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光線從窗紙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被面上,薄薄一層暖色。
他躺著沒有動,先感覺到的是自己身體的狀態。
渾身還酸,但那種筋骨寸斷的劇痛已經退下去了,像潮水一樣,把岸上的痕跡留在了皮膚底下。
他偏過頭。
十三坐在床邊,靠著床柱,像是守了一整夜沒合過眼。
他的眼睛垂著,面巾還覆在臉上,衣擺沾著一點乾涸的暗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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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看了他幾息,然後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竹面:「……你一晚上沒睡?」
十三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季秋臉上,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終於確定那層蒼白的下面有了一點生機。
季秋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十三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別動。
季秋還是坐起來了,靠在床頭,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臉色白得像那張被單。
他看了一眼十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殘留的淡淡紅痕,像是想起了什麼:「昨晚……你一直在?」
十三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端了一碗藥過來,遞給季秋。
動作平穩,碗沿不晃。季秋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是溫的。
草藥的氣味順著熱氣撲上來,他辨認了一下。
當歸、黃芪、茯苓,還有一些安神的輔料,確實是對症的補藥。
劑量和火候都剛好,味道比他想像的要正。
他又喝了兩口,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落進胃裡,然後像一層薄薄的溫度從內里開始往外蔓延。
他的手指暖和了一些,那股酸軟也鬆了一點。
季秋放下碗,有些奇怪。
這藥方不算特殊,效果卻比他預想的好。
明明只是普通的補藥。
但卻像有什麼東西在藥湯的底子裡替他多扶了一把。
他把碗放回十三手裡:「你熬的?」
十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碗放在桌上,回來重新靠回床柱邊。
季秋注意到他垂在膝上的那隻手。
左臂的袖口比平時鼓了一些,像是纏著什麼東西。
他看了那處一眼,又看了看十三的表情,沒有問。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的,很熟悉。
楚懷舟掀簾走進來的時候,季秋的臉色明顯變了。
他把臉往枕邊側了一下,像是看見什麼不想看的東西,語氣也涼了半截:「你來幹什麼。」
楚懷舟站定在床尾幾步遠的地方。
手裡托著一隻錦盒,棕褐色的木面打磨得光滑發亮,上面的雕紋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清潤的光澤。
他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目光掃過季秋的臉色,笑意微微一收,又很快恢復了:「來看看你好點沒有。昨天的事,是我的錯。」
他把錦盒放在桌上,「這個給你賠罪。」
季秋瞥了一眼那隻錦盒,沒有接:「什麼東西?」
「三百年份的紫鱗芝。對調養經脈有用。」
楚懷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季秋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紫鱗芝。
他只在書上見過。
這可是極罕見的東西。
生長在瘴氣密布的深谷里,採摘極難,市價高到只有皇城裡的貴人才捨得用。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隻錦盒,但他的目光在那木面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楚懷舟看著他那道目光收回的速度,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深了一分。
他發現自己很滿意季秋的反應。
那是一種很淡的、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的滿足。
像是他帶來了一樣東西,雖然對方沒有開口說好,但他看見那眼神的亮光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季秋喜悅的情緒是因為他而產生的。
這種感覺讓楚懷舟感到滿足。
挑選這支紫鱗芝的時候,他其實沒有想太多。
手下人呈上來幾樣藥材讓他挑,他掃了一眼,那些年份淺的、品相一般的,他看都沒看。
他的手指落在紫鱗芝上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是一張側臉。
銀髮散在枕上,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水珠。
可憐兮兮的。
他下意識覺得應該給他最好的。
他甚至沒有多猶豫就選了這一支。
這個念頭滑過的時候,楚懷舟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蜷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開始想「下次」了。
不是敷衍的、客套的那種下次。
而是真正的、已經在心裡留出位置的那種下次。
下一次給季秋帶更好的東西來。
這個想法像一粒種子,落進了土壤,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的形狀。
他站在季秋的床邊,看著他那張還沒有完全恢復血色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念頭有點危險。
他認識季秋還不到半個月。
半個月,足夠他看清一個人,但不夠讓一個人在自己心裡長出根來。
可現在那根已經落了地,他還沒想好怎麼拔。
他垂著眼,目光在季秋垂落的那截銀髮尾梢上停了一刻。
那層纏繞著笑意的外殼底下有什麼東西忽然冷了下來。
像是水面下結了一層極薄的冰,從中心開始蔓延,悄無聲息。
這個人不該留。
楚懷舟想。
或者說,這個人不能留。
他不該成為自己心裡的那根刺。
季秋應該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對象。
一枚可以隨時放置的棋子,一個過客。
但楚懷舟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還殘留著扶起季秋時他腰間的濕冷和微溫。
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捨不得了。
這種牽扯太危險。
季秋留不得。
那個念頭像一片鋒利的薄刃,從他心底最深處的一道裂縫裡划過,極其乾脆,不拖泥帶水。
他的笑容沒有收,但他周身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微微變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水面被風壓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但十三感覺到了,哪怕只是一瞬間。
是殺氣。
楚懷舟對季秋起了殺心。
十三的手幾乎是瞬間就按在了自己腰間刀柄上。
他站在季秋床側,沒有出聲,但他的目光從楚懷舟進門起就沒有離開過。
那道目光在楚懷舟氣息變化的瞬間,像一柄未曾出鞘的刀被極輕地碰了一下刀刃,嗡鳴聲很細,但足以讓楚懷舟知道
楚懷舟的視線從季秋臉上移開,和十三對上。
那道目光里那一瞬間冷下來的東西,在十三按上刀柄的那一刻重新被笑意覆住了。
他沒有再看季秋,甚至一句話都沒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子不快,衣擺帶起一陣風,掀動了桌角那隻錦盒上繫著的絲帶。
季秋靠在床頭,看著楚懷舟突然冷臉離去的那道背影。
看著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抬腳走了。
季秋整張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
錦盒還在桌上,緞帶微微晃動。
季秋偏頭看向十三:「他怎麼了?」
十三的手已經鬆開了刀柄,但他垂在膝上的指尖還微微蜷著,像是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那道已經合上的帘子上,沒有移開。
季秋沒注意到十三肩膀那層微微繃著的弧度。
他靠回枕上,看著桌上那隻棕褐色的錦盒。
季秋也知道這種藥材很珍貴,幾乎是千金難求,有價無市的地步。
但是把賠禮送給人之後,立馬冷著臉一言不發就走了是什麼意思。
是需要我欲拒還迎幾下,再收下嗎?
季秋有些搞不懂他們城裡人的禮儀。
季秋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已經空了的帘子方向:「其實捨不得送這麼好的東西,也可以不送啊......?」
他的聲音還帶著病後的虛,但語氣里那莫名其妙的意思很明顯。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他很久沒罵過人了。
現在他覺得某兩個字給楚懷舟用挺合適的。
他伸手把那隻錦盒從桌上撈過來,打開看了看。
確實是紫鱗芝,品相極好,乾燥的菌面呈深紫色,邊緣微微捲起,像一片被月光封存了很久的舊物。
他的目光在那層深紫色的紋理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蓋子,把錦盒放在了床邊的木桌上。
他沒有再看門口,也沒有再提楚懷舟。
十三垂著眼,看著季秋把錦盒放在枕邊的動作。
看著他因為那層紫鱗芝而微微亮了一瞬的目光。
他靠在床邊,沒有出聲,但他那隻垂在膝上的手,終於從蜷緊的狀態慢慢鬆開了。
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把那層確認放回了自己心裡。
我會給他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