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季秋難得清閒。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手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銀髮散著沒束,狐狸耳朵安安靜靜地垂著。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衣擺上,一片一片碎碎的光。
先是馬蹄聲,三匹馬,不急不緩的,像是來客。
然後是殷護法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客套:「楚公子,這邊請。」
季秋的耳朵動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見院子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殷護法,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容,姿態比平時放低了一些。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另一個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淺緋色的袍子。
寬袖敞口,腰間松松掛著一枚玉墜,頭髮沒有束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剩下大半散在肩上,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縷拂到臉側。
他生了一雙狹長的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是含著三分情意,又像是根本沒把對方放進眼裡。
殷護法朝院子裡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緋衣人便邁步走了進來,目光懶懶地掃了一圈,然後直直的落在了季秋身上上。
季秋沒有躲。
他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容緩緩地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像一朵花在暮色里慢慢地舒展開來。
他的步伐沒停,一邊往裡走一邊偏頭對殷護法說:「左護法,你早說帶了這麼個仙人回來,我一個月前就該來了。」
殷護法笑了一聲:「楚公子說笑了。」
他朝季秋的地方走過來,在躺椅的石桌旁站定。
「藥王谷季秋?」他問,「久仰。」
季秋靠在躺椅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微微垂著,沒有起身相迎:「你誰?」
那人也不惱,笑了一聲:「在下楚懷舟,一個走江湖的閒人。恰巧路過這裡,恰巧聽說左護法這兒來了一位妙人,便順道來拜訪一下。」
季秋看著他,沒有接話。
楚懷舟也不等他接話,逕自在石凳上坐了下來:「說起來,季公子在這裡住了些時日了,可還習慣?這地方偏得很,夜風也涼,不是個養人的地方。」
季秋彎了一下嘴角:「還好。反正我也沒打算長住。」
楚懷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品到了什麼有意思的回味:「季公子說話倒是直接。」
季秋看著他:「你說話也不拐彎。」
楚懷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
那張臉在午後的光線下愈發生動了幾分。
他看了季秋好一會兒,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季公子若是在這兒待得悶了,我那邊倒是有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季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季秋沒有答他。
楚懷舟等了一會兒,也不急著接話。
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不緊不慢地打量著這個小院。
青石地,一口井,牆角幾叢野草,門上掛著半舊的竹簾。
他看完了,又把目光落回季秋身上。
季秋閉著眼,銀髮被風拂起來一縷,又落回去,狐狸耳朵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茸茸的光。
楚懷舟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季公子,我那邊新得了些不錯的茶葉,比左護法這裡的粗茶好得多。你若是有空,不妨過去坐坐。一個人悶在這兒,不如換個地方說話。」
季秋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了楚懷舟一眼,像是在判斷那壺茶後面還掛著什麼別的東西。
然後他慢慢坐起來,把竹椅推回原處:「行。」
他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院門口那道黑色的影子。
十三站在那裡,抱著手臂,面巾覆著臉,看不出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季秋的目光和他對了一瞬,沒有說什麼,朝院門走去。
十三跟在他身後,不近不遠。
楚懷舟走在前面,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
三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營地,最後停在那頂紅頂帳篷前。
楚懷舟掀帘子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讓季秋先進去,他自己跟在後面走進來,順手拍了拍落在肩上的灰。
然後他看見了十三。
十三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
他站在那道帘子和帳篷之間的交界處,像一道沉默的門。
楚懷舟看了他一眼,嘴角還掛著笑:「這位朋友,我這兒地方不大,站三個人有點擠。你不如在外面等?」
十三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季秋身上。
楚懷舟也沒有急,他把目光轉向季秋:「季公子,你這位隨從……我說話不太方便。」他笑了一下,「有些消息,還是只有兩個人知道比較好。」
季秋站在帳篷中央,偏過頭看了十三一眼。
他的目光和十三對上,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季秋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他只是說:「我沒事。你在外面等。」
十三沒有動。
季秋又說了一句:「去吧。」
十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息,像是把「去吧」兩個字放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垂下眼,轉身走出了帳篷。帘子落下來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發出太大的聲響。
