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看著楚懷舟。
空氣安靜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像是把那句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終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季秋站在那一排空了大半的展架前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裝進錦盒搬走的東西。
最後又看了一眼楚懷舟。
然後他的臉慢慢地、極其明顯地黑了下來。
楚懷舟看著他那副表情,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季公子?」
季秋深吸了一口氣。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又閉上了。
然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往門口走。
楚懷舟看著他走了幾步,才不緊不慢地跟上來:「哎,季公子,走那麼快做什麼?」
季秋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沒有停,只留了一道背影給楚懷舟。
楚懷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
看著季秋那一低頭時垂落的銀髮,和他那層被光影烘出的血色。
終於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了。
楚懷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走著,語氣換了一副。
不再是那副悠然自得的調子。
楚懷舟帶著一點軟下來的、像是知道自己理虧的笑意:「咳咳,那個,別生氣啊,季公子。」
「我是真的想送你東西。你剛才挑的那些,確實是你的了。我那句『隨便拿』不是虛的。」
季秋的腳步沒有停。
楚懷舟又跟近了一步:「而且你看,那些東西放在這裡落了那麼久的灰,你一來它們就有了主人,也算是替它們找了個好去處。」
「你眼光是真的好——挑的那幾樣,都是這層里最好的。」
季秋的腳步終於停了一下。
楚懷舟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季秋和門之間,擋住了一部分從門外漏進來的光線,低頭看著季秋。
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和他因為微微抿著嘴唇而顯得格外分明的那一條線。
然後把扇子收起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季公子你要是還生氣,那這樣。」
「剛才你挑的,算是鬧著玩的小玩意兒。我再送你一樣真正的好東西,當做賠禮,如何?」
季秋終於抬起眼,像是施捨般的看了他一眼。
楚懷舟見他肯抬眼看了,彎了一下嘴角。
他伸出手,從自己腰間摘下那枚玉墜。
是那枚他一直掛在腰上的、通體瑩潤的青玉墜。
楚懷舟放在掌心裡,遞到季秋面前。
「這個,是我從小戴到大的。」他說,「沒給過別人。」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那枚玉墜。
玉質溫潤,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暖色,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圓潤,像是被人長久地戴在身上。
他沒有接,但他也沒有走開。
楚懷舟沒有把玉墜收回去,只是保持著那個遞出去的姿勢。
微微歪著頭看他:「我有時候是愛逗你,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願意把這塊玉摘下來的人。」
他笑了一下,「你留著,下次我再惹你生氣,你就把它扔了。」
說罷,楚懷舟就做了一個特別誇張的心痛的表情。
「我肯定心疼得不行,比傷我一百刀還管用。」
季秋看著那塊玉墜,又看了一眼楚懷舟。
楚懷舟站在那裡,陽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把他整個人融成一道淺金色的輪廓。
他遞著玉墜的手沒有收回去,像是真的在等季秋接。
季秋低頭看了那枚玉很久,久到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動他幾縷銀髮。
然後他抬手接了過來。
季秋的指尖擦過楚懷舟的掌心,有一點涼。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玉墜落在他掌心裡,被他翻過來看了一眼那層溫潤的光澤。
然後他收進袖中,像是將一座自己還沒想好怎麼命名的事物擱進了一處不會輕易翻動的位置。
「還有沒有下次再犯的機會,那要看你的表現了。」
他淡淡地說完,繞過楚懷舟。
季秋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偏過頭:「你剛剛不是說樓上的更好?去不去?」
楚懷舟站在原地看著他。
看著季秋那道偏過頭來的側臉被光線勾出的一道弧線。
季秋那句話尾音裡帶著的、極輕的、連他自己都幾乎不易察覺的鬆動。
楚懷舟發現自己比剛才多了一樣東西。
那枚玉墜給出去的時候,好像也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交了出去。
而交出去的東西,因為落在了一個合適的人手裡,覺得很心安。
他笑了一下,抬腳跟上去:「去。」
——
冬至覺得自己命很苦。
他精疲力盡地靠在椅背上,右手還捏著最後一根銀針。
指尖微微發顫,像是被人從骨頭縫裡把力氣一點點抽乾了。
他閉著眼呼出一口長氣,肺里的空氣像被榨乾了一樣,一點不剩。
他剛把最後那根針捻出來,還沒來得及多喘兩口氣。
結果病人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甚至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只留下一道已經空了的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
他睜開眼,面前已經沒有人了。
門半敞著,風從門縫灌進來,把桌面上那張藥方吹得卷了一角。
冬至瞪著那道門,表情慢慢變得不可置信。
反應過來開始大吼:「哎哎哎!!你去哪了!剛拔完針你還不能劇烈活動啊!!」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兩條腿還有點發軟,扶著桌沿走了兩步才找回平衡。
他追著十三那道已經消失的背影,剛跨出門檻就愣住了。
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火光從營地邊緣漫過來,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冬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一道寒光已經從他側上方劈了下來。
一個黑衣人提著劍,直衝著他的面門而來。
冬至往後一仰,那柄劍從他鼻尖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划過去。
削斷了他幾根碎發。
他腳下一滑踉蹌了一步,剛站穩,那劍又逼了回來。
臥槽!!!他是大夫啊!!!!
