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東邊的小廚房裡,灶火正燒著。
十三蹲在灶台前,看著砂鍋蓋沿冒出細密的白氣,白色的霧氣在火光里翻騰著、聚攏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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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調小了一些,然後又調小了一些。
砂鍋里的藥湯咕嘟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持續而綿密的微響。
他守著那鍋藥,眼睛落在不斷翻湧的霧氣上。
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習慣性地守著這個節奏。
藥熬好了。
他把火滅了,把砂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旁邊的木台上晾著。
等了一會兒,才把藥湯濾進碗裡。
十三端著碗走到院子裡,放在季秋屋門口的石台。
然後他站在石台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碗還冒著白氣的藥湯。
隨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穿過營地的邊緣,繞到了無人處。
營地外的樹林在夜風裡低低地響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翻湧。
他停在一棵老松前面,抬起頭,看著遠處被夜色浸透的山脊。
那道輪廓橫亘在天際線上。
他身後響起幾道極輕的腳步聲,從暗處而來,像是踩在落葉上卻沒有驚動枝頭的露水。
十三沒有回頭。
那幾道腳步聲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有人跪了下來,衣料摩擦地面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急切。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地的出口:「殿下……!殿下我就知道您沒有死……!」
十三依然沒有動。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像一截孤立的松。
「殿下,快走吧!帝都那邊不能沒有您!大皇子在您失蹤以後一直在清剿我們的人……」
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克制某種過於洶湧的情緒,「而且,大皇子已經派人殺過來了——快走吧,殿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十三終於有了反應。
他的目光動了一下,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像是在辨認那句話里某個詞的分量。
沉默的時間很長。
長到跪在身後的人忍不住又喚了一聲:「……殿下?」
十三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抬腳,往營地走回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
身後的聲音追了兩步:「殿下……!」
十三沒有停。
他走的方向是季秋住的院子。
他走了幾步,那個方向在他面前延伸出去,月光落在那條小路的盡頭,他看見了院牆的輪廓。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然後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那條路的盡頭是季秋的院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暖色的光。
他在那線光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風從他身後把最後幾片落葉吹到腳邊。
然後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
冬至的屋子亮著燈。
他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卷針法札記和幾根銀針。
手裡捏著一根正在半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嘴裡念念有詞地在反覆調整角度的間隙中數著某一針的深淺。
門被推開了。他沒有抬頭:「誰啊——」
一隻手已經拎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椅子上半提了起來。
冬至被勒得直咳嗽:「咳咳咳……誰!?」
他掙扎著回頭,看見了十三那張被面巾遮著、只露出一雙墨色眼睛的臉。
他愣了一下,又咳了兩聲:「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十三把他放下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幫我恢復記憶。」
冬至揉著脖子的手停住了:「啊?什麼?」
十三的劍已經出了鞘,橫在冬至的頸側。
劍鋒離皮膚很近,那層涼意隔著衣料也能感知到冬至的呼吸微微輕了一瞬。
那柄劍沒有逼到讓他害怕的程度。
但也足夠讓他把任何試圖嬉皮笑臉敷衍過去的念頭暫時壓回肚子裡。
冬至低頭看了一眼那柄劍,又抬頭看了一眼十三,然後他飛快地舉起雙手:「好好好,我馬上!現在就開始,有事好商量啊——!」
他把桌上的針法札記推到一邊,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隻木盒。
那隻木盒上了鎖,他摸出鑰匙開鎖,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排排排列整齊的銀針和幾隻小瓷瓶。
冬至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小聲嘀咕:「你這人真是,一來就動刀子。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知己的人的份上——」
他話說到一半,感覺到十三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上,他及時收了聲。
把木盒抱到桌上,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十三:「你想好了?這個過程很痛苦,會讓你頭痛欲裂,反正不會太舒服。」
十三沒有回答。
但他坐了下來。
冬至看著他坐下的姿態,沒有再問第二遍。
他垂下眼把銀針排好,日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
「行。」冬至說,「那開始了。」
他把第一根銀針從布卷里抽了出來。
針尖在燭火里閃了一下,然後被那層暖光裹住,落進十三後頸某處細密的髮際線邊緣。
十三沒有躲,也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窗紙外那片逐漸亮起來的天光上。
