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
帳簾縫隙里透進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光,是黎明前那種沉寂的顏色。
風停了,外面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鳥叫。
他躺了一會兒,慢慢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緩慢抬手附上自己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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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下去了,雖然四肢還酸軟,但已經沒有昨晚那種燒得骨頭都在疼的鈍痛了。
他偏過頭。
十三還坐在那兒。
靠著那根撐帳的柱子,頭微微低垂,像是睡著了。
面巾還嚴嚴實實地覆在臉上,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
睫毛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極細的陰影。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
這人居然真的在這裡坐了一整夜。
他知道。
昨晚昏沉之間,他隱約感覺到身邊有人一直沒有走開。
那種感覺朦朦朧朧的,像隔著水看岸上的人影,但確實存在。
季秋沒有動。
他側躺著,借著那一層薄薄的晨光,看著十三垂下的側影。
然後他看見十三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個人像被什麼驚動了一樣,極輕地、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
他大概是想探一探季秋額頭的溫度。
像是昨晚做過很多次,身體已經記住了動作,在半醒之間自動重複了起來。
他的指尖朝季秋的臉側伸了過來。
就在這時候,季秋恰好也偏了一下頭。
他想翻個身,把壓麻了的手臂換一個位置。
這一偏,他的臉正好朝向十三。
他附在額頭,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不偏不倚地,貼上了十三的指尖。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十三的手懸在那裡,指腹貼著季秋的手背,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季秋也停了,半邊臉還陷在褥子裡,銀髮散了一枕。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那雙藍眼睛因為剛醒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看著十三。
他感覺到十三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很輕。
像是風吹過水麵,極細的一圈漣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存在過。
然後他感覺到十三的呼吸。
亂了。
很淺,淺到幾乎是屏住的。
十三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的肩膀、手臂、指尖,每一處都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拉直了。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極快地翻湧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有什麼在動,但他壓住了。
季秋沒有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背貼著十三的指尖,能感覺到他指腹上帶著一點夜裡留下來的涼意。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帳內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外面風吹過草葉的聲音,聽見不遠處火堆里殘餘的炭火輕微剝落的脆響。
甚至能聽見彼此之間那一段安靜里,十三呼吸的起伏。
比平時快,比平時淺。
十三先動了。
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又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猛地收回手,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了一陣風。
他站起來,衣料摩擦的細響在安靜中格外分明。
他沒有看季秋,沒有停頓,沒有留下任何一句回應。
他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聲音很輕,但他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
季秋躺在那兒,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
額頭上還殘留著一小片涼意,來自十三指腹的溫度。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了。
外面傳來十三走遠了的腳步聲,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走路是穩的,每步之間間隔均勻,聽不出情緒。
此刻那些腳步聲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急急地遠去了。
季秋望著那道被風微微掀動的帘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褥子裡。
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耳尖。
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染過,泛著一層極淡的、不太容易察覺的紅。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
天光又亮了一分。
晨露從帳邊的草葉上滑落,潮濕的氣息漫進來,四周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把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收回來,手心朝上,安靜地攤在眼前看了一息。
指節上似乎還停留著觸碰的溫度,虛無的、轉瞬即逝的暖。
——
季秋在午後打開了那隻木盒。
營地里的人大多在休息,帳外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響和遠處守衛偶爾換班的腳步聲。
他坐在褥子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安靜地垂著,手指輕輕撥開銅扣,將盒蓋掀開一條縫。
灰黑色的蠱胚依然蜷在盒底,表面覆著那層薄薄的黏液。
但季秋注意到,它和幾天前不太一樣了。
他湊近了一些,借著從帳簾縫隙漏進來的光仔細看。
蠱胚的邊緣微微張開了一點,像是乾裂的泥土表面滲出細密的潮氣。
表面那層黏液比之前厚了一些,透著一層幾乎不可察覺的暗綠色。
季秋沒有伸手去碰。
他從旁邊抽出一根備好的細銀針,輕輕撥了一下蠱胚邊緣。
蠱胚動了一下。
很慢,像一隻沉睡極深的蟲被外力極輕地擾動了一下,蜷曲的部分微微舒展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季秋收回銀針,看著針尖上殘留的那一點黏稠液體,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薄薄的顏色。
