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和楚懷舟回到營地邊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裹著楚懷舟那件淺緋色的外袍,衣擺拖到了膝彎下面。
銀色的頭髮還濕著,被晚風一吹,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他本來不想穿,但楚懷舟在下山的路上一直舉著那件外袍跟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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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了大半程,季秋實在懶得跟他耗了,才接過來披上了。
楚懷舟走在他旁邊,中衣濕了大半,但他沒有覺得冷。
他的目光落在季秋身上。
看他裹著自己外袍的樣子,銀髮散在淺緋色的衣料上,像是月光落進了晚霞里。
季秋走路的步子還算穩,但那件外袍底下衣擺還在滴水,每一步都帶出一小片濕痕。
轉過藥田那條小路的時候,季秋停住了。
他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身影,抱著手臂,面巾覆著臉。
十三他站在那裡,像是從下午起就沒有移動過。
暮色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融進灰藍色的背景里,只有那雙眼睛還看得清。
沉沉地落在季秋身上,從他出現的第一眼起就沒有移開過。
十三的目光從季秋的臉看到他身上那件外袍。
淺緋色的。
寬大的。
明顯不屬於他的。
十三的目光在那件衣袍上停了兩息,很安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向楚懷舟,那一眼沒有任何聲音,但楚懷舟感覺到了。
楚懷舟笑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季秋肩上那件屬於他的外袍,故意放慢了語速:「我送季公子回來。後山那處熱泉果然好,季公子今天應該挺盡興的。」
十三沒有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沒有收緊,呼吸也沒有變快。
但楚懷舟注意到他肩線往下壓了一點,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回原位。
季秋沒有看他們兩個。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步子有點軟。
他經過十三身邊的時候,十三忽然伸手,把他肩上那件淺緋色的外袍扯了下來。
動作很輕,但很乾脆。
楚懷舟挑了一下眉:「……你什麼意思?」
十三沒有看他。
他當著楚懷舟的面,就直接把那件外袍隨手扔在旁邊的石階上。
然後把自己的黑色外袍解開,裹在了季秋身上。
黑色的,寬大的,帶著他身上慣有的那種草木氣味。
動作快而利落,像是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季秋被他裹進那件黑色外袍里的時候,身形一滯。
他抬起眼皮看了十三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力氣開口。
楚懷舟看著那道被黑色外袍重新裹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終於收了收:「他穿誰的,他自己說了算吧?」
十三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他的嘴唇在面巾後面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楚懷舟看懂了那個口型——「滾。」
楚懷舟非但沒走,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回應那道目光:「季公子,今天謝謝你陪我這麼久。那處熱泉,下次再——」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季秋忽然往下滑了。
他撐不住了。
像是傍晚的風、熱泉的蒸汽、嗆水的驚嚇、還有這幾個月壓在骨頭縫裡的疲憊,同時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的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朝側面歪過去,銀髮在半空里劃出一道弧線。
十三接住了他。
比他自己想的更快。
他一隻手扣住季秋的腰,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裡。
低頭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季秋的臉。
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尾還泛著一層病態的紅。
他的額頭貼在十三的鎖骨處,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燒灼般的燙意。
十三把季秋抱起來,轉身往院子裡走。
楚懷舟往前追了一步:「季秋——」
十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像一柄刀橫在門檻上,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種局面了。
楚懷舟的腳釘在原地。
他不是怕了十三。
楚懷舟心裡知道,如果自己和十三打起來,最後的結局一定是會僵持不下,分不出勝負。
那樣拖下去的話,季秋的情況只會更嚴重。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十三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
看著那件黑色的外袍邊角在門框上一閃,然後被暮色吞沒。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那件被丟掉的淺緋色外袍,已經落了一層薄灰,邊緣沾著泥水。
他彎腰把它撿起來,拍了拍灰,攥在手裡。
「冬至什麼時候到?」
楚懷舟的聲音很平靜,但深處卻藏著讓人膽戰心驚的戾氣。
暗處傳來一聲回答:「最快明天傍晚。」
楚懷舟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攥著那件外袍,站在暮色里,看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
燭火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把門檻照出一道細長的橘色。
他看見了那道光,但沒有走進去。
他的腳釘在那裡,動不了。
——
院子裡,十三把季秋放在床上。
他動作很輕,托著他後頸的那隻手直到他枕穩了才鬆開。
季秋的銀髮散了一枕,有幾縷被汗濕透了,粘在臉頰上,襯得那層蒼白更加醒目。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眉心皺得很緊,呼吸急促而短淺,像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狐狸耳朵軟塌塌地垂著,末梢還在滴水,像是還沒有從後山那場落水裡緩過來。
十三蹲在床邊,抬手把他臉上的碎發撥開。
指尖碰到他面頰的那一瞬,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整個人頓了一下。
那隻手在他臉側停了一息,指尖微微一蜷,像是不敢再碰下去。
他把季秋身上那件濕了大半的黑色外袍解開,換了一條乾爽的薄被蓋住他。