——
季秋推開屋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院子裡的青石地照成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習慣性地往門口的石台看了一眼。
藥碗果然已經放在那裡了,冒著薄薄的白氣,像是剛出鍋不久。
他走過去,彎腰端起來。
碗沿溫熱,藥湯的顏色和氣味都和往常一樣。
他端著碗,習慣性地朝廊下掃了一眼。
空的。
季秋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平時十三站著的地方沒有人。
那根柱子旁邊沒有倚靠的身影,廊下的台階上也沒有那雙黑色的靴子。
竹匾還掛在廊柱邊的掛鉤上,裡面晾了一半的草藥葉邊在晨風裡微微捲動。
但那個人不在。
季秋端著藥碗站了片刻,把碗沿湊到唇邊,喝了一口,還是溫的。
和他平時喝的每一碗藥一樣的味道,一樣的火候,一樣的溫度。
他又喝了兩口,目光落在那隻空藥碗上。
十三從沒有缺席過。
從他生病那一天起,十三就像早晨一定會升起來的太陽一樣,在季秋看見或看不見的地方站著。
季秋低頭看了看碗底殘餘的藥渣,沒有說話。
他把碗放回石台上,準備回屋。
院門被推開了。
楚懷舟站在門口,衣袍上還帶著一陣風,像是一路走得很急。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跨進來。
而是站在門檻外面,目光落在季秋臉上,沉而快:「跟我走。」
季秋看著他:「什麼?」
「左護法這裡馬上就要被清剿了。」
楚懷舟走進來,抓住季秋的手腕,「現在就走。」
季秋的眉心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掙開那隻手。
他的目光落在楚懷舟臉上,像是要把剛剛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一遍。
「你不是和左護法合作的嗎——還是說?」
「噓。」
楚懷舟眨了一下眼。
那個動作很短,像一隻貓把瞳孔收了一下又放開。
他沒有回答,但季秋已經明白了。
心裡那個聲音落下去,像一顆棋子被放在了它該放的位置。
原來如此,這人是反水了。
老奸巨猾。
「十三呢?」他問。
楚懷舟的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的笑意里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你倒是關心他。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你還是跟我走吧,季公子。」
季秋張口想說什麼,但他沒有機會開口。
因為周圍忽然多了一些聲音。
很輕,像是衣料被風掀動的細響,從院牆的三個方向同時響起。
季秋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掃過去,那些聲音已經近到不需要用耳朵去辨認了。
數道黑影從院牆上方翻落,落地幾乎沒有聲響,像是早就埋伏在四周了。
他們的目標明確,亮起的刀刃全指向二人的面門,速度極快,像幾道同時射出的箭矢。
季秋往後退了半步。
他退的那半步還沒有落穩,楚懷舟已經擋在了他身前。
他的動作極快,快到季秋幾乎沒看清他是怎麼從門口移到那個位置的。
只感覺到面前多了一片淺緋色的衣擺,擋住了那些寒光。
楚懷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點懶散的笑意:「別動。」
第一個黑衣人的刀已經到了。
楚懷舟側身避開,右手順著那柄刀的走勢滑上去。
指尖在對方腕骨上輕輕一扣,那柄刀便脫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被楚懷舟接住。
反手送進了第二個人的肩胛。
力道精準,沒有多一寸,也沒有少一寸,那人悶哼一聲往後倒去,血順著肩頭往外滲,但沒死。
其他黑衣人從側後方繞過來,刀尖直取季秋。
楚懷舟沒有回頭,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把季秋整個人攏進了自己臂彎內側。
季秋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
那層溫度在晨風裡顯得格外分明。
楚懷舟另一隻手已經動了,他用的還是那柄搶來的刀。
刀刃從那人肋下斜穿出去,沒入又拔出,血花濺在淺緋色的衣擺上,像一層細密的深色織紋。
那人的動作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楚懷舟收刀,垂手,血順著刀尖滴落在地上,積了一小片。
這期間楚懷舟還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季秋:「你頭髮上有片葉子。」
說著抬手極輕地拈掉了那一片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枯葉。
像在做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季秋發間停留了一瞬,沒有多留,像只是摘了一片不該留在那裡的落葉。
剩下的幾個黑衣人已經不敢動了。
他們的目光在楚懷舟身上來回遊移。
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個瞬息間已經倒下的同伴。
沒有致命傷。
但每一個人都失去了繼續戰鬥的能力。
他們不是這人的對手。
楚懷舟偏頭看了看他們,像在確認還有沒有人想再動,他往前走了一步:「繼續?」
沒有人回答。
那些黑影對視了一眼,然後像來時一樣迅速地退走了。
落在院牆上的腳步聲遠去了,消失在營地的方向,晨光重新落回院子裡,把地上的血照成一層暗紅色。
風把血腥氣吹散了,又被新翻上來的土腥氣蓋住。
楚懷舟低頭看著季秋。
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被傷到。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點還未完全收起來的殺意,也帶著一點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珍惜:「得罪了。」
季秋感覺到自己背後的不同於自己的溫度。
然後猛地推開他,自己站穩。
低頭整理了一下被剛才那一陣拉扯弄皺的衣襟。
他沒有看楚懷舟,也沒有說話。
但他耳根那一小片皮膚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像是被晨光染的,又像是別的什麼。
楚懷舟看見了那道紅。
他收刀入鞘,往後退了半步:「走吧。這裡馬上就不安全了。」
季秋低頭系好衣帶,抬眼看了他一下:「十三呢?他在哪兒?」
楚懷舟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他,晨光在他身後鋪開。
他的目光在季秋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聲,語氣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季公子要是跟我走,我就告訴你。」
季秋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