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的身體確實好了一些。
那種好是能感受到的。
以前走幾步路就覺得胸口發悶、氣接不上來的感覺淡了很多。
夜裡咳醒的次數也少了,雖然偶爾還是會醒,但不像之前那樣一醒就是半個時辰緩不過氣來。
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日光落在皮膚上。
是溫熱的,是真的暖進去了,而不僅僅是浮在表面。
他一開始沒有多想。
但喝了三天之後,他再遲鈍也該察覺了。
那碗藥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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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他看過,是冬至留下來的方子,是正經的補氣血的方子,劑量也穩當。
也很普通。
按理說這樣的方子喝著是補的。
但對於他的身體,不會補得這麼快,這麼好。
季秋端著藥碗低頭聞了一下,氣味和前兩天一樣,草藥的氣息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苦味或澀味。
他又嘗了一口,還是那些藥材的味道,沒有多出什麼來。
但他的身體不會騙他。
經脈里那股暖意比尋常補藥溫和得多,卻沉得多。
像是一層薄而綿的東西沿著經絡慢慢鋪開,把他體內那些常年乾涸的溝渠悄悄潤了一遍。
這樣的效果,遠遠超過了一副普通補藥該有的分量。
季秋把碗放下,抬眼看了一眼十三。
十三站在廊下,正背對著他整理竹匾里的藥材。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把一根乾枯的草莖從一撮草藥里挑出來,放在旁邊。
又拿起另一株看了看,抖了抖根須上的土。
季秋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那隻纏著布條的左臂上。
布條換過了,纏得整齊,看不出底下傷口的深淺。
但季秋注意到十三在抬手拿竹匾高處的東西時,左臂的伸展幅度比右臂小了一些,像是還沒完全長好。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碗底殘餘的藥渣,嘴唇動了一下。
那句「你在藥里加了什麼」在舌尖上轉了幾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有些事,如果對方不想說,問出來也沒有意義。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被風吹動的槐樹葉。
十三背對著他,把最後幾根藥材整理好,端著竹匾走開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停在廊下的另一頭,重新響起了細碎的整理聲。
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像那道「沒有問出口」的話在那天下午的風裡慢慢自己散了。
——
又過了幾天,冬至來了。
季秋正坐在石桌邊剝一枚橘子。
銀髮散著沒束,狐狸耳朵微微垂著,安靜地曬著午後的太陽。
他聽見腳步聲的時候沒有抬頭,但那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口,像是在猶豫什麼,停了好幾息才邁進來。
季秋抬眼,看見冬至站在門內三步遠的位置,手裡攥著一卷札記,表情有些悻悻的。
季秋挑眉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繼續低頭剝橘子。
冬至咳了一聲,走過來在石桌對面坐下。
像是被那聲「咳」給推了一把,悻悻地開口了:「我今天可是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老大最近忙起來了,沒空管我了,我才溜出來找你啊,知己。」
季秋剝下一瓣橘子放進嘴裡:「他忙什麼?」
「不知道。反正整天不見人影,也沒時間管我了。」
冬至又往季秋的方向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一些,「你別看他平時笑眯眯的,發起火來嚇死人。那天晚上我回去——」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季秋扯了一下嘴角:「活該。」
冬至捂了捂心口像是被那兩個字扎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他往石桌邊又湊近了一點點:「知己,我跟你說——你別看我老大那個樣子,他這個人吧,是真的潔身自好。」
冬至像是開始極力的推銷自己的老大。
「我跟著他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能讓人近身的。沒有男男女女的能靠得了他,他連別人的手都沒碰過。」
冬至說得眉飛色舞的,像是在講一件極其值得誇耀的事情。
「上一次在雅賢閣,那裡的人剛拿起酒壺準備給他倒酒,他直接冷了臉把人趕出去了——那可是雅賢閣!多少人都求不來的!」
季秋聽他說著,剝橘子的手沒有停。
他的嘴角在聽見「沒碰過別人的手」時微微抽了一下。
這說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楚懷舟嗎。
因為他想起了那處熱泉。
想起了那雙從水下伸過來、穩穩扣住他腰的手,滾燙的、帶著笑意的。
把他往水裡帶的那股力道。
他想起那隻扣著他手腕的手掌,那種毫不客氣的分寸。
季秋面無表情地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裡,狠狠地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扯了扯嘴角,什麼也沒說。
想起楚懷舟那登徒子的樣子。
自己和他認識甚至不到半月。
鬼知道他這般不正經,身體有多虛呢。
呵呵。
冬至看見季秋笑了,以為自己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他眼睛一亮,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說得更起勁了:「而且我老大在正事上從不含糊!他對不在意的人確實是不客氣,但只要是他真的放進了心裡的——你是沒見過他那天晚上的樣子。」
