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額側貼著一片溫熱的東西,帶著輕微的起伏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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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馬車裡格外清晰,像是有規律的水波在他耳邊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慢慢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淺緋色的衣料。
紋理細密,帶著一點極淡的沉水香氣。
他花了幾息才反應過來,自己正靠在楚懷舟的肩膀上。
他身上還披著一件外袍,淺緋色的,寬大地裹著他。
把從肩膀到膝彎都蓋住了,像是被人仔細整理過。
季秋僵住了。
他飛快地坐直了身子,動作太急,差點撞到車壁。
那件外袍從他肩頭滑落下來,堆在座椅上。
他坐回自己那一側,後背貼上車壁,和楚懷舟之間重新拉出了那道距離,胸口還在輕輕地起伏。
楚懷舟被他那一下大幅度的動作撞得微微偏了一下頭。
然後他側過臉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點被吵醒的困意和無奈。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季公子躲我像躲疫病似的?」
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袍撈回去,搭在臂彎里,聲音有些委屈的意味:「我剛才可是一動沒動,怕吵醒你,胳膊都麻了呢。」
季秋沒有看他。
他把目光落在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里,沒有說話。
楚懷舟也不追問,他把外袍疊好放在一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季秋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懶:「到哪兒了?」
楚懷舟看了一眼帘外的光景,天色已經大亮了。
遠處的山影輪廓和之前看到的都不太一樣:「嗯……大概快到臨安了。」
季秋的手在衣擺上極輕地動了一下。
臨安。
他想起那條長街,想起那家客棧。
想起一個話多得像雨點落不完的腳步聲和一道永遠笑眯眯的、總是端著茶的身影。
季無恙和裴淵。
也不知道他們倆怎麼樣了,在哪。
他的手指在衣擺上停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忽然想起來。
這條路不對。
他們從營地出發到現在,所用的時間比他預想的短了太多。
他抬眼看向楚懷舟:「你抄了近路?」
楚懷舟眨了一下眼。「噓。」
他把食指豎在唇邊,那個動作裡帶著一點狡黠,像是在說什麼不太需要言明的秘密。
「季公子只需要知道,我很擅長找路就行了。」
馬車又走了一程。
路面從土路變成了石板,車輪碾過的聲響變得清脆而有規律。
簾外的人聲也漸漸多了起來。
不再是荒郊野外那種零星的風聲和鳥鳴,而是市井的喧嚷、吆喝、來往腳步的混響。
季秋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兩旁樓閣林立,朱漆雕欄,金粉招牌,連路邊小販的推車上都雕著紋飾。
季秋放下帘子,看向楚懷舟:「你帶我來的……是銷金窟?」
楚懷舟靠在車壁上,笑了一下:「怎麼,不可以?」
季秋看了他一眼。
楚懷舟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摺扇,「啪」地一聲抖開。
扇面上畫著一枝斜斜的梅花,墨跡淋漓:「都說銷金窟是天下最會花錢的地方,當然也是最舒適的地方。」
他搖著扇子,「當然要帶你住最好的了。」
馬車停在一座樓前。
樓高五層,檐角飛翹,掛著數不清的燈籠,哪怕是在白天也顯得金碧輝煌。
門口站著幾名衣著齊整的侍從,看見馬車停下,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季秋跟著楚懷舟下了車,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雕著一朵盛開的曇花,銀線勾邊,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有人迎上來。
一個穿著青灰長衫的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彎著腰快步走到楚懷舟面前,像是準備開口問安。
楚懷舟沒有看他,只是抬手,極輕地往下一壓。
那個動作不大,也不重。
但管事看清了那道手勢,立刻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弓著腰退了幾步,招了招手帶著其他侍從悄悄從廊下退了出去,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季秋注意到了那些退走的人影。
他偏頭看了楚懷舟一眼,楚懷舟已經收起扇子背著手往裡走了,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走啊,季公子。」
——
季秋跟著他走進去。
