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護法來的時候,季秋正在院子裡晾藥材。
他把幾株洗乾淨的草藥攤在竹匾上,手指將葉片一根一根捋平,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並不著急把它們晾乾。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隙漏下來,在他銀白的發尾上碎成一片片遊動的光斑。
十三不在。
殷護法挑了個好時候。
南邊有一批貨要清點,他讓人把十三叫走了。
季秋當時正在井邊蹲著,聽見腳步聲從院門那邊傳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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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殷護法的人,站在門口說了一句什麼,十三便跟著走了。
季秋當時沒說什麼。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他低頭繼續洗手。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殷護法就到了。
他沒有帶隨從,自己一個人來的,像是特意挑了這個空檔,不讓那個沉默的影子守在季秋身邊。
他走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在石桌邊坐下了,目光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季公子一個人?」
季秋頭也沒抬:「你安排得很好,他剛走你就來了。」
殷護法笑了一下,沒有否認,像是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遮掩的地方。
他靠在石桌邊緣,把一隻茶杯放在桌上,聲音不緊不慢的:「季公子,蠱胚的事不能拖了。」
季秋將手中最後一株草鋪平,端詳了兩息,才直起身:「我之前說了,三個月。」
「我等不了三個月。」
殷護法的聲音沉了一分。
他端著那隻茶杯沒有喝,只是在指間轉了轉,「那邊動作越來越大,這半個月他截了四批貨。我這邊需要那東西早點成形。」
季秋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銀色的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被陽光照成近乎透明的顏色。
藍眼睛在日頭底下微微眯著,像是被那句話里透出的急切輕輕刺了一下:「一個月?」
「對。」
殷護法放下茶杯,「一個月。至少要讓它活過來。活過來之後的事,我可以等。」
季秋沒有說話。
他走到石桌邊,在殷護法對面坐下來,把自己面前那隻空杯拿在手裡轉了轉,像在掂量什麼事情。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也不是不行。但藥材要備齊,差的幾味得有人去找。」
殷護法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鬆動:「你列單子,我讓人去找。」
季秋想了想,報了幾個藥材名字:「血藤、霜前艾、苦參根、三葉青,還有一味紫河車。這幾樣缺了,我養不活它。」
殷護法一一記下,點了點頭:「我讓人去找。」
他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季秋的背影。
季秋還坐在石桌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微微垂著,手裡空握著一隻杯子,像一尊被日光照著的玉像。
殷護法看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小路遠去了,被午後的熱浪吞沒。
季秋依然坐在石桌邊。
他盯著掌心裡那隻空杯,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地轉了一圈,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回屋裡。
陽光從他身後灌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人影,映著浮動的微塵。
他走到桌邊,把那隻木盒打開,放在窗台的光線下端詳了一會兒,。
然後他鋪開一張紙,研了墨,開始寫清單。
藥材與藥材之間,他留了很小的空隙,在紙上斷成幾截不連貫的詞。
但他真正在心裡列出來的,是另一份單子。
有些藥材是真的需要的,有些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有一味是提前埋在那些名字中間的。
將來如果要跑,那味藥材可以派上用場。
他一邊寫一邊心算每一種藥材的採買周期,估算左護法的人拿到東西需要多久,再留出自己可以動手腳的空隙。
他寫到第三張紙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偏西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紙角。
他抬手壓了一下,低頭又寫了一行字,然後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沒有點燈。
暮色從窗子漫進來的時候,他坐在昏暗裡,沒有點燈。
