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住

  十三還站在那裡,和剛才一樣的位置。

  隔著整個院子的距離,隔著那道敞開的院門。

  晨光拉長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安靜分隔開的線。

  季秋看了他幾息,然後開口了:「你站那麼遠,我跟你說話還得用喊的。」

  十三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但他的視線從地面抬起來,看了季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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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整座院子的距離,隔著晨光,隔著一院子的青石和落葉。

  季秋靠在石桌邊緣:「你要是一直離我那麼遠,我要是半夜又燒起來了,你怎麼知道我額頭燙不燙?」

  十三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靠近,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季秋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面巾上方露出的、沉靜到近乎冰冷的眼睛:「你進來坐會兒。」

  十三沒有動。

  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像是站在一道看不見的線面前。

  季秋等了等,又說了一句:「你怕我?」

  沉默。

  然後十三的腳尖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往前。

  季秋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銀髮散著,藍眼睛在晨光里半闔著。

  過了幾息,十三終於動了。

  他邁步走進院子,腳步很輕,像是踩在薄冰上。

  他在石桌的另一邊站住了,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沒有再往前。

  季秋沒有催他,只是看著他站定的位置,嘴角彎了一彎。

  然後把一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乾果朝十三的方向推了推:「你吃東西沒有?」

  十三的目光落在那碟乾果上,然後搖了搖頭。

  他搖頭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季秋誤解他的意思。

  季秋「嗯」了一聲,收回手,像是隨口換了話題:「那你晚上住哪兒?哪個帳篷?」

  十三沒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微微移開了,像是這個問題讓他不太想開口。

  雖然他也從不開口。

  季秋看了他幾息:「你不會就靠在門口睡吧?」

  十三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季秋看著他那副反應,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每天晚上都睡門口?」

  十三終於有了反應。

  他點了一下頭,極輕的,像是被問得不自在了。

  點完之後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桌面上,不再看季秋。

  季秋靠回石桌邊,銀髮從肩側滑落,狐狸耳朵垂著。

  他看了十三一會兒:「門口地上涼,濕氣也重。你天天睡那兒,腰不會疼?」

  十三沒有回答,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季秋沒有繼續追問。

  他偏過頭,看了看身後那間空屋。

  有三間隔間,他住了一間,還有一間空著。

  裡面放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舊褥子。

  他收回目光,像在斟酌什麼似的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淡了幾分:「我這裡有三間房。外面那間空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讓這句話落地的重量輕一些,「有榻,有褥子。比門口暖和。」

  十三的目光終於從桌面上抬了起來。

  他隔著整張石桌看著季秋,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

  季秋沒有看他。

  他低頭撥著碟子裡剩下的乾果,像是在處理一件不重要的事:「我身子不好,半夜萬一又燒起來,有人睡在隔壁總比有人睡在門外好。你是來看著我的,看丟了你怎麼交差?」

  他說完就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偏過頭:「那間屋的褥子舊了,你要是覺得硬,自己再墊一層。」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像他每一次留門一樣。

  院子裡的晨光安靜地灑著,風吹過石桌,把幾片落葉從桌面上吹落。

  十三坐在石桌旁邊,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虛掩的屋門上,停了很久,久到晨光從他肩頭移到了膝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間空屋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裡面不大,但乾淨。

  窗邊有一張矮榻,榻上鋪著一層舊褥子,薄薄的。

  旁邊還有一張矮桌,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十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了那間屋子很久。

  看著窗台上積的灰,看著褥子邊角捲起的舊痕,看著那扇正對著季秋屋門的內窗。

  他能看見對面那扇門半敞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他垂下眼。

  然後他走進去,在榻邊坐了下來。

  褥子確實有些薄,坐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的木板。

  但他沒有起身去添什麼。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截被風吹進屋裡來的影子。

  對面屋裡傳來季秋走動的聲音。

  很輕,像是踢到了什麼,然後是一個低低的、自言自語的嘟囔。

  十三聽著那些聲音,坐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自己外袍的袖子理了理,像是想在那間屋子裡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陌生。