樓內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得多。
大廳極高,穹頂繪著彩畫,光線從高處幾扇琉璃窗漏下來,落在那些陳列的器物上,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寶匣。
兩側的展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物件。
玉器、瓷器、金銀器、古玩字畫、各種季秋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有些放在錦盒裡,有些直接陳列在木架上,像是根本就不怕人碰。
季秋本來還在生著馬車上的氣,但眼前的景象確實讓他停下來看了幾眼。
他走到一個展架前,低頭看著一隻通體碧綠的玉壺。
壺身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裡面殘留的一層淡淡的光澤。
他又走到另一側,看見一隻巴掌大小的銅製獸形香爐,爐蓋上雕著細密的雲紋,像是活的。
他抬手想碰一下,又收了回去。
楚懷舟跟在他身後,也不催他,就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扇子慢悠悠地搖著,目光落在季秋的側臉上。
他每看一樣東西,楚懷舟就在旁邊不緊不慢地開口。
「那是夜光玉壺,西域來的,據說滿月之夜能映出月影。」
季秋又看另一件。
「那是錯金銅獸爐,西漢的東西,爐膛里現在還留著殘香。這邊這幾個,是前朝宮廷流出來的首飾。」
楚懷舟把扇子合攏,在手心輕輕敲了一下,「不過這些都算不上什麼。真正稱得上是寶貝的,在帝都的銷金窟。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季秋轉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些還算不上什麼?」
他目光掃過面前那些隨便拿出一件就夠尋常人家幾輩子吃喝不愁的東西。
又落回楚懷舟臉上,「這麼有錢,你怎麼不乾脆全買了送我?」
楚懷舟挑眉,那把扇子又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季公子想要?喜歡什麼就挑什麼,隨便拿。」
季秋的步子頓住了。
他回頭看著楚懷舟,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的分量:「真的假的?」
楚懷舟眨了一下眼,扇子在掌心裡輕輕一扣:「當然。」
季秋看著他。
他想起馬車上那個靠得太近的距離,還有那隻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更別提那些曖昧的、讓人惱火的、沒有邊界感的話。
他正愁沒地方出那口氣。
季秋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向剛才楚懷舟介紹過的那幾樣東西。「這個,」
他指了指那隻夜光玉壺,「這個,」
又指向那尊錯金銅獸爐,「還有這個、這個和那邊那一排——」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楚懷舟,「我都要了。錢不夠的話,就把這位留在抵債。」
他朝楚懷舟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楚懷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掌聲不響,但像是某種信號,那個青灰長衫的管事立刻從側門出來了。
身後還跟著幾個捧錦盒的侍從。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低頭恭敬地根據指示走向季秋剛才指過的那幾處展架。
有條不紊地把東西一件件取下,擦拭,裝入錦盒,封好。
動作利落而安靜,像是做慣了這種事情,像是被人吩咐過。
季公子要什麼,就給他什麼。
季秋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展架一點一點空出來。
最後那管事捧著最後一盒東西退出去的時候,大廳里那一整片區域已經被掃蕩了大半。
只剩下幾件零散的器物還留在原處。
季秋看著那些空出來的展架,心裡那口悶氣終於散了一些,表情微微舒展了一點。
他偏頭看了楚懷舟一眼,像一隻惡作劇得逞後確認戰果的貓。
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楚懷舟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他那張終於露出一點輕快表情的臉上。
他搖著扇子,聲音帶著笑:「還有想要的嗎?剩下的要不要也帶走?」
季秋用一種「你終於還是瘋了」的眼神看著他。
楚懷舟這才慢悠悠地合上扇子,在掌心裡輕輕一敲,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開口了:「啊,我難道沒有告訴嗎?」
他偏過頭,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點被日光泡軟了的笑意
聲音散漫而自然,「我就是銷金窟最大的東家。這整座樓都是我的。」
——
準確來說,這位是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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