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搭在木盒邊緣。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他聽見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輕而穩,像是一隻習慣了不出聲響的手去推一扇舊門。
然後是腳步聲穿過院子,在屋門口停了一瞬,再然後門被推開了。
十三端著一樣東西走進來。
他借著窗外的月光,把碗輕輕放在季秋面前。
是一碗深褐色冒著熱氣的藥湯。
氣味漫開來,帶著安神草藥特有的清苦,又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甘甜。
季秋沒有立刻端起來,低頭看了那碗湯一會兒:「你從哪兒弄來的?」
十三沒有回答。
他已經退到了平時會站的位置,隔著幾步的距離,垂著眼,沒有看他,像是只是完成了一件分內的事。
季秋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溫的,甜苦味在舌尖慢慢散開,滑過喉嚨的時候留下一層微燙的暖意。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你還沒吃晚飯吧?」
十三沒有回答,但季秋發現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季秋收回目光,把碗端起來,慢慢喝完,然後把空碗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筆。
十三站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繼續靠近。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一個在寫,一個在看。
像是各自習慣了這種安靜,又像是各自都沒有想好該不該打破它。
季秋寫到第三張紙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你可以先去吃點東西。我今夜大概會寫到很晚,不用特意等著我。」
十三沒有回答。
但過了一會兒,季秋聽見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停住了,衣料摩擦的細響,然後安靜下來。
季秋低頭繼續寫。
燭火把他垂落的銀髮影子映在紙上,輕輕晃動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寫完最後一行字之後,忽然覺得眼皮很重,靠在了桌沿上。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透過窗紙的日光喚醒的。
眼前是幾頁帶著墨跡的紙,鼻息拂過紙面,吹得墨痕微微發乾。
後頸有些酸,肩膀也僵著。
他慢慢坐起來。
肩上有東西滑落。
一件黑色的外袍,搭在他肩上,像是被人輕輕蓋上去的。
袍子邊緣還帶著晨露的潮意,但里側是乾的,像是被人穿過、焐過,然後才搭在他身上。
季秋低下頭,把那件外袍捏在手裡,翻過來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十三正背對著門站在院子裡,面朝著遠處的山影,晨光鋪了他一身,黑色衣袍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金。
大概是聽見了門響,他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季秋出來了。
季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晨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片青石地面上,像一層溫熱的薄紗。
——
楚懷舟最近來得越來越勤了。
最初只是隔天來一次,後來變成了每天。
再後來,有時候一天來兩趟,上午一趟,傍晚一趟。
像是把季秋這裡當成了他每日必到的去處。
季秋不知道他到底想搞什麼名堂。
所以有時候很想問一下楚懷舟,您是沒地兒去嗎,真可憐。
但是楚懷舟他從不空手。
有時是一包糖漬梅子,有時是幾塊桂花糕,有時是一盞銀制的曇花燈擱在桌角。
所以上面那個問題季秋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季秋從來不說好,也從來不拒絕。
完全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一隻白狐狸。
他只是把那些東西收下,放在窗台或桌角,像收著一排他還沒想好怎麼歸類的物件。
望著這一排東西,季秋搞不清楚懷舟到底想幹什麼。
這人嘴上說著合作,整天卻像閒來無事逛集市似的往他這兒跑。
話多笑多,東西也多。
他也不打算問。
只要楚懷舟不擋他配藥,不碰他的蠱胚,愛坐多久坐多久。
他懶得趕,也懶得接話。
而楚懷舟來的時候,十三正好都不在。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有人安排的,十三總在楚懷舟剛到不久後就被叫走了。
左護法那邊有要事清點,或者哪邊有貨到了需要他去押一趟。
一次兩次還說得通,次數多了就讓人生出一點「是不是故意岔開」的疑慮。
那天下午,楚懷舟又來了。
他繞過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手裡掂著一隻巴掌大的舊木盒。
季秋正蹲在井邊洗藥材,銀髮用一根草莖隨意束在腦後,狐狸耳朵微微豎著,像是聽見了腳步聲,但沒有抬頭。
楚懷舟走到他旁邊,沒有急著出聲。
他蹲下來,把那隻木盒放在井沿上。
然後伸手幫季秋把盆里那株沾了泥的草藥接過來,在水裡涮了涮,放在旁邊的竹匾里。
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樣自然。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帶的什麼?」
