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想恢復記憶嗎

  營地下游那條溪水不深,從山澗淌下來,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

  十三蹲在一塊平整的溪石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隻纏著布條的左臂。

  手裡正搓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袍。

  水花濺到他黑色的衣擺上,他也不在意。

  他就那麼安靜地搓著,像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

  水面倒映著他低垂的目光,看不出在想什麼,但手下的動作很細緻,衣領和袖口處都特意多揉了幾下。

  溪邊很安靜,只有水流過石縫的聲響,和偶爾被風帶動的樹葉摩擦聲。

  然後一道聲音從上游的石頭上方落了下來。

  帶著點悠閒的笑:「嘖嘖,堂堂......居然在這兒給人家洗衣服,還真是賢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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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人要是知道了,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面掉下來吧。

  十三的動作沒有停。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那人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在溪邊的草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幾步,在離十三幾步遠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雙手撐著下巴看他:「我說,你洗得還挺仔細的。這衣領你搓了五遍了,再不撈起來料子都要被你搓薄了。」

  十三依然沒有理他。

  他把那件月白衣袍在水裡漂了漂,擰乾,放進旁邊的竹籃里。

  那人歪著頭看他:「你不好奇我是誰?」

  十三站起來,端起竹籃,準備往回走。

  「喂,別急著走嘛。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那人笑嘻嘻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背後追上來。

  「你想——恢復記憶嗎?」

  恢復記憶那四個字落進空氣里的時候,溪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水流拍打在石頭上,碎成細小的白沫。

  十三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在竹籃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些。

  「不想知道?」

  那人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一步,「全天下能治你這個的,除了季秋和老谷主之外,就是我。」

  「雖然我的醫術確實比不上季秋,可以說是相差甚遠——咳咳咳,但畢竟術業有專攻嘛。」

  說罷那人一邊嗯哼哼,一邊撩了撩自己的劉海:「在這方面,我倒是有自信能和季秋比一比。」

  他這句話剛說完,一道寒光已經貼上了他的頸側。

  劍尖離他的喉嚨不到一寸。

  穩穩地停在那裡,像是長在了半空中一樣。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柄劍的劍尖,又抬眼看著握劍的人。

  十三的臉被面巾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平日裡沉靜如深水、冷如寒鐵的眸子,此刻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意。

  沉甸甸地壓著他,像刀鋒上落了一層霜。

  那人頓了一下。

  他慢慢地、極慢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語速也慢了下來。

  但嘴角那點笑容還沒有完全收乾淨:「……我叫冬至。我老大是楚懷舟,我真的是楚懷舟的人,我對你沒有惡意。」

  十三沒有收劍。

  冬至看了一眼那柄劍的走勢,又說:「我要是有惡意,就不會坐那兒看你洗衣服看那麼久了。我是來幫忙的。真的。」

  十三依然沒有動。

  冬至覺得那劍尖離自己的喉嚨好像又近了一毫。

  他決定再退一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我老大,我是他的藥師。」

  那柄劍又停了一會兒。

  像是十三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又像是在克制什麼東西。

  然後劍收了回去,劃了一道安靜的弧線,入鞘。

  冬至輕輕地、無聲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的媽媽咪呀,早知道這活就讓夏至來了。

  不開玩笑,這人剛剛是真的想殺了我。

  他看著十三轉過身去,端起竹籃往營地的方向走。

  那道黑色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不打算再和他說任何一句話。

  冬至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走出幾步,忽然又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再帶著吊兒郎當的調侃的調子:「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十三的腳步停住了。

  冬至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和他幾步之遙的位置:「還是說.......你想去找季秋?」

  他停了停,「季秋是可以幫你恢復記憶,可以說完全沒問題。」

  「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恢復記憶的針法,這可是非常勞神傷身的事情。季秋剛大病初癒,再因為這個又被累垮......你捨得嗎?」

  冬至又繼續說道:「而且如果你什麼都不記得,你甚至連自己會不會給季秋帶來危險的事也不知道。你甘心這樣嗎?」

  風從溪邊穿過,把話音吹散了一些。

  十三站在那裡,背對著冬至。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溪邊的風裡站了很久。

  端著的竹籃邊緣還在往下滴水,在腳邊的地面上積了一小片水痕。

  冬至看著那道背影:「如果你想好了,可以隨時去老大那裡來找我。」

  十三沒有回頭。

  他端著竹籃,沿著溪邊的路繼續往前走了。

  冬至蹲在石頭上,看著他越走越遠。

  直到那抹黑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樹影里,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白痕,皮膚上已經只剩一點微微的涼意,像是從來沒有被什麼東西抵住過。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指尖:「……還真能殺人啊。」

