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魔教地盤

  季秋在魔教左護法的地盤上住了兩天了。

  病徹底好了一些之後,殷護法沒有給他再多歇息的時間,車隊拔營便繼續趕路。

  那幾日的路程在季秋的記憶里比來時短一些。

  大概是因為他大多時候都靠在馬車裡閉目養神。

  偶爾掀簾看一眼外面經過的山勢,記一記方位,然後放下帘子繼續睡。

  十三依然跟在他的車旁。

  不遠不近,像是那道默然無聲的影子從未真正離開過。

  第三日傍晚,他們到了這片建在山腰的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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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黑色的營帳錯落在山石之間,四周布著崗哨,看起來比路上那些臨時營地紮實得多。

  殷護法的人把他安排在一個單獨的院落里,青石鋪地,三間小屋,院子不大,但乾淨。

  院牆不高,上面沒有插碎瓷片。

  也許是覺得他跑不掉,也許是因為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比任何圍牆都管用。

  十三站在院門口,抱著手臂,垂著眼,像一棵長在門邊的樹。

  他從來不進院子裡來,但他也從來不走遠。

  季秋在院子裡歇了一晚。

  ——

  第二天一早,他推門出去了。

  他沒有直奔某個地方,只是在營地里慢慢地走著。

  銀色的頭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月白色的袍子在走動間輕輕晃動。

  他走得很慢,像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他是刻意放慢了步子的。

  季秋在藥王谷住過十幾年,他很清楚怎麼讓自己看起來無害。

  他習慣半闔著眼,讓睫毛遮住眼底的清明。

  習慣微微松著肩,讓人覺得他弱不禁風。

  習慣在有人看過來的時候微微偏一下頭,讓銀髮從肩側滑落,露出那截白得泛光的脖頸。

  他走過一座營帳,正在扎繩的守衛抬頭看了他一眼。

  季秋正好偏過頭,像是被什麼聲音吸引了注意,碎發從耳後滑落,晨光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

  那個守衛的手頓了一下,繩子從指間滑落,他都沒察覺。

  季秋沒有看他。

  他繼續往前走,像是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他走過兩個坐在石頭上擦刀的男人。

  那兩個人看見他走過來,目光同時追了上去。

  季秋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風正好吹過來,把他的袍角和發尾都吹起來一縷。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攏了一下衣襟。

  月光一樣的手腕在袖口邊一閃而過,白得像一截新雪。

  那兩個人中年輕的一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在整個營地里轉了一大圈。

  從營火堆放區走到馬廄,從馬廄走到物資棚,從物資棚繞到東邊的哨塔底下。

  他走得不急不緩,偶爾停下來看看天色,偶爾跟路過的僕從問一句「茅房在哪兒」或者「你們這兒的水井是哪個」。

  每一個問題都乾淨無害,每一個問完就走,不留下任何多餘的接觸。

  他在篩選目標。

  他看了很多人。

  那個總板著臉的管事,不行,嘴太嚴。

  那個瘦高個的守衛,眼睛太尖,靠太近容易被看穿。

  那個蹲在火邊抽菸的老頭,經驗太老,套不出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年輕人坐在物資棚旁邊的石墩上,正就著一隻陶碗喝粥。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圓臉,粗眉,鼻樑上橫著一道淺色的疤,像是小時候摔的。

  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短打,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喝粥喝得專注,碗沿貼著下唇,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像一隻搶食的狗崽。

  季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走過去,在那個年輕人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那年輕人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季秋坐在他旁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微微垂著,側臉對著他。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輪廓。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他偏過頭來,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

  季秋的藍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結了薄冰,又像冰底下還透著一層流動的光。

  這是哪來的天仙.......

  那年輕人手裡的粥碗歪了一下,灑了一手腕。

  「——操!」他手忙腳亂地把碗正過來,拿袖子胡亂擦了擦手腕上的粥湯,臉騰地紅了,「你、你——」

  季秋彎了一下嘴角:「你粥灑了。」

  那年輕人的臉更紅了。

  他低著頭把碗放回膝蓋上,目光在地上左右亂竄。

  像一隻忽然被同類注視到的食草獸,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跑。

  季秋沒有催他。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那種懶洋洋的尾音:「你這粥是哪兒打的?我也餓了。」

  「後面、後面那個灶棚!」

  年輕人脫口而出,「有個黑鍋,左護法的人早上煮的,管夠——」

  「謝謝。」季秋說。

  他站起來,準備往那邊走。

  但他站起來的動作慢了一些,像是蹲久了有點頭暈,微微晃了一下。

  那年輕人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沒事吧?」

  季秋借著那點力站穩了,低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從他身後涌過來,銀色的頭髮在光線里浮動如初雪,藍眼睛裡帶著一點被光照透的、近乎透明的柔和。

