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詭計多端

  冬至和夏至找到十三的時候,他正站在營地邊緣的一條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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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的火光已經遠去了,只剩下零星的餘燼在風裡明滅。

  他站在路的中央,面朝著南邊的方向。

  那截小路的盡頭蜿蜒伸向遠處的山影,在暮色里看不出通向哪裡。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沒有動,也沒有離開。

  冬至放慢了腳步。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來,看了看十三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條路延伸的方向,明白了。

  他走到十三身邊,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面巾還覆著臉,看不清表情。

  但十三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條路的盡頭。

  落在那個已經看不見馬車蹤影的方向。

  冬至在原地站了片刻,乾巴巴地開口了:「你放心,老大肯定不會讓季公子吃一點點苦的。季秋不會有事的。」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抱歉了,畢竟季秋是嫂子。

  老大雖然瘋歸瘋,但對自己上心的人是真的上心。

  但這話冬至沒有說出來,他覺得現在說這些對十三來說怪傷人的。

  十三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條被暮色吞沒的路上。

  像是沒有聽見冬至的話,又像是聽見了但不想回應。

  冬至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小路。

  風吹過去,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又被暮色壓了下去。

  冬至垂下眼:「帝都的情況也不太樂觀。據我所知,想要你命的人可不止今天這一波。」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挑合適的詞。

  「而且就目前來說.......」

  「你護不住他的。」

  冬至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先頓了一下。

  冬至看了一眼十三的背影,看著他依然沉默地站在那裡的姿態。

  又低聲補了一句:「所以……季公子跟著老大走,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但他沒有收回。

  十三依然沒有說話。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垂落在肩側的碎發掀起來一縷,又落回去。

  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冬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暗色勁裝的人快步跑過來,在十三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單膝跪下,聲音帶著喘息:「殿下……我們快走吧,追兵已經往這邊來了。」

  十三終於動了。

  他偏了一下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已經什麼都看不見的方向,季秋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手指勾住面巾的邊緣。

  面巾被揭了下來。

  動作很輕,像是摘下一片貼了很久的葉子。

  暮色的餘暉落在那張臉上,冬至第一次看清楚了那張被遮了這麼久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很難移開眼的臉。

  眉骨深而利落,像山脊的走勢被風削過一道,眉尾微微上揚著,帶著一種不開口時也讓人覺得他沒有在示弱的弧度。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顯得比平時更深。

  瞳色偏淺,像是晚照的時候光線從樹梢漏進水面映出的那一層薄色。

  鼻樑高而直,從側面看像一道乾淨的分界線。

  那是一種端正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好看,但比端正多了一層東西。

  像是經歷過很多卻沒有被那些東西壓垮的人,沉澱下來的那種乾淨的、安安靜靜的好看。

  像一枚被河水反覆沖刷過很久的石頭,稜角磨圓了,紋理還在。

  冬至看著他,沒有說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只覺得這個人原來長這樣,怪不得要遮著。

  太引人注目了。

  十三沒有看冬至。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路上,那張沒有遮擋的臉在暮色里安靜地展露著。

  但他沒有再回頭。

  他朝那個跪著的人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後抬腳,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冬至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那道背影在暮色里走出幾步,夏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冬至身側。

  隨後對著十三的背影行了一禮。

  夏至站得很直,聲音不高不低:「二皇子殿下。」

  十三的腳步停了一下,偏過頭。

  夏至垂著眼:「主子有幾句話讓我帶到。跟季公子有關。」

  十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

  銷金窟二樓,最好的私人包廂。

  季秋坐在窗邊,看著面前那張擺滿了菜的桌子,沉默了很久。

  楚懷舟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那隻剛被季秋退還的酒杯,正在往自己杯子裡斟酒。

  菜是流水一樣端上來的。

  一道接一道,擺了滿滿一桌。

  從時令鮮蔬到山珍海味,連配酒的果碟都換了三趟。

  季秋面前放著一碗剛盛好的湯,湯麵清澈如鏡,熱氣在白瓷碗沿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楚懷舟放下酒壺,抬眼看著季秋:「怎麼,不滿意?」