  對面屋裡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像是季秋察覺到了什麼。

  緊接著,一扇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然後是季秋的聲音。

  隔著一道走廊,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過來:「褥子要是太薄,你自己墊件外袍。別半夜凍著了。」

  十三沒有回答,但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剛才搭在膝上的手。

  他的外袍披在肩上,袖口垂下來,剛好搭在榻沿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無聲地、極輕地動了一下頭。

  像是點頭,又像是只是換了一個呼吸的節奏。

  對面那扇門又合上了。

  季秋走回房間的腳步聲遠了,然後安靜下來。

  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了,只剩下風偶爾穿過廊下的聲響。

  十三坐在那張舊榻上,聽著對面屋裡偶爾傳來的極輕微動靜。

  翻書頁的聲音,椅子挪動的聲響,有時是一聲極短的咳嗽,像是剛剛壓下去又被什麼東西引了出來。

  那些聲音從那道走廊的另一頭傳過來,隔著一道牆,像是一串被風拆散了又輕輕串起的珠子。

  十三垂著眼,面巾遮著臉,什麼也沒有做。

  但他那根因為落在陌生處而繃了很久的弦,從走進這扇門開始,正在極其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松下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他袖口的邊角。

  他沒有站起來去關窗。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對面那道牆另一頭傳來的呼吸般的聲響。

  他在這一邊,季秋在另一邊。

  隔著一道牆,但又像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紙。

  ——

  季秋在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

  桌上攤著那隻木盒,盒蓋半敞著,蠱胚蜷在盒底,表面那層黏液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薄薄的暗綠色。

  他用銀針又撥了一下,觀察了片刻,然後合上蓋子,把木盒收進袖中。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今天十三不在院門口。

  早上他出去了一趟,像是被左護法的人叫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季秋推開院門往外看了一眼。

  門口空蕩蕩的,只有風把幾片落葉卷到牆角。

  他收回目光,沿著小路往營地的北邊走去。

  左護法說過給他劃了一片藥田,讓他自己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藥田不大,圍在營地邊緣的一片緩坡上。

  土是新翻過的,種著幾排藥材,長得不算太好。

  季秋蹲下來捻了捻土,又看了看幾株草的葉片,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正蹲在田埂邊撥弄一株枯葉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的,帶著點兒莽撞。

  他偏過頭。

  是上次那個年輕人。

  圓臉,粗眉,鼻樑上那道淺疤在午後的光線下格外明顯。

  他站在田埂那頭,像是跑了很遠的路,胸膛起伏著,手裡還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揪來的野花。

  季秋看著他,沒說話。

  那年輕人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侷促。

  腳步頓了一下,把手裡那把野花往背後藏了藏,然後清了清嗓子:「那個……你一個人在這兒?」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撥弄那株枯葉:「嗯。」

  那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幾步。

  在田埂邊蹲下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季秋:「你那個……那個啞巴瘋子呢?怎麼沒跟著你?」

  季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藍眼睛裡帶著一點微妙的、像是被什麼詞語勾起了興趣的神色:「啞巴瘋子.......?」

  「就是跟著你那個蒙著臉穿黑衣的。」

  年輕人說,「你不叫他啞巴?他從來不說話嘛。」

  季秋把手裡那株枯葉放下,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說十三?」

  年輕人眨眨眼:「他叫十三?」

  「嗯。」

  「哦。」年輕人點了點頭,「反正就是他。今天怎麼沒見他?」

  季秋想了想:「有事出去了。」他看了那年輕人一眼,「你找他有事?」

  「沒有!沒有!」

  年輕人連忙擺手,然後又像是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大了,聲音低了幾分,「就是……就是覺得他跟著你,挺讓人不放心的。」

  季秋靠在田埂邊的木樁上,雙手抱臂:「怎麼不放心?」

  年輕人張了張嘴,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他蹲在田埂邊,捻著面前一株草葉子,指腹在葉面上反覆揉搓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那個人……挺嚇人的。他剛來這兒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是誰。也不說話,誰跟他搭話都不理。」

  「然後有人覺得他太裝了,叫了三四個人去教訓他……」

  季秋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就一招。」

  年輕人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人倒了一地。領頭的那個沒死,但斷了三根肋骨,躺了小半個月才能下地。從那以後就沒人敢惹他了。」