他的功夫只能算是二流。
不對,可能連二流都算不上。
充其量三流中的上等。
對付普通人還可以,應付這種近身搏命就差得遠了。
冬至勉強側身避開第二劍,袖口被刀鋒劃出一道口子,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門框。
他合理懷疑這是老大在報復他。
因為他前一段時間和知己相談甚歡、把酒言歡。
從藥材聊到針法從針法聊到人生,聊得太過投機。
老大雖然沒有明說,但那天晚上他在暗處看向冬至的眼神,冬至至今想起來後頸還發涼。
但他沒有證據。
而此刻黑衣人那柄劍正朝著他的胸口刺過來。
冬至來不及再想什麼證據不證據了。
他閉了一下眼,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自己算是死在十三的冷酷無情里,還是死在楚懷舟的醋意里。
然後就聽見一聲極輕的、像是刀刃破風的聲音掠過他的耳側。
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聲響。
那柄刺向他胸口的劍被人架住了,劍尖被一道力穩穩地推開了方向。
最後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劃斷了他肩頭的線頭。
然後那黑衣人被一腳踢飛出去,撞在院牆上,悶哼一聲滑落在地,沒有再站起來。
冬至睜開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他面前,身形修長,穿一身深青色的勁裝。
袖口和領口都一如既往收得齊整利落,像是剛從某處趕來的、身上沒有沾一滴血跡的樣子。
他收劍入鞘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剛才那一下只是抬手摘了一片葉子。
冬至看著那道背影,眼眶一熱。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夏至!!!!!!」
他一邊大叫,一邊衝過去抱住夏至的大腿。
臉貼在他的膝彎處,整個人掛在他腿上不撒手。
像一隻樹袋熊一樣。
冬至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夏至啊!!關鍵時候還是要靠你啊!!!」
他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
「好哥們!我再也不說你小氣又事多還潔癖而且性格硬的臭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的面癱臉又龜毛的不得了了!」
「你以後不是我親哥了!你簡直是我再生父母!我以後天天給你燒高香——」
夏至低頭看著他。
夏至有一張和冬至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但夏至卻是冷淡的,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沾到了皮膚上。
夏至的目光從冬至那張沾滿眼淚和鼻涕的臉上,緩緩移到他那雙正死死抱著自己大腿的手上。
像是在進行某種忍受程度的計算。
一方面是他不能接受頂著和自己一模一樣臉的冬至,露出這樣難看的表情。
讓他想一拳打上去。
另一方面是......
是的。
夏至有很嚴重的潔癖。
但冬至還在哭嚎。
顯然是已經感動的情到深處不能自拔,忘記了這件很嚴重的事情。
他的鼻涕抹在了夏至深青色的勁裝褲腿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冬至還無意識的又蹭了蹭。
塗的更均勻了。
夏至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極其難看。
像是看見了什麼比刀劍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東西。
這個傻逼。
夏至抬起另一條腿,精準地踹在冬至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
冬至被踹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被迫鬆開了手。
夏至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褲腿上那道亮晶晶的痕跡。
臉上的冷意又沉了幾分。
「滾。」
冬至被踹倒在地上,也不起來。
就這麼躺在那兒仰頭看著他。
表情又委屈又感激:「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嗎!我剛剛差點死了!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夏至一眼都沒有看他。
他低頭用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下自己褲腿上的那道痕跡,動作認真。
擦了兩遍才停手。
然後他抬眼掃了一圈院子:「二皇子呢?」
冬至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剛才追出來就是為了找十三。
「他……他剛施完針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邊去了。」
夏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他沒有再問第二句,轉身朝院外走了兩步,又停下:「跟上。」
冬至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你這人真是,這麼久沒見了,而且剛救了人就不能態度好一點。」
夏至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火光里走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打算等冬至。
但冬至小跑著跟上去的時候,那道背影的步子放慢了一點,剛好夠他跟上。
冬至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後頸那道被火光映出來的利落線條。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道被劃破的口子,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委屈了。
他跑快了兩步湊到夏至身邊:「哎,你什麼時候到的?老大讓你來的?」
夏至沒有說話。
像是根本懶得搭理他。
冬至又湊近了一點:「哥你是不是擔心我出事?所以特意趕來的?」
夏至依然沒有說話。
但他走路的步子,在冬至問出那句「你是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微微快了一些。
像是在用加快的步速表達「你想多了」。
冬至跟在他後面小跑,嘴角彎著,沒有再問。
火光在他們身後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