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跟著楚懷舟走出院門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樣。
營地里到處都是人。
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季秋聽見喊殺聲從營地深處傳過來,像是一張從四面八方合攏的網。
兵器碰撞的聲響密密麻麻的,混著火光和人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楚懷舟站在院門口,偏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又轉回來,像是在確認這個距離還夠用:「走吧,再晚就不好走了。」
火光在晨光里跳動著,把灰白的天空染成一片明滅的橘紅。
季秋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片來不及收拾的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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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遠處有一隊楚懷舟的人正護著幾輛馬車往這邊趕。
領頭那個人翻下馬來,快步走到楚懷舟面前單膝跪地:「主上,車已經備好了。」
楚懷舟側過頭,看了季秋一眼:「走吧。」
他掀開馬車帘子,側過身,看向季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季秋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已經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季秋沒有說話。
但下一秒他被楚懷舟直接抱上了馬車。
在他落座的時候感覺到身後那片營地正被越來越濃的煙塵和火焰吞沒。
車簾落下來,把外面的聲音隔了一層。
馬蹄聲隨即響起,車輪碾過碎石路面,開始往南邊駛去,把那片火光和人聲一點點拋遠了。
——
馬車裡很安靜。
季秋偏過頭,看著那層被火光映成橘紅色的帘布。
他靠在車壁上,過了很久才開口:「這就是你的目的?」
季秋的目光落在楚懷舟臉上。
「這盤棋你應該是一開始就下好的。」
楚懷舟靠在另一側的車壁上,姿態鬆散。
聞言彎了一下嘴角:「什麼目的?我聽不懂季公子在說什麼。」
他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剛才可是救了季公子一命呢。這麼大的恩情,季公子想怎麼報答我?」
季秋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坐在暗處,銀髮被簾縫漏進來的微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那張臉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安靜,像是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冷玉。
他偏過頭看向車簾縫隙里不斷向後掠去的樹影,像是在整理那些碎片:「你在左護法身邊待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等到今天這個時機。」
「我也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辦法能拖住了十三再把我帶走。」
季秋沒有看他:「但讓我猜猜,你想要什麼?」
他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廂里顯得很穩。
「是我?亦或者是——」
他的目光抬起來,落在楚懷舟臉上。
「蠱胚。」
楚懷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會兒,慢慢加深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真正取悅到的時候才會露出的那種弧度。
他沒有回答季秋的問題,而是說:「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季秋。」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季秋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速度很快。
快到季秋還沒來得及往後縮,整個人已經被那道力道帶了過去。
他們的距離一下子變得極近。
近到季秋能看清楚懷舟睫毛的弧度。
季秋能聞到他衣袍上沾著的那一層極淡的沉水香氣,還有感受到他吐息之間帶出的溫度。
楚懷舟的臉逆著光,那雙桃花眼的輪廓在昏暗裡顯得格外分明。
楚懷舟的另一隻手緩緩撫上季秋的嘴角。
楚懷舟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墨筆在宣紙上挑了一道,欲收不收。
他的唇角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讓他即使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
但他此刻的那點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不像平時那樣帶笑,更像是在凝視一件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季秋臉上,像在看一樣他終於有機會仔細端詳的東西。
季秋沒有動。
他的手腕被扣著,背抵著車壁。
銀髮在動作間散落到肩側,被光線照得發亮。
他的睫毛垂著,像是被迫停留在一個他不喜歡的距離里。
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還在努力維持著平整。
只是耳根那一片已經泛起了血色。
「你總是這麼清醒。」
楚懷舟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車外的風聲蓋過,「卻又對旁人予你的渴望渾然不覺。」
楚懷舟的聲音呢喃的曖昧的像情人之間的對話:「明明脆弱不堪,卻偏要將自己撐成一道牆。這樣的你,讓人忍不住想靠近你,想走近你,更想要……」
他的拇指在季秋腕骨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擁有你。」
楚懷舟的眼神在某個瞬間沉了一度。
像水面上忽然映過一道雲影。
那層笑意還沒收,但底下浮上了一層極薄的涼意:「我一開始確實只想要那個蠱胚。然後——」