楚懷舟笑了一下,把那木盒打開。
裡面是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邊角都卷了,封面上畫著一株細莖草葉,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冊子遞過去:「舊書攤上翻到的,畫得挺細。我翻了翻,有幾頁是講斷腸草變種的。」
季秋接過來,擦了擦濕漉漉的手翻了兩頁。
紙頁有些脆了,他翻得慢,指尖在某一頁的邊角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在膝上:「這個不錯。你哪兒找的?」
楚懷舟在井沿上坐下來,姿態閒散:「城南舊書鋪子,堆在角落裡落灰。我問老闆多少錢,他說你拿走吧,反正也沒人要。我就拿了。」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專門跑去城南給我找書?」
楚懷舟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句「專門」碰到了什麼他自己還沒想好怎麼面對的東西。
他頓了一息,然後接上:「路過。剛好路過。」
季秋收回目光,把冊子翻到剛才停下的那一頁,低頭看了起來。
楚懷舟坐在旁邊,沒有走,也沒有出聲。
他看著季秋翻書,看著他指腹壓著書頁的邊角,看著他垂下眼時睫毛在臉頰上投出的一片細影。
過了一會兒,季秋翻到某一頁時動作放慢了一些,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的手指沿著頁面上的畫線慢慢移過去,目光隨著指尖移動,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什麼。
楚懷舟沒有看那本書。
他在看季秋。
他在看他專注時微微皺起的眉心,在看他指尖划過紙頁時偶爾的停頓。
看他抬起手指翻頁時露出的那截骨節分明的蒼白手腕。
季秋翻完那一頁,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看什麼?」
楚懷舟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他靠在井沿的石沿上,秋日的風穿過院子,吹動他幾縷散落的髮絲。
他聲音帶著一點溫熱的尾音:「看你。」
季秋看了他兩息,沒有說什麼,低頭把冊子合上了。
他站起來,把濕了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這本書我留著看了。」
「本來就是給你的。」
楚懷舟也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舊木盒,盒底還躺著一小包油紙裹的東西。
他忘了拿出來。
他彎腰把那包東西取出來,拆開油紙,裡面躺著幾塊深褐色的糖糕。
他遞了一塊給季秋:「鋪子旁邊賣的,說是山里野蜂蜜做的。」
季秋接過來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沒說話。
楚懷舟站在旁邊等著,像是等一個評分。
季秋咽下去之後說:「有點甜。」
「不好吃?」
「還行。」
季秋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剛才慢了一些。
他吃完那一塊,沒有去拿第二塊,轉身把竹匾端起來往屋裡走。
楚懷舟也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後山有處熱泉,離這兒大概半個時辰的路。」
「泉水常年不斷,霧氣常年不散,池壁上長了一種東西,我瞧著像是書里畫過的模樣,但我不確定是不是。」
季秋的手停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看他:「什麼東西?」
「我不認得名字。墨綠色的,貼著石壁長,葉面有一層細密的白點,像是落了霜一樣。我採過一片,回來路上被風吹沒了。」
楚懷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太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他的目光落在季秋臉上,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一點認真。
季秋放下手裡的瓷瓶:「你說的應該是霜苔。確實只在濕熱且有硫磺氣息的地方長,書里寫過,但我沒見過活的。」
楚懷舟靠在椅背上,姿態鬆散:「那我帶你去看看?」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藥材和瓷瓶,像是在算時間。
他確實想去。
霜苔這東西,他在谷里只見過干品,活株的樣子只在書上讀過。
聽說它的汁液遇熱會變色,是少數幾種能中和蠱胚毒性的藥引之一。
如果能見到活的,很多事情都會有新的思路。
但他還是問了一句:「左護法讓我離開?」
楚懷舟笑了一聲:「他不敢攔。」
季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這句話里的底氣是從哪兒來的。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攏好:「那走吧。我回來的時候正好入夜,不耽誤配藥。」
楚懷舟也站起來:「你帶個竹簍,萬一採到了,也好裝回來。」
季秋從屋裡拿了一隻小竹簍,又在袖子裡放了一把短柄藥鏟,然後跟著楚懷舟出了院子。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營地,沿山坡繞到了後山腳下。
