出了白霜城就沒人用了。因為它必須長在那種終年不化的凍土上,一旦離開那片土壤就會枯死。」
季秋的目光落在那片葉子上。
他把它從楚懷舟手裡接回來,放在自己掌心裡又看了一遍,邊緣捲曲,背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
確實是楚懷舟說的那種,他從未在書上見過實物。
但此刻看見它的紋理和質地,心裡那道模糊的輪廓正在慢慢清晰起來。
「那貨郎手裡有雪絨草。」
季秋的聲音在安靜的茅草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改良那個毒方時加的那味東西,用的就是它。」
季秋又把那片雪絨草收進袖子裡,像收一件證物:「貨郎往西邊走,也是往白霜城方向去的。他不是隨便挑的方向。」
楚懷舟靠回門框邊,手指在合攏的扇面上慢慢敲了兩下:「不只是方向的問題——他手裡有雪絨草,而且會用。」
他說,「白霜城的人不會輕易把這種東西給外人,更不會讓外人知道怎麼用它入藥。」
季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茅草屋裡掃了一圈,像是想從那些被清空的物件里讀出更多東西。
然後他走到門口,站在那片被午後的日光照亮的地面上。
偏頭看向楚懷舟:「你覺得他是白霜城的人,還是……」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楚懷舟從門框邊直起身,把扇子展開,慢悠悠地搖了一下:「白霜城的人不會隨便下山,更不會在一個鎮上待那麼久。」
他『啪』的一聲合上扇子:「那貨郎應該不是那裡的人。」
季秋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空地上,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籠進一層薄薄的暖色里。
「他跟白霜城的人有過接觸——要麼從那裡拿到了東西,要麼從那裡得到了用法。」
楚懷舟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在那片被日光曬暖的空地上:「那你去白霜城,就不只是為了銀霜花了。」
季秋沒有否認。
他偏過頭看著遠處那道被午後的光暈模糊了的山影:「看來是的。」
楚懷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是被日光照化了邊角:「那正好,反正我們本來就要去那邊。現在多了一個理由,也不算繞路。」
季秋看著他,像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他收回目光,朝來路走去:「走吧,回鎮上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發。」
楚懷舟跟在他身後,扇子重新展開搭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那今晚吃什麼?」
季秋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知道,你請客。」
「哦?難道不是一直是我請的嗎?」
兩人的聲音在午後的風裡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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