「那支紫鱗芝送出去之後,他一個人在帳篷里坐了很久,翻來覆去地問那支紫鱗芝的年份、品相、炮製手法,問了好幾遍,像是怕哪裡不夠好。」
季秋放下茶杯,忽然開口打斷了他:「我最近天天喝的藥,是你開的方子?」
冬至愣住了:「是啊是啊。」
季秋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放平了一些:「你加了什麼其他東西沒有?」
冬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其他東西?啊?」
他眨了眨眼,像是一時沒有接上季秋的思路。
看著季秋那副平靜的表情,才意識到什麼。
冬至立刻坐直了身子:「沒有沒有!就是那個方子!當歸黃芪茯苓熟地黨參白朮!給你過目的那份!」
「我沒動過手腳!我怎麼可能在藥里動手腳!知己你懷疑我下藥?」
他越說越急,像是怕季秋誤會。
飛快地從袖子裡摸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藥方子。
攤開在石桌上推到季秋面前:「你看!就是這張!我連劑量都沒改過!你當時看過的!」
季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
紙頁泛著細微的摺痕,墨跡清晰,確實是之前看過的那張方子
而且每天喝的藥味和劑量都對得上,沒有任何增減。
季秋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一會兒,把方子折好還給了冬至:「好,我知道了。」
冬至接過方子,還保持著那副又急又委屈的表情:「我真的沒——」
「我知道。」季秋說。
他的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像是在想什麼。
冬至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顯然鬆了一口氣。
他識趣地沒有追問,把方子收回去。
冬至看季秋的表情不太對,他顯然沒有想和自己聊天的想法。
只好撓了撓頭開口說道:「那……那要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季秋沒有看他,點了點頭。
冬至站起來退了兩步,轉身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了一眼季秋依然垂著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抬腳走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季秋坐在石桌邊,手邊還剩著幾瓣剝好的橘子沒有吃。
——
楚懷舟的帳篷里還亮著燈。
季秋走到門口的時候,能聽見裡面有紙張翻動的聲響,還有楚懷舟偶爾低聲對什麼人吩咐什麼時壓著喉嚨的音節。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著那些聲音安靜下來,才抬手叩了一下門框。
「進。」
他推門進去。
帳篷里比外面暖和,燭火在桌角亮著,把整間帳子籠進一層昏黃的暖光里。
楚懷舟坐在書桌後面,正低頭看什麼東西。
手裡握著一支筆,像是在批註什麼。
他的衣領微微散開了一些,淺緋色的外袍松垮地搭在肩上,像是忙了一整天還沒來得及整理。
眼尾有一層淡淡的倦色,像是熬了好幾夜沒有睡好,眉心的那道褶皺在燭火下隱約可見。
他聽見腳步聲,筆尖沒有停:「把東西放桌上就行。」
季秋沒有回答。
他把手裡那隻木質飯盒放在桌角的空處,盒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不重。
但楚懷舟的筆尖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來人臉上。
然後他頓住了。
像是過了那一兩息的停頓才認出門口站著的人是誰。
又像是那短暫的停頓其實是因為他沒想到會在今晚看見這個人。
那雙藍眼睛在燭火里微微亮著,銀髮散在肩上,沒有束,有幾縷垂落在飯盒邊沿。
楚懷舟的筆在指間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然後他慢慢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比平時軟了一點的尾音:「季秋?……你怎麼來了?」
季秋沒有回答他。
他把飯盒的蓋子打開,從裡面端出一隻粗瓷碗。
碗沿還冒著熱氣,是溫的,帶著一股安神草藥特有的清苦氣息。
他把碗放在桌面上,推到楚懷舟手邊:「冬至說你最近很忙。順手帶的,安神湯。」
楚懷舟低頭看著那隻碗。
湯色清亮,漂浮著幾枚紅棗和一小片陳皮。
他抬頭看了一眼季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燭火把季秋的側臉照得柔和了一層,銀髮的尾梢垂在肩側,被光線染成淺淺的暖金色。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像是站久了有點乏。
但那層乏意沒有讓他顯得疲憊,反而在燭火的映照下讓人想起倦鳥歸林時落在枝頭的那一下安靜。
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微微垂著,像在等他把湯喝完。
又像只是站在那裡,本意並不是要等他。
夜色從他身後的簾縫裡滲進來,襯得他整個人像是一幅被燭光浸透的畫。
楚懷舟的手搭在碗沿上沒有動。
他看著季秋,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景象有些遙遠,像是他從沒有見過、卻隱隱期盼過的東西。
天色晚了,有人掀簾進來,帶著一碗熱湯和一句隨口的關心,不刻意,不隆重,像是本該如此。
他想像過很多種生活,但沒有一種是這樣安靜的。
這種安靜像一隻手,輕輕地、沒什麼力道地握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後又鬆開了。
像現在這樣。
像如果那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柴火燃盡之前的日子有人替他續著,天黑得再晚也有人替他點燈。
「你這是什麼眼神?」
季秋看著楚懷舟盯著這碗湯露出怪異的表情:「我沒有下藥。」
楚懷舟反應過來,他低頭笑了一聲。
把手從碗沿上收回來,像在把剛才那片刻的失神藏進那聲笑里:「只是很驚訝你會主動來找我啊,季公子。」
他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確實好喝。