被子拉到他下巴的時候,季秋的睫毛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喊了什麼。
沒有聲音,只是一個口型。
十三沒有看清。
他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了一些。季秋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他看清了。
「好難受......」
沒有聲音。
但那個口型像是石子落進深水,在他胸口無聲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伸手探了一下季秋的額頭,那層溫度沒有退。
他試著用掌心貼住他的臉頰,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想替他把那層燒灼感帶掉一些。
但那隻手剛碰上去,季秋的身體忽然繃緊了。
季秋的眉頭猛地皺起來,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抽了一鞭子。
他的手攥住了十三的袖口,指節泛白,指尖在發顫。
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更淺更急,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
像是想把那聲疼壓下去,但沒有完全壓住。
他的額頭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他蒼白的鬢角往下淌,狐狸耳朵蜷縮起來,末梢在微微發抖。
十三慌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嚴重了。
這不像發熱的症狀。
他見過刀傷,見過骨折,見過人在自己面前慢慢咽氣。
但他沒有見過一個人疼成這樣卻沒有任何外傷。
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把季秋抱起來一點,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
用手背一下一下地碰他的臉頰,像是在替那層滾燙的溫度找一個不會散的出口。
他的手指觸到他頸側的時候,感覺到那些細碎的、連綿不斷的顫抖。
季秋此刻只覺得自己疼的像是骨頭在皮下斷裂、癒合、再斷裂。
「季秋。」
十三開口了。
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帶著一層薄薄的、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季秋。」
季秋沒有了意識,沒有回應他。
否則要調侃他原來不是一個啞巴。
季秋的嘴唇微張著,呼吸又急又淺,眼角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那隻攥著十三袖口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門被推開了。
楚懷舟闖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隻藥箱和一包補品。
但進門的瞬間看見季秋蜷在十三懷裡渾身發抖的樣子,他把那些東西直接扔在了地上。
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季秋的脈。
他的指尖搭上去之後,臉色立刻變了。
「他應該是舊疾發作了。」
他抬頭看向十三,聲音沉得壓過燭火跳動的聲響,「他天生絕脈。」
十三看著他。
楚懷舟沒有等他的回答:「現在要讓他緩過去,只能用你的血。」
十三的手指頓了一下。
楚懷舟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割開胳膊,餵給他。多耽擱一刻季秋他就多疼一刻。」
十三低頭看著季秋。
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又收緊了。
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他因為疼痛而濕透的睫毛,看他嘴角因為咬唇而泛起的血痕。
他的目光落在季秋那張瀕臨破碎的臉上,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扯住了一瞬。
然後他動了。
他抽出腰間的短刃,刀刃朝上,毫不猶豫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道。
皮肉翻開,血湧出來,順著小臂淌過掌心。
他像感覺不到疼,把那隻手臂伸到季秋唇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他的下巴,讓他的嘴張開一條細縫。
血滲進去。
季秋的眉頭動了一下。
很輕,像一隻被風吹動的草葉。
然後他的呼吸微微深了一點,不再像剛才那樣斷斷續續地卡在喉嚨里。
他渾身的顫抖也在慢慢收住,像是那層沿著骨頭縫蔓延的疼痛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壓了回去。
他的手指鬆開了十三的袖口,垂落在枕側。
楚懷舟蹲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從灰白慢慢恢復到一種薄薄的血色。
嘴唇上沾著一點暗紅的余痕,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揉碎了的花。
十三沒有收回手。
他的手臂垂在床沿,還在往下滴血,在榻邊積了一小片暗色。
但他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他的目光落在季秋的臉上。
看著他的睫毛從劇烈顫抖到慢慢平穩,微皺的眉心一點一點鬆開。
楚懷舟站起來,走到桌邊把藥箱打開,從裡面翻出一卷乾淨的布條,走回來。
然後皺眉扔給十三,扯扯嘴角:「傷口包一下,你把他的屋子都弄髒了。」
十三看著自己那隻還在流血的手臂,動作不算輕,也沒有多餘的話開始纏布條。
布條纏過那道翻開的傷口時,十三的眉頭都沒動一下。
楚懷舟看著十三動作很快又粗魯的纏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
「之後你每天餵他一點你的血,半盞的量,兌溫水喝。不用多,但不能停。」
十三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纏好的傷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楚懷舟站起來,沒有再看他。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包補品放在桌上,站直了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他要是再發作——」
他沒有回頭,「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推門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把里外的光隔開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道大,一道小,靠得很近。
十三蹲在床邊,看著季秋的側臉。
他的呼吸平穩下來了,睫毛安靜地垂著,嘴角還殘留著一線暗色的血痕。
十三用自己乾淨的袖口邊緣,極輕地替他擦了一下那點痕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纏好的手臂。
十三並不知道自己的血為什麼能幫季秋。
但他知道下次還會毫不猶豫的劃下去。
十三靠著床沿坐下來,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