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談

  季秋是被餓醒的。

  他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窗外也沒了光。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覺得肚子空得發慌,像是在提醒他:你今天除了早上那碗粥,什麼也沒吃。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的動靜。

  安靜。

  很安靜。

  沒有划拳聲,沒有彈琴聲,連說話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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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他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

  走廊里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皂衣的人,是天狼衛。

  他們靠在牆上,抱著刀,面無表情,像是在守著什麼。

  季秋把門關上。

  然後又打開。

  這次他探出半個腦袋,沖最近的那個天狼衛笑了笑:「勞駕,問一下,樓下還有飯吃嗎?」

  那天狼衛轉過頭看他,表情有點古怪。

  大概是沒見過這種——明明是被扣留的嫌疑人,卻一臉坦然地問他有沒有飯吃。

  「……有。」

  「廚房晚上熬了粥。」

  「太好了。」季秋把門徹底推開,「我下去喝一碗。」

  那天狼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季秋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腳步懶洋洋的,像是回自己家。

  他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住。

  樓下大堂里,燈火通明。

  正中央那張桌子——就是死了人的那張現在被清空了,上面鋪著一張紙,畫著什麼。

  周圍站著七八個人,都是天狼衛的裝束,圍成一圈,正在說話。

  季秋的目光落在那個背對著他的人身上。

  玄色袍子,寬肩窄腰,站得像一棵松。

  是蕭寒夜。

  季秋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身體還蠻不錯的。

  蕭寒夜正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旁邊有人指著紙上說著什麼。

  季秋站在樓梯口,沒動。

  他考慮了一下是下去喝粥,還是回房餓著。

  餓著的感覺太難受了。

  他抬腳下樓。

  腳步聲驚動了那些人。

  幾道目光同時射過來。

  季秋恍若未覺,繼續往下走,走到樓梯拐角,沖最近的那個天狼衛問:「廚房在哪兒?」

  那天狼衛愣住了,下意識往蕭寒夜的方向看了一眼。

  蕭寒夜轉過身來。

  他看著季秋,眉頭微微皺起。

  季秋也看著他,表情坦然得很:「我餓。」

  蕭寒夜沒說話。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天狼衛咳了一聲:「廚房在後院,往那邊走。」

  「多謝。」

  季秋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穿過大堂,推開後門。

  身後安靜了幾息,然後那些聲音又響起來,像是繼續在討論什麼。

  ——

  後院不大,角落裡搭著個小棚子,棚子裡冒著熱氣,飄過來一陣米香。

  季秋走過去,掀開鍋蓋。

  一鍋白粥,熬得稠稠的,旁邊還有一碟鹹菜。

  他盛了一碗,就著鹹菜,蹲在棚子邊上喝。

  夜裡的風有點涼,吹在身上倒是舒服。

  他一邊喝粥一邊看天,今天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圓,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季秋沒回頭。

  那人走到他旁邊,站住了。

  「蹲這兒幹什麼?」

  季秋咬著一根鹹菜,含含糊糊地說:「喝粥。」

  「裡面沒桌子?」

  「裡面人多。」

  季秋咽下鹹菜,「吵。」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蕭寒夜的側臉被鍍上一層銀邊。

  眉骨上那道極淺的疤,這會兒看得更清楚了,細細一條,從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他也在看那鍋粥。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喝自己的。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蕭寒夜開口了:「你剛才說的那些,你怎麼看出來的?」