入口時帶著一點點浮在面上的溫潤,像有極薄的棉絮一樣的東西輕輕覆過舌面。
又順著喉嚨滑下去,然後微苦的回甘才浮上來,不重,但足夠讓人記住。
他又喝了一口,這才放下碗:「還這麼體貼,這麼晚了,帶著安神湯來看我。」
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大口,「好喝,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安神湯。」
他沒有撒謊。
也許是這碗湯確實不錯,也許是送湯的人讓這碗湯的分量重了很多。
季秋站在書桌對面,看著他喝湯的樣子,眼睛不動聲色地緩慢眨了一下。
季秋什麼也沒說。
他當然沒有告訴楚懷舟這碗湯是從廚房隨便端來的。
他看著楚懷舟那副認真的樣子,決定不戳破。
反正他開心就好。
就當是他親手熬的,省得這人又得寸進尺。
楚懷舟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像是終於從那層突如其來的錯覺里抽身出來了:「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送湯吧?」
季秋靠在桌沿邊,偏著頭看他:「我每天喝的藥里,加了什麼?」
楚懷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手指還搭在碗沿上,聽見這句話的瞬間,他的笑意沒有收,但目光微微偏了一寸。
他把碗放回桌面上:「這種事情季公子問我作甚,我又不通藥理。」
季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楚懷舟。
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小簇跳動的光。
那目光不重,也不帶壓迫,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落在楚懷舟臉上。
像是他決定了要等一個答案,就可以一直等到天亮。
也許尋常人會覺得有些壓迫感或不自在。
但楚懷舟發現自己竟然很享受這種被注視的感覺。
季秋在看他。
他眼底只有他一個人。
那片刻里他的視線所在之處,沒有別人了。
這種獨占感讓楚懷舟心裡微微悸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像一層極薄的熱氣從胸口往上浮。
在他自己意識到的時候,這種感覺已經讓他不動聲色的換了一個坐姿。
楚懷舟語氣還是不正經的,但尾音比平時柔了幾分:「季公子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季秋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尾音沒有收緊,像是知道他會給答案,只是還沒到時候。
楚懷舟看著他那副「你不說我就不走」的姿態,笑意慢慢收了一點。
他是不介意讓季秋多留一會兒的。
他也不捨得。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確實很晚了。
季秋的身子才剛剛好一些,不該熬到這麼晚。
楚懷舟在心裡權衡了一下,還是敗給了那點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心軟。
「藥里確實加了東西。」
他說,「但你只需要知道,那東西對你只有益處,沒有壞處就好了。」
季秋的目光沒有移開:「加的什麼?」
楚懷舟看著他。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道笑意里忽然多了一點別的顏色。
他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點曖昧的、像是真心話又像是玩笑的餘音:「想知道?」
季秋看著他,那眼神已經在說「你說的不是廢話嗎」。
楚懷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季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表情里沒有惱怒,沒有羞赧。
只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來這一套」的瞭然。
呵。
登徒子。
季秋站直了身子,動作乾脆利落。
毫不猶豫的轉身就往門口走。
楚懷舟的聲音從他身後追上來,帶著笑意,還有一點捨不得收尾的軟:「哎——別走啊,季公子就不好奇嗎?」
「親我一口就好了,這難道不是很划算?
季秋沒有回頭,掀簾走了出去。
夜風從帘子縫隙里鑽進來,把桌上那碗已經喝了大半的安神湯吹出一圈極淺的漣漪。
楚懷舟坐在桌後,看著那道帘子重新落定,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沿著小路遠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隻空了大半的碗,碗沿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餘溫。
他伸手碰了一下碗壁,已經不燙了。
楚懷舟把剩下的湯喝完,把碗放在桌角,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還留在那道觸感里沒有散去。
他把那盞快要燃盡的燈芯撥了一下,燭火重新亮了一些。
他的輪廓被光線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帳壁上。
他拿起筆繼續寫字,墨跡落在紙面上,卻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季秋剛才站在燭火里的樣子,想起他推門進來放下那碗湯時自然得像是做過很多次的動作。
想起他那句「我沒有下藥」時嚴肅的嘴角。
還有最後季秋咬牙切齒奪門而出,他有些泛紅的耳尖。
楚懷舟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邊那隻空碗,目光在那道溫熱的餘韻上停了一下。
笑意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很淺的、他自己都不太確定該怎麼命名的東西。
他拿起筆,低頭繼續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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