楚懷舟看著那道帘子落下去,轉回頭看著季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只聽你的?」
季秋在矮榻上坐了下來:「他只聽左護法的。」
楚懷舟笑了,沒有追問。
他在季秋對面坐下,伸手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邊斟邊開口:「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見這個人。之前只聽過他的事,沒見過真人。」
楚懷舟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果然和傳聞一樣。」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一分,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
季秋端著那杯茶,低頭聞了聞:「什麼傳聞?」
楚懷舟收起那點一閃而過的神色,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姿態:「還能是什麼,啞巴瘋子。來了兩個月不說話,殺人一招倒。左護法也管不了他。」
他端著另一杯茶,靠回榻上,「不過今天一看,好像比傳聞里……有溫度一點。」
季秋沒有說話。
楚懷舟也不等了,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季公子,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告訴你。右護法那邊,下個月會有一批藥草從南邊運過來。不是什麼尋常東西,是跟蠱有關的材料。」
季秋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批材料,左護法還不知道。」
楚懷舟說,「但我消息向來靈通一些。」他笑了一下,「季公子既然在研究蠱胚,應該知道這批東西對那個蠱胚有沒有用。」
季秋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楚懷舟靠在榻上,桃花眼微微彎著,像一隻慵懶而精明的貓:「因為我覺得季公子困在這裡,挺可惜的。」
季秋看著他,沒有接話。
楚懷舟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季公子若有興趣,想多知道一些,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忽然又側過身,「對了,剛才那位隨從,季公子知道他的來歷嗎?」
季秋看著他:「你知道?」
「不知道。」
楚懷舟笑了一下,「就是隨便問問。」
他掀帘子出去了,竹青色的袍角在簾外一閃,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帳篷里只剩下季秋一個人。
他坐在矮榻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溫了的茶,低頭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水面。
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他想起楚懷舟說到「來歷」時那副隨意的表情。
不對勁。
季秋放下茶杯,站起來掀帘子走出去。
外面沒有人,只有風吹過營地的聲音。
他往回走了幾步,看見院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老位置,像一顆從來不會移動的樹。
十三垂著眼,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只在他走近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身,像是在確認他回來了。
季秋從他身邊經過:「走吧。」
十三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暮色正慢慢落下。
——
屋頂的瓦片還殘留著白天日曬的餘溫。
十三面朝著院外的方向坐下,抱著手臂,面巾覆著臉,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雕塑。
風從山間吹過來,掠過樹梢,掠過瓦檐,掠過他垂落的衣擺邊角。
他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遠處的營火上,像看著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有人也上了屋頂。
腳步很輕,像是專門練過的,落瓦無聲。
十三沒有回頭。
那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隔了兩塊瓦的距離。
淺緋色的袍角在月光底下格外分明。
楚懷舟偏頭看了他一眼:「賞月呢?」
十三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遠方,像是身邊並沒有多出一個人。
楚懷舟也不在意,雙手往後撐在瓦片上,仰頭看了看天:「確實不錯。一個人看天多沒意思,我陪你看會兒。」
十三依然沒有看他。
楚懷舟安靜了幾息,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只是想和他一起安靜地坐一會兒。
然後他偏過頭,開始像閒聊一樣打量著十三。
從面巾上方露出的那截眉骨,到那雙垂著卻始終沒有鬆懈下來的眼睛,再到他抱著手臂的姿態。
「說起來,」他的語氣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我見過一個人,眉眼跟你挺像的,習慣也是。」
十三沒有動。
楚懷舟也沒有再說第二句,他只是靠在瓦片上,望著夜空:「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人也喜歡一個人待著,不過不是在屋頂,是在書房。」
他的話像是隨口說出來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順嘴提了一句。
他的餘光落在那道黑色的側影上,捕捉著他微不可察的任何變化。
風穿過樹梢,帶著一聲斷續的尾音。
楚懷舟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等到。
他偏過頭,看了看十三,又看了看十三身後那間已經滅了燈的屋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過話說回來,季公子真是個人物,那模樣、那氣度,哪怕是在這裡,也跟月光似的,落在哪兒都扎眼。」
十三的身體沒有任何移動。但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一直垂著的、沉靜得像墨色深潭的眼睛,在聽見「季公子」三個字的瞬間,微微抬了起來。
他看著楚懷舟。
那一眼很平,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被拍了拍刀柄。
沒什麼聲音,沒什麼多餘的動作,甚至表情都看不分明。
但楚懷舟注意到了
十三周身的氣息在一瞬間收緊了.