越往上走,林木越密,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汽越來越重,空氣里飄著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又走了一程,地勢忽然低下去,山石之間露出一方天然的窪地。
熱氣從窪地中央升騰起來,霧一樣瀰漫在四周,把遠處的樹影都模糊了。
水聲從霧氣深處傳出來,不響,是那種持續的、溫熱的流動聲,像大地在緩慢地呼吸。
季秋停了一下。
熱泉不大,池壁用天然的山石圍成。
水從石縫裡湧出來,漫過池沿,順著低處流走。
泉水清澈見底,底部鋪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礦砂,水面被熱氣蒸得微微晃動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流動的金色。
季秋的目光沒有落在池面上,而是順著池壁慢慢移上去,落到那些潮濕的、終年被熱氣熏著的岩石表面。
墨綠色的葉片貼著石壁生長,一簇一簇的,葉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白點,像是被露水浸透的苔蘚。
他蹲下來,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像是在摸一件剛見過第一面的珍寶。
「真的是霜苔。」
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的欣喜。
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
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貼著根部撥開一點石縫,觀察它的根系走向。
銀色的碎發從耳側垂下來,在霧氣里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像是也被熱泉的蒸汽染透了。
楚懷舟靠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沒有走近。
他看著季秋蹲在池邊,銀髮被熱泉蒸出的霧氣浸得微濕。
發尾在肩側垂著,沾了水汽,不再像平時那樣輕飄飄地擺動。
那截露在衣領外的後頸在熱氣里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被溫泉水汽烘出來的。
他的耳朵尖被霧氣熏得透粉,像初綻的桃花被熱氣催了色。
他看霜苔的眼神,楚懷舟從未見過。
那雙藍眼睛不再像平時那樣淡淡的、像是隔著什麼在看世界。
而是亮的,像終於見到了一樣想了很久的東西時才會露出來的光。
楚懷舟看著那道蹲在池邊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口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他喜歡美人。
當然以他的身份也不乏好看皮囊的人為他前仆後繼。
但季秋此刻專注著看霜苔的樣子,讓他忽然意識到,他之前看過的那些美人和季秋的區別在哪裡。
楚懷舟垂下眼,沒有再看。
季秋觀察了一刻鐘,又采了兩片邊緣的葉子放進竹簍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汽。
他轉過身,正準備說句場面話。
比如「藥材不錯,多謝」一類的。
話還沒出口,一股力道忽然從身後襲來。
像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帶了一步。
他腳下的池壁岩石被熱氣蒸得濕滑,重心一偏,整個人往池中歪了過去。
水沒頂的時候,溫熱的液體湧進口鼻。
季秋本能地閉氣,但失衡的瞬間他沒能吸足一口氣,嗆入了一點溫熱的水,他往下沉了半息。
一雙手從水下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他的腰。
那雙手很大,掌心滾燙,隔著濕透的衣料貼在他腰間,力道不重,但穩得住他。
他被那雙手帶出水面的時候,臉剛接觸到空氣就劇烈地嗆咳起來。
他滿身都是水,銀髮濕透了,沉甸甸地貼在臉側、頸側、肩窩裡。
有幾縷粘在他微微泛紅的顴骨上。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頸窩裡匯聚成一小片細光。
濕透的衣袍貼著身體,勾勒出單薄而流暢的輪廓。
腰線被那雙手襯托得格外細,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著。
狐狸耳朵濕透了,耷拉著貼在耳側,末梢在滴水,襯得他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幼獸。
楚懷舟站在水裡,與他面對面的距離不過一掌。
水只到他腰間,淺緋色的袍子被水浸成深色,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線和緊實的腰腹輪廓。
衣料被水壓成半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像是常年習武的人才會有的那種修長而勻稱的弧度。
他的聲音被水汽泡得有些低啞:「拉你一把。」
季秋看著他,胸膛還在起伏。
那一瞬間的嗆水和驚嚇讓他比平時更狼狽了幾分。
但那層狼狽底下很快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怒意。
這是季秋從谷里出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動怒。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楚懷舟臉上。