他頓了一下。
「殺掉你。」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片薄薄的鐵片貼過皮膚。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甚至沒有改變焦距,就那麼看著季秋。
像是在看他能不能接住那句話,看他在這句話面前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季秋的呼吸頓了一下。
楚懷舟的感覺到掌心裡那截手腕微微繃緊了一瞬,但他沒有掙開。
然後楚懷舟又笑了。
那層涼意像潮水一樣退回去,重新被笑意覆住。
楚懷舟的拇指還停在他嘴角邊,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親昵的調子
「但如今我改變主意了。」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移,划過下頜,划過頸側。
落在季秋的腰側,隔著衣料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層觸感透過布料傳遞過來,不重,像是有人用指腹在薄瓷上慢慢畫了一道弧線。
楚懷舟的呼吸落在季秋耳側,聲音帶著一點熱氣。
「我更想要你。」
季秋的呼吸頓了一瞬。
季秋感覺到那隻握著他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了。
順著他小臂外側滑落,落在他的腰側。
那隻手的指腹隔著衣料貼上來,像在確認那層衣料底下的輪廓。
楚懷舟摩挲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仔細的、好像在辨認什麼東西的耐心。
季秋能感覺到他手掌的輪廓。
帶著一層薄繭的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力道很輕。
季秋沒有動。
他的臉色燙得厲害。
那道觸感透過衣料傳來,讓他的呼吸不太穩。
他用力咬了一下牙,聲音壓得很低:「登徒子,放開。」
季秋的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昏暗的光線里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楚懷舟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來,帶著一層低啞的笑意:「你心跳得好快。」
楚懷舟沒有放。
他反而又靠近了一些,幾乎是貼著季秋的耳側了。
季秋能看見楚懷舟的嘴唇在靠近,越來越近。
他忽然動了。
另一隻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柄小刀。
刀尖穩穩地抵在楚懷舟的頸側。
楚懷舟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頸側那柄刀,刀尖貼著他的皮膚。
不遠不近,剛剛好能讓他感覺到那層涼意。
他又抬眼看了看季秋的表情。
看著季秋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他紅透的耳根和依然緊抿的嘴唇。
還有他拿刀的手指輕輕發顫。
好可愛。
楚懷舟盯著季秋的表情。
因為兩個人還緊緊挨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季秋身體的微顫。
隔著衣料傳過來,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還在強撐著豎起渾身毛的小獸。
是想殺了他嗎。
只靠這個?
這把小刀是他什麼時候藏的。
大概是剛才在院子裡混亂的時候,從桌上順走的。
楚懷舟知道那把刀鈍得很,削個果皮都費勁。
但他沒有笑。
他看著季秋那雙因為緊張而格外明亮的藍眼睛。
季秋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他握刀的那隻手也在努力維持穩定。
而且細長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出清晰的骨節。
好可愛.......
楚懷舟其實一根手指頭就能把季秋制服。
他甚至不用費什麼力氣,只要在他腕骨上輕輕一碰,那柄刀就會落下來。
但他沒有。
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見季秋握刀的時候指節用力到發白。
季秋自己的手指離刀鋒不過一寸的距離。
楚懷舟怕他一動,季秋反而會把自己割傷。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到幾乎不成立,楚懷舟也不願。
畢竟來日方長。
所以楚懷舟只是緩緩地、特別誇張地舉起雙手。
像是在投降一樣,臉上帶著那副慣常的、討饒一樣的笑容。
語氣也變得和往常一樣:「哇,別這樣,季公子。我錯了,錯了,真的錯了。」
季秋盯著他,沒有鬆手,也沒有收刀。
楚懷舟看著他那副警惕的樣子,像是看見一隻炸了毛的兔子。
耳朵豎著,眼睛瞪得圓圓的,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裝出一副凶樣。
他忽然想起那隻還沒有送出去的青瓷兔擺件。
他本來想著等哪一天季秋心情好的時候再給他的。
讓那隻小兔子住到季秋的窗台上去。
現在看來,那隻青瓷兔大概比季秋本人更像季秋。
又警惕,又漂亮,又讓人想哄著。
楚懷舟的表情太過於正經了,正經得看不出任何破綻。
季秋完全不知道楚懷舟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只能看見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帶著一點被刀抵著脖子時恰到好處的緊張。
季秋以為他真的是怕了那把刀。
他微微鬆了一口氣,把刀慢慢收了回去。
但沒有放回袖子裡,而是攥在手中。
隨後往馬車裡坐了坐,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貼到了另一側的車壁邊上。
楚懷舟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著季秋重新縮回角落裡,像一隻終於確認了安全距離的兔子。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那個笑壓在喉嚨里,沒有讓它浮上嘴角。
他心裡想:不急,兔子總要慢慢養才會養熟的。
再炸毛了可怎麼辦呢。
哄自己的兔子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閉上眼靠回座椅,安靜下來,像是真的不打算再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