像是空氣里那層原本鬆散的東西忽然被抽走了,他整個人變得比剛才更鋒利,更不可靠近。
他的目光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楚懷舟的笑容不減,甚至笑的更甚了。
像是知道十三會是這樣的反應:「別緊張,我就隨口夸一句。」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季公子確實好看,這點你總不能否認吧?」
十三沒有回應。
但他那種冷冽的凝視並沒有立刻收回去,像是一道沒有完全閉合的防線,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再度收緊的緊繃。
楚懷舟他看著十三那副樣子,識趣地收了話頭:「行了,我不說了。」
他收回目光,望著遠處沉在夜色里的山影,語氣依舊是那種不正經的調子:「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人真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睡著了也守著。」
十三的目光終於從他臉上移開了。
他看著地面,像是沒有聽見最後一句話,又像是聽見了也不想理會。
楚懷舟沒有再追問。
他安靜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灰:「行了,看夠了。你繼續守著。」
他轉身往屋沿走,走了兩步,偏過頭,沒有看十三,聲音帶著一點點不經意的尾聲:「對了,要是有人問你叫什麼,別說十三。」
「這名字不適合你。」
他笑了笑,像只是隨口補了一句不怎麼要緊的話。
楚懷舟又無聲說了兩個字,但十三並沒有看懂。
然後翻身下去了,淺緋色的袍角在夜色里一閃,落地無聲。
腳步聲向遠處去了,被風吹散了。
屋頂上重新安靜下來。
十三依然坐在那裡,面朝著院外的方向,像是剛才那一整段對話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垂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遠處沉在夜色里的群山,那雙眼在月光底下像是冰面底下封了一層微光,安靜而深不見底。
他不知道楚懷舟說的那個人是誰。
但他在聽見那句「這名字不適合你」的時候,還有最後沒有看懂的兩個字。
胸口有什麼地方不輕不重地抽緊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過刀,殺過人,斷過別人的肋骨。
他自己記得這些事,但楚懷舟說的那些……他沒有印象。
十三在屋頂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久到夜風把瓦片上殘留的日溫徹底吹散。
他鬆開那隻攥緊的手,指節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他垂下眼,重新望向遠處。
風穿過山間的樹梢,低低地嗚咽著。
那間滅了燈的小屋就在他身後,安安靜靜的。
他坐在這裡,守著它。
——
楚懷舟從屋頂上翻下來的時候,落地無聲,袍角在夜風裡輕輕一卷,便站定了。
他沒有立刻回帳篷,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剛才坐過的那片屋瓦。
月色清冷,那道黑色的身影還坐在另一側的屋檐上,面朝著遠處。
像一尊凝在月光里的石像。
楚懷舟收回目光,沿著小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步態閒散,像只是散了步。
走到營地邊緣一頂不起眼的灰帳附近時,他側了一下頭,像是被風牽動了什麼,但腳下的步子沒停。
一道極輕的聲音從側後方的陰影里傳出來:「主上。」
楚懷舟沒有回頭。他的腳步放緩了一些,但沒有停下來:「嗯。」
「您是懷疑......?」
楚懷舟的腳步終於停住了。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偏過頭,朝陰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聲音從帳篷和樹之間的夾角里鑽出來。
像是說話的人特意挑了一個不容易被月光照到的位置,只露出半片衣角。
楚懷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垂下眼,像是思索了一下,又像是在掂量那句話要不要說出口。
他的語氣很淡,懶散裡帶著一層與他平日裡完全不同的,讓人心驚的涼意和陰戾:「不是懷疑。」
「那您——」
「他就是。」
陰影里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被這三個字的重量壓住了。
沒有追問,沒有確認,只是安靜地退回了黑暗裡。
衣料摩擦的聲響像夜蟲的翅膀收攏,很快就聽不見了。
只剩風穿過樹梢的餘音。
楚懷舟站在那裡,月光照不到他的臉。
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慢慢捻了一下袖口的邊沿,像在想什麼,又像只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笑了一聲。
極輕的,像是被夜風帶走了一半的尾音。
「有意思。」
夜風把那兩個字帶遠了,吹散在營地上空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暗藍里。
他走回紅頂帳篷前,掀簾進去,帘子落下,把外面的月光和風聲都隔絕了。
帳篷里沒有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