  「沒事。」

  他說,「謝謝你。」

  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像晨霧落在草尖上,輕得沒有重量。

  但那年輕人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整張臉從臉頰紅到了脖子根,連耳朵尖都在冒熱氣。

  他猛地收回手,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不客氣!你要吃粥的話……我、我幫你去打!」

  「好啊,」季秋說,「那麻煩你了。」

  他又坐了回去。

  那個年輕人幾乎是彈射出去的。

  跑向灶棚的時候,短打的衣擺被風鼓起來,露出後腰一截結實的肌肉。

  季秋坐在石墩上,雙手搭在膝上,姿態鬆散地等著,目光安安靜靜地望著他跑遠的方向。

  他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株被晨光照著的山茶花。

  周圍路過的人看了他好幾眼,又看了好幾眼。

  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往任何一個人那裡投去多餘的目光。

  那年輕人很快端著兩碗粥跑回來了。

  他把其中一碗遞給季秋,另一碗自己端著,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離季秋隔了一臂的距離。

  他喝了一口粥,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怎麼開口,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音節。

  季秋沒有看他。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喝得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品一樣難得的東西。

  然後他偏過頭,聲音隨口似的:「對了,我剛來這兒,什麼都不熟。你在這兒待多久了?」

  那年輕人的話匣子像是被他那句話輕輕擰開了:「我待了一年多了!這邊的地形我熟得很,哪兒能去哪兒不能去我都知道……」

  季秋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人越說越起勁,從營地的方位說到巡邏的換班時間。

  從物資運送的規律說到左護法這邊的人手安排。

  季秋有時候會「嗯」一聲,有時候會問一句「那邊是做什麼的」或者「你剛說右護法怎麼了」,態度隨意得很,像是在聽一件不太相關的事。

  那年輕人毫無防備。

  顯然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

  他告訴季秋,魔教內部已經亂了很久了。

  左護法和右護法在爭權,教主下落不明快半年了。

  兩邊已經明面上撕破了臉。

  雖然還沒有大規模打起來,但小規模的衝突不斷。

  右護法那邊胃口大得很,左護法這邊抽調了好幾次人手,光是最近半個月就被搶了三批物資。

  季秋聽著,偶爾低頭喝一口粥。

  銀色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右護法那邊的人下手是真的狠。」

  那年輕人說到這兒,壓低了聲音,「上次有一批藥材被截了,左護法派人去交涉,回來的人少了三個,帶話的那位胳膊都斷了。」

  季秋「嗯」了一聲:「那你們教主不管嗎?」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理所當然:「教主……都快半年沒露面了,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有人說他閉關了,有人說他出去找什麼東西了,還有人說……」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說教主已經死了。」

  季秋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死了?」

  「不確定。」

  年輕人說,「但要是教主真的在,左右護法也不敢鬧成這樣。」

  他撓了撓頭,「不過我們這些底下的人也不清楚,就是聽上面的人偶爾提一兩句。」

  季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旁邊的石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謝謝你的粥。」

  那年輕人仰著臉看他:「你、你這就走了?」

  季秋低頭看著他,藍眼睛被晨光照透了,像是含著半盞流動的琉璃。

  「嗯,回去歇著。」

  他說,「我身子不太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但和你聊天很愉快。」

  那人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挽留的話。

  但被季秋那一眼看得腦子空白了一瞬,什麼話都忘了。

  季秋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風裡輕輕擺動,銀色的長髮在肩後晃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聽見身後那個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怎麼會有這樣天仙的人」之類的話。

  季秋沒有回頭。

  他走回了自己那個小院子。

  院門口,十三還站在那裡。

  抱著手臂,面巾覆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季秋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他平時看季秋沒什麼不同,但季秋卻品出了什麼。

  所以季秋在經過的瞬間頓了一下腳步:「你站在這兒多久了?」

  十三沒有回答。

  季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無奈又瞭然:「你一直跟著我?」

  十三依然沒有回答。

  但他耳根上方,在面巾邊緣露出的一小片皮膚,微微泛了一點極淡的紅。

  季秋沒有繼續追問。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蹲在井邊洗了洗手,在石凳上坐下來,望著遠處的天光。

  晨光落在他身上,狐狸耳朵微微垂著。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出來:「……我打聽了一些事。你想知道嗎?」

  院門口沒有人回答。

  但過了幾息,那道黑色的身影從院門邊移動了一下,像一棵安靜的風中被輕輕拂動的樹,朝院門的里側微微偏了一寸。

  剛好能更清楚地聽見季秋的聲音。

  季秋低著頭,望著自己的手,嘴角彎了一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