但力道因為喘得太急而卸了大半,落下去像一片被水泡軟的葉子,毫無威懾力。
指尖碰到面頰的時候幾乎像是摸了一下,只有尾指帶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楚懷舟的臉微微一偏,然後他轉回來,嘴角還掛著笑。
他只是看著季秋。
看著他因為受驚和動怒而微微泛紅的眼角,急促起伏的胸口。
和他那一巴掌落下時輕輕顫動的指尖。
楚懷舟喉結動了動,也笑不出來了。
「季秋。」他喊了一聲。
季秋還在喘,抬手擋了他一下。
然後深吸一口氣,撐著池邊的石頭想往岸上爬。
他剛撐起半邊身子,腰上那雙手又收緊了。
楚懷舟摟著他的腰往水裡帶了半步,水波在兩人之間盪開,季秋被他帶得往後一傾,後背幾乎貼上了楚懷舟的胸口。
「季公子走這麼急做什麼?」
楚懷舟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後響起,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帶著一點笑意,還有一點被熱水泡過的慵懶,「這裡風景這麼好,熱泉也舒適,多待一會兒又怎樣?」
他的呼吸落在季秋耳側,溫熱的氣息穿過濕透的髮絲貼上來,把那一小片皮膚蒸得更紅了。
季秋渾身一僵,像是被那隻無賴的手和那道無賴的聲音同時釘在了原地。
他偏過頭瞪著楚懷舟。
銀髮濕漉漉地貼著頸側,眼角因為嗆水和惱怒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嘴唇抿著,胸口還在起伏。
濕透的衣料貼著鎖骨,被水汽蒸出一層淺粉的色調,像是一塊薄玉被熱氣氤氳成了暖色。
「登徒子,」他聲音還帶著喘,字咬得很緊。
「放開。」
他又抬起手,想扇第二下。
但這一次楚懷舟更快,手掌在半空中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剛好制住他的動作。
楚懷舟低頭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掌心裡的那隻手。
腕骨細瘦,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淡青色脈紋,被他掌心包著,微微發涼。
「好生無情。」
楚懷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那雙桃花眼微微垂下,睫毛被水汽打濕了。
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露出底下一點很少見的、近乎柔軟的神色,「你打我的那一下還不夠?」
季秋瞪著他,嘴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濕發貼著頸側,有幾縷黏在喉結旁邊,隨著他吞咽的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
銀色的發尾滴著水,順著鎖骨淌進衣領深處,在濕透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楚懷舟看著季秋。
看著他因為惱怒而紅透的眼尾,微微發抖的嘴唇,濕透了的銀髮貼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頸側。
看著他因為急促呼吸而輕輕起伏的胸腔,衣料貼著若隱若現的輪廓。
楚懷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視線在他那張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鬆開了手。
他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水面上的距離。
水波在兩人之間盪開,一圈一圈的,被熱氣蒸得晃眼,像是那片刻的靠近從未發生過。
他低頭笑了一下,聲音有些啞的不正常:「……行了,不鬧你了。」
季秋沒有看他,轉身往岸上爬。
因為動作很著急,他踩到岸邊岩石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蹲下來擰了一下濕透的衣擺,水珠順著石縫淌下去。
楚懷舟站在水裡,看著他那道蹲在岸邊的背影。
銀髮濕透地垂著,發尾正在滴水,在石頭面上積了一小片。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被打過的地方,皮膚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像是剛才那一下其實比他自己以為的,要留得更久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楚懷舟才跨上岸。
甩了甩袖子裡的水,走到臉色還沒緩過勁來的季秋旁邊蹲下來,把自己濕了一半的外袍遞過去。
「穿上,下山風大。」
季秋沒有接。
他站起來,背好竹簍:「不用。」
然後走了。
背影在霧氣里晃了晃,被水汽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來。
楚懷舟蹲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件濕了一半的外袍。
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明顯帶著怒意越來越遠的影子,然後低頭笑了一下。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完了。」
他把外袍收回來搭在臂彎里,站起來,跟著那道背影下了山。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