  季秋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碗湯:「你這裡真的不是開飯館的?」

  「銷金窟所有的廚子都是從御膳房挖過來的。」楚懷舟給自己夾了一筷菜,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吃不完也不要緊,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特色。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季秋沒有接話。

  但他端起了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湯入口鮮甜,帶著一層被熬了很久才熬出來的綿密厚味。

  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熱氣在胸口舒展開來。

  他放下碗的時候表情微微舒展了一些。

  楚懷舟看在眼裡,沒有急著說話。

  他慢悠悠地吃著菜,偶爾給季秋碗裡添一筷魚肉或一勺豆腐。

  動作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習慣了的事情。

  既不殷勤也不刻意,只是添完就收回去。

  季秋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一寸一寸沉入夜色的天光,聲音懶懶的,像是在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這場混亂,是衝著十三來的吧?」

  楚懷舟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動。

  偏頭看了季秋一眼,像在確認他問這句話時的表情。

  楚懷舟沒有否認,然後笑著微微挑了一下眉:「聰明。」

  季秋吃了幾口菜,忽然開口:「你知道十三的下落。」

  楚懷舟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把那筷菜送進自己嘴裡。

  嚼完咽下去,才慢條斯理地說:「他的下落,我不太確定。但他還活著,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季秋抬眼看著他。

  楚懷舟笑了一下:「季公子,你別這樣看我。我說的是實話。」

  他又給季秋添了一筷菜。

  「他命大得很,死不了。」

  季秋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依然沒有看楚懷舟,安靜了很久。

  然後季秋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楚懷舟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季秋側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衡量什麼。

  他看著季秋垂著的睫毛和被窗外將暗未暗的天光照亮的一點輪廓線,然後他說:「你真的想知道?」

  楚懷舟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帶著笑意。

  像是那句話下面壓著一些他還沒有完全決定好要不要敞開的東西。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麻煩。他的身份確實不太一般,你知道得越多——」

  「那算了。」

  季秋打斷了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懶的、不太想管閒事的調子,「我就隨便問問。」

  楚懷舟看著他。

  看著季秋低頭繼續吃菜。

  季秋夾菜時袖口還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的弧度。

  一副「好的我知道了,接下來就不關我事了」的認真表情。

  楚懷舟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先漾開,然後漫到眼底,像水面被什麼東西輕輕攪了一下:「你啊你……」

  他沒有說完。

  但楚懷舟那聲笑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帶著一點無奈,帶著一點被逗到的滿足。

  像看著一隻剛剛豎起耳朵聽到了什麼動靜、在確認聲音來自一個不需要他操心的方向之後,又重新把耳朵耷拉下去繼續吃食的貓。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季秋繼續吃菜的樣子,語氣恢復了那副悠然的調子:「季公子,你這個性格……真的很討人喜歡。」

  季秋夾菜的動作沒有停:「少來。」

  ——

  「你的意思是,整整五層的銷金窟,只剩下這一個房間了?」

  季秋站在櫃檯前,聽完侍從的話,額角微微跳了一下。

  聲音不大,但尾音里那層「你再說一遍試試」的意味已經很清楚了。

  侍從滿頭大汗,腰彎得快要折斷了。

  捧著帳冊的手指還微微發顫,不敢抬頭看季秋的眼睛。

  「實在抱歉,這位公子……今日確實、確實沒有別的空房了,這間已經是最大的了……」

  他後面的話越說越小聲。

  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東家的命令,誰敢不從。

  但他不敢說出來,只能繼續彎腰道歉。

  季秋站在那裡,銀髮散在肩後,在燭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季秋看了一眼侍從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正搖著扇子、慢悠悠地看牆上一幅畫的楚懷舟。