  他抬頭看了季秋一眼,「我聽說他殺人不眨眼的,那幾個挑釁他的人雖然不地道,但也罪不至死吧……」

  「他殺了?」季秋問。

  年輕人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那件事流傳出來的細節:「……我也不清楚。聽說是他把人傷得很重,但沒死。」

  他撓了撓頭,「反正從那以後大家都說他是瘋子。你、你跟他走那麼近,我有點擔心你。」

  季秋靠在木樁上,看著面前這個蹲在田埂上的年輕人,藍眼睛裡帶著一點溫和的無奈。

  但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像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不用當值?」

  「換班了!下午沒事!」年輕人說。

  「沒事就回去歇著。」季秋說,「我這邊不用人陪。」

  年輕人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季秋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那、那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喊我。我叫柱子。我住東邊第三個帳篷,你一喊我就能聽見。」

  季秋點了點頭:「好。」

  柱子又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只是撓了撓頭,轉身跑了。

  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了,帶起一陣風,吹動了田埂邊那幾株還沒來得及長好的草藥葉子。

  季秋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狐狸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藥田裡的土。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但他在心裡數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開口了:「你站那兒多久了?」

  身後那棵老松樹的樹影下,一道身影緩緩現出輪廓。

  十三靠著樹幹,抱著手臂,面巾覆著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像是從季秋蹲下看土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裡了。

  他看了季秋一眼,然後又看了那個跑遠的方向。

  季秋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又蹲下來撥了撥土:「你剛才都聽見了?」

  十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他抱著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收緊了一點點。

  季秋直起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說你殺人不眨眼。」

  十三的目光和他對上。

  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樹影下安靜得像兩潭深水,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季秋蹲在田埂邊又撥了一會兒土,把幾株長勢不好的藥草順手理了理,拍拍手站起來。

  他轉過身準備回去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那棵老松樹的方向。

  十三沒有像往常那樣抱著手臂靠著樹幹,而是站得比平時直一些,肩膀微微繃著。

  他的面巾還覆在臉上,但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樣平穩。

  他正看著季秋,目光里有一種不太明顯的緊繃,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季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空蕩蕩的院門方向,停了一下,然後穿過田埂朝他走過去。

  他走近的時候,十三沒有動。

  但他的呼吸明顯緊了一瞬,像是準備承受什麼。

  季秋看出來了。

  他走到了十三面前,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來,沒有避開目光,也沒有後退。

  他抬起手,動作很輕,像怕驚到一隻鳥。

  十三的肩膀繃得更緊了。

  他以為季秋會推開他,或者別開臉。

  或者用那雙藍眼睛裡帶上一點他見過太多次的、別人看他的那種神情。

  厭惡、害怕、警惕。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亂了。

  但季秋的手沒有推開他。

  季秋只是用指尖拈住了他肩側的一片枯葉。

  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黃褐色的,邊緣卷著,貼在黑色的衣料上幾乎看不出來。

  季秋把那片葉子拈下來,指尖在他肩頭停留了半息,像在確認沒有其他落葉。

  然後他收回手,把葉子隨手扔進旁邊的草叢裡,像只是做了一件極尋常的事。

  風從藥田那頭吹過來,吹動季秋銀色的發尾和月白的袍角。

  他站在風裡看了十三一眼。

  「風大,我們回去吧。」

  十三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季秋已經轉身往回走了,步子不緊不慢的,銀髮在背後輕輕晃動,像是沒有留意身後的遲疑。

  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拂過他肩頭散落的發梢。

  十三抬腳,跟了上去。

  他走在季秋身後兩步的地方,走得不快,也不慢。

  面巾覆著他的臉,但他垂下去的目光里,像有什麼東西被剛才那一片落葉輕柔地揭開了。

  那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不緊不松。

  季秋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

  但他放慢了腳步。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藥田邊那條被午後的陽光曬暖的小路。

  季秋的銀髮被風撩起來幾縷,又落回去,像一段搖曳的光。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十三看著那道走在自己前面的影子,沒有開口。

  但他跟得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