  季秋沒回答,反問:「你們查出什麼了?」

  蕭寒夜看了他一眼。

  季秋喝粥,一臉無辜。

  兩人僵持不下,最後蕭寒夜開口:「死者叫周富,行商,從南邊來,販茶葉的。」

  「昨天傍晚住店,一個人,要了間上房。今天早上下來吃早飯,然後一直坐在那張桌子上,喝茶,打瞌睡,下午就死了。」

  「他和誰接觸過?」

  「店小二說他一直一個人坐著,沒人靠近。」

  「沒人靠近?」

  季秋停下喝粥,「針眼在胸口,總不能是他自己扎的。」

  「所以說是兇手趁他不注意。」蕭寒夜說,「可他一直坐在大堂里,周圍都是人,沒人看見有人靠近他。」

  季秋想了想:「他坐的那個位置,靠牆還是靠窗?」

  「靠窗。」

  「窗開著還是關著?」

  蕭寒夜的眼睛微微眯起:「開著。」

  季秋點點頭,繼續喝粥。

  蕭寒夜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季秋說,「就是問問。」

  蕭寒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目光太直白,季秋想裝看不見都難。

  他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到一邊,拿袖子擦了擦嘴。

  「蕭大人。」

  他說,「你們天狼衛辦案,都是這麼盯著嫌疑人看的?」

  蕭寒夜沒說話。

  季秋轉過頭,和他對視。

  月光底下,那雙棕褐色的眼睛乾淨得很,乾乾淨淨地看著他,沒有一點躲閃。

  蕭寒夜忽然問:「你今年多大?」

  季秋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二十二。」他說。

  蕭寒夜點點頭,沒再問了。

  季秋等了一會兒,見他真的不問了,站起身,準備回屋。

  「那個毒。」蕭寒夜忽然開口。

  季秋停住腳步。

  「你見過?」蕭寒夜問。

  季秋站在月光里,背對著他,沉默了一瞬。

  「沒有,我只是聽說過有一種毒的症狀是這樣的。」

  「聽誰說的?」

  季秋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蕭大人,」季秋語氣懶洋洋的。

  「我只是個江湖郎中,碰巧路過這裡,碰巧踩了死人血,碰巧多看了幾眼。您不能因為這點事,就把我當犯人審吧?」

  蕭寒夜看著他,沒說話。

  季秋也不等他回答,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嘆口氣。

  最後頭也沒回地說:「那個周富,是坐著死的。他趴著睡的時候,胸口的毒還沒發透,血還沒來得及流出來。真正讓他死透的,是他趴著的那段時間——毒從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尖的時候,才開始滲血。」

  他頓了頓。

  「所以兇手行兇的時間,不是下午,是上午。」

  「上午周富坐在那張桌子旁喝茶的時候,就有人從窗外,用一根針,扎了他一下。」

  說完,他推門進去了。

  ——

  蕭寒夜蹲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紀大點的天狼衛從裡面出來,走到他身邊。

  「頭兒,查到了。」他說,「藥王谷確實有個叫季秋的,狐族,銀髮藍眸,今年二十二,是谷主的關門弟子,醫術通玄。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什麼?」

  「但是那人從來不下山。」

  老狼衛說,「藥王谷的人說他身子不好,一直養在谷里,十幾年沒出過門。」

  蕭寒夜沒說話。

  老狼衛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頭兒,您懷疑他就是那個季秋?」

  蕭寒夜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叫什麼?」

  「他說他叫季秋。」

  「長什麼樣?」

  「棕眼睛,黑頭髮,長得……挺好看的,但也只是好看。」

  蕭寒夜點點頭,往屋裡走。

  老狼衛跟在後面,一臉茫然:「頭兒,那他到底是不是?」

  蕭寒夜沒回答。

  他只是說:「讓兄弟們盯緊點。」

  老狼衛應了一聲,又問:「要是他真是那個季秋呢?」

  蕭寒夜的腳步頓了頓。

  月光下,他的側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再說。」

  ——

  季秋回到房間,關上門。

  那個蕭寒夜,居然蹲下來和他一起喝粥。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真好。

  他趴在窗台上,吹著夜風,想起那個毒。

  那毒用的是藥王谷後山一種很偏門的草,配上蠍尾毒,再佐以七種藥材,熬了三天三夜才熬出來的。

  師父發現的時候,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你這孩子!」

  師父指著他,「配這種陰損的毒幹什麼!」

  他那時候也才十幾歲,被罵了也不怕,仰著臉說:「我就是試試能不能配出來。」

  師父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最後親自把那一罐毒封鎖了,連方子也收走燒了,還罰他抄了三個月的醫書。

  季秋趴在窗台上,看著月亮。

  方子沒了,毒沒了,他後來再也沒配過。

  那現在這個毒,是從哪兒來的?

  他想起白天那個死人,是他的毒,他不會認錯。

  可他的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季秋把窗戶關上,躺回床上。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有點後悔。

  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在藥王谷多好,有人伺候,有人疼,每天曬曬太陽,看看醫書,等著死。

  現在好了,剛出來三天,就碰上這種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

  他從來不會後悔自己做過的決定。

  ——

  第二天早上,季秋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緊不慢的,像是有人很有耐心地在等著。

  季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誰?」

  「我。」

  那聲音低低的,是蕭寒夜。

  季秋愣了一下。

  他下床,披上衣服,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就看見蕭寒夜站在外面,手裡端著一碗粥。

  「吃早飯。」他說。

  什麼?

  季秋看著他,又看著他手裡的粥,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寒夜把粥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就走。

  季秋端著那碗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低頭看了看那碗粥。

  白粥,稠稠的,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季秋愣了好一會兒。

  這人……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