  楚懷舟聽見季秋那句話,轉過頭來。

  扇子在掌心輕輕一合,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哎呀呀,真是不巧呢,季公子。看來命運也想讓我們倆住在一起。」

  他搖開扇子,遮住下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微微彎著的桃花眼,「我這個人呢,向來相信緣分的安排。既然老天爺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只好勉為其難——」

  季秋根本沒有等楚懷舟說完。

  他轉身,大跨步往樓上走。

  步伐快而果斷。

  楚懷舟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季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房間的方向去了。

  楚懷舟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把扇子合攏,然後抬腳跟上去。

  他走到那間房間門口的時候,看見季秋已經站在裡面了。

  季秋的目光正在房間內掃視一圈。

  房間確實不小,陳設也講究。

  床有兩張。

  這是對季秋來說唯一的好消息。

  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屏風上繪著一幅山水,煙波浩渺。

  楚懷舟正要邁步跨進門檻,季秋的手已經搭在了門邊上。

  「砰。」

  那扇門被合上了大半。

  只差一寸就撞上楚懷舟的鼻尖,門板帶起的氣流拂過他的額發。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站定了。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差點被門板撞到的鼻尖。

  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還跟著的小侍從。

  那侍從站在走廊邊上,眼睛來迴轉了轉。

  看看緊閉的門板,又看看自家東家那張差點被門拍到臉上的表情。

  然後默默地把視線移到了地上,像是忽然對這層樓的地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哎,這地板可真地板啊。

  楚懷舟看了他一眼,抬起手,隨意地揮了一下。

  侍從如蒙大赦,無聲地行了個禮,快步退下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被地毯吞沒。

  走廊里安靜下來。

  楚懷舟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把扇子插回腰間。

  清了清嗓子,然後靠著門框開口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從門縫裡穿過去:「季公子,你這樣對我不太好吧。」

  「我好歹也是把你從火場裡救出來的人,又是給你騰房間又是給你安排飯食的。現在倒好,門一關,把人晾在外面。」

  他頓了頓,換了一個姿勢,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始亂終棄也不是這麼個棄法吧?我連門都沒進呢。」

  裡面沒有回應。

  楚懷舟也不急,又換了一副腔調:「你這門關得這麼急,是怕我進去搶你東西?還是怕我進去看見你什麼不想讓我看的?」

  他偏了偏頭。

  「你放心,你洗澡的時候我不偷看的。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得等你同意了再說。」

  裡面依然沒有回應。

  但一陣細碎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不小心掉地上了。

  楚懷舟的嘴角彎了一下,開始胡言亂語:「季公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傷人的心?我站在門外,夜風涼颼颼的,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像被拋棄了的……」

  他的話越來越不著調。

  從「始亂終棄」說到「翻臉不認人」。

  又從「翻臉不認人」說到「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越說越離譜,越說越離譜。

  把一場房間分配問題硬生生說成了一出苦情戲。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那種笑是藏不住的。

  像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胡扯,但偏要把這齣戲演到底。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腳步聲,很快,像是被什麼逼急了。

  那扇門被用力拉開。

  季秋站在門口,銀髮因為剛才的動作微微散亂了幾縷垂在臉側。

  狐狸耳朵豎著,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那番話鬧的。

  他的藍眼睛瞪著楚懷舟,像一隻被逼到極限終於炸了毛的兔子。

  他站在門內,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

  胸口微微起伏著,嘴唇抿著,像是憋了一肚子話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就那麼瞪著楚懷舟,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再在門口說一句我不介意幫你毒啞。

  楚懷舟站在門外,看著季秋的樣子。

  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和微微抿緊的嘴角,慢慢彎起嘴角。

  楚懷舟沒有說話,只是側身從那道門縫裡走了進去。

  經過季秋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帶著一種比言語更輕的東西,心裡像是被他那副炸毛的樣子輕輕扎了一下。

  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