  語氣還是那副調子,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

  他也沒有再說第二句。

  十三走回營地的時候,日色正從山脊上慢慢升起。

  他把竹籃放在院子裡,蹲在井邊把最後一點水漬甩干。

  然後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抖開,晾在了廊下的竹竿上。

  衣袍在晚風裡輕輕擺了一下,像一個安靜的轉身。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件衣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像是已經把剛才的事放到了某處自己暫時不想碰的地方。

  ——

  「老大,你說我們這樣真的有用嗎?」

  冬至掀簾進來的時候,楚懷舟正在泡茶。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壺,水剛剛滾過,熱氣從壺嘴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楚懷舟沒有抬頭。

  他把茶葉撥進壺裡,手腕穩住,注水,蓋蓋,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的。

  冬至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楚懷舟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楚懷舟手邊的空杯。

  然後把一句在肚子裡轉了很多圈的話輕輕吐了出來:「老大,你說我們這樣真的有用嗎?」

  楚懷舟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壺放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慢慢喝了一口:「怎麼?」

  「他反應不太大。」

  冬至說,「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我提到季秋的時候他才停了一下,但也就只是停了一下。然後他就走了。」

  他頓了頓,「他走得很穩,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楚懷舟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會來的。」

  冬至看著他。

  楚懷舟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然後把壺蓋放好,像剛才那句話和這杯茶一樣自然而然、不需要解釋。

  冬至沒有再追問,但話也還沒斷。

  楚懷舟果然開口了:「帝都那邊有沒有傳來消息?」

  冬至坐直了一點:「有。」

  「夏至說一切順利。」

  楚懷舟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連那層淺淺的笑意都沒有變化:「具體是什麼程度?」

  「大皇子那邊最近忙得很。」

  冬至說,「聽說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暗衛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他那條殘腿最近疼得厲害,大概是入秋了,舊傷復發,連上朝都要人推著去。」

  楚懷舟低頭看著杯中浮沉舒展的茶葉,嘴角的弧度還掛著。

  但眼底的笑意已經全部收了進去。

  楚懷舟的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面上甚至帶著一點事不關己的悠閒。

  但冬至聽得出來,那層悠閒底下埋著一層比閒茶更沉的東西,深深的戾氣,讓人膽顫。

  「希望他的瘸子哥哥不要讓我失望啊。」楚懷舟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

  「他那位好弟弟都已經失蹤這麼久了,生死不明,他總該做點什麼。」

  冬至沒有接話。

  陽光從帘子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淺緋色的袖口邊緣,照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楚懷舟的手指在茶杯邊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像在盤一個決定。

  「老大。」冬至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您讓我去找他,是真的想幫他恢復記憶,還是……」

  楚懷舟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冬至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楚懷舟低頭把壺裡剩下的茶濾乾淨:「有用的人,總要發揮他的那點用處才行。」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何況,他自己也想想起來。」

  冬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最後行了個禮。

  冬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楚懷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冬至。」

  他停住腳步,偏過頭。

  楚懷舟坐在桌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眼睛垂著,看著杯里浮沉的葉片。

  他的語氣難得地沒有帶著笑意。

  像一根被折斷了又接回去的枝,斷口處還留著一點輕微的摺痕:「......去看看季秋的情況。」

  冬至沒懂,但他沒有追問。

  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隨後掀簾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後輕輕落下。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壺裡殘餘的熱氣還在一絲一絲地往上冒,遇冷凝成水珠,又落回桌面。

  楚懷舟低頭看著茶湯上面那層慢慢變涼的煙,指尖搭在微燙的瓷壁上,沒有說話。

  陽光在桌面移了半寸,把他的影子往窗邊推了一點。

  楚懷舟的目光落在窗台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窗台上那隻上好的青瓷兔,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送給季秋的。

  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像季秋。

  他應該會喜歡的。

  楚懷舟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已經涼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像為那個說不出口的念頭合上了一道門。

  楚懷舟靠在椅背里,望著帘子被風吹起的一角。

  目光穿過那道縫隙,落在窗外空蕩蕩的小路上。

  像在看一個還沒到來,但他心裡在隱隱期待見到的人。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