他把木盒蓋上,沒有立刻做什麼。
那天傍晚,殷護法果然來了。
他掀簾進來的時候,季秋正靠著柱子閉目養神。
銀髮散著,外袍鬆鬆地搭在肩上,看著像是剛睡醒不久的樣子。
殷護法在他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小桌那隻木盒上:「季公子,東西看了幾天了,有眉目了嗎?」
季秋睜開眼:「有。」
殷護法的目光微微一頓:「哦?」
季秋沒有繞彎子,他直起身,把木盒打開,推到殷護法面前:「這蠱胚被人動過手腳。」
殷護法的笑容沒有變:「怎麼講?」
「它缺的藥材不是普通的藥引。」季秋說,「是活餌。」
殷護法的笑意收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活餌?」
「對。」
季秋看著他,語氣還是懶洋洋的,但語速放慢了一些,「這東西需要活物的氣血才能完全孵化。不是隨便什麼動物都行——要的是帶著蠱氣的東西。要麼是別的蠱蟲,要麼是養過蠱的人。」
殷護法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消化他話里的分量,又像是在判斷季秋是否在騙他。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他慢慢靠回椅背:「季公子的意思是,這東西需要用人來養。」
季秋沒有否認:「用蠱養過的活人,氣血裡帶著蠱氣,餵給它才是最有效的。普通藥材補上去,至多讓它的外殼更結實一些,內里始終是空的。」
殷護法看著季秋,目光在燭火下微微晃動:「那你打算怎麼補?」
季秋伸出三根手指:「三樣東西。能補全它欠缺的藥性,讓它慢慢孵化。只是時間比用活餌長,至少要三個月。」
「三個月?」殷護法的眉頭終於動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毫無波瀾,「我等不了那麼久。」
季秋靠回柱子上,雙手交疊擱在腹部:「左護法,你找我來,不就是因為別人做不成嗎?」
殷護法盯著他看了幾息。
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翻湧著審視與權衡,像是在估量他這番話的真假程度。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季公子,三個月我可以等。但三個月後,如果東西沒有成——」
他頓了頓:「你應當知道,這裡不是什麼來去自由的地方。」
季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我知道。」
殷護法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藥材清單,明天讓人送來。」
帘子落下了。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
殷護法掀簾進來的時候,十三正靠在帳外那棵老榆樹下。
他沒有跟進去,面巾覆著臉,垂著眼,像是閉目養神。
但帳簾沒有完全合攏。
留了一道極窄的縫隙,火光從裡面透出來,斜斜地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
他聽見季秋的聲音從帳內傳出來。
還是那副懶懶的調子,像是剛被人從睡夢裡撈起來,尾音拖得長長的:「有。」
十三沒有動。
他垂著眼,像是並沒有在聽。
季秋的那些話他聽不太懂具體的藥理,但他聽懂了季秋的語氣。
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十三的目光終於抬了起來。
他從帳簾那道縫隙望進去。
季秋坐在對面,背對著帘子這邊。
銀髮散著,但不再是那種病中散亂的垂落。
他坐得很直,肩線平展,脊背微挺。
燭火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眉眼的輪廓映得比平時更深了幾分。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拖泥帶水的猶豫。
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走了一遍,邊緣清晰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的手指搭在木盒邊緣,指節微微泛白,映著燭火的碎光。
那張臉,在燭光底下,白得驚心動魄。
狐狸耳朵微微豎著,不像平時那樣耷拉,而是帶著一種專注的弧度。
像是所有的倦怠和散漫都被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抽屜里。
只留下一個冷靜、鋒利、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輪廓。
十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
他不自覺地看久了。
視線從下頜的弧線滑到微抿的唇角,又從睫毛的陰影滑到他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
那一刻,季秋渾身散發出來的,不再是一個病秧子該有的昏沉。
是一種讓人無端覺得危險的、鋒利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凌厲。
像是一把平時藏在鞘里的刀被人拔出來,月光一照,寒芒逼人。
十三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像是心裡有一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餘音很輕,但久久不散。
他移開目光,望向他處。
帳內,殷護法站起來了。
他說了句什麼,帘子被掀開,腳步聲朝外走來。
十三重新垂下眼,抱著雙臂,靠在樹上,像是從未看過那道縫隙一眼。
殷護法從帳篷里走出來,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頓,也沒有看他。
腳步聲遠去了。
十三站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又看了一眼那道縫隙。
季秋還坐在裡面。
燭火還亮著,他坐在那團暖光里,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垂下去,重新變回了那個病殃殃的、懶散的模樣。
和剛才那個坐在火光里、眉眼冷冽得像畫中走出來的人,仿佛是兩個人。
十三收回了目光。
他靠著樹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殘留著剛才那道側影。
燭火勾出的輪廓,藍眼睛裡斂著的光,還有說話時那些快速而準確的字句。
像石子一顆接一顆落入靜水中,每一顆都精準地盪開不同的波紋。
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
他只知道,那道縫隙里的燭火和那個側影,在他閉眼之後,依然持續了很久。
帳內傳來季秋翻身的細響,衣料與褥子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呼吸,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量。
十三站在原地,風從林間穿過,吹動他面巾的邊角。
他沒有走遠。
——
季秋坐在原地,聽著左護法的腳步聲遠去了。
他把手從腹部放下來,垂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沒有看那隻木盒,只是坐在那兒,望著燭火跳動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
蠱胚確實需要活餌才能完全孵化,這點是真的。
但三個月不是唯一的辦法。
季秋知道另一種法子。
需要一味藥引。
極陰極寒的東西,只在特定的地方才能找到。
季秋知道在哪。
但他沒有把那個法子說出來。
他不知道殷護法要這個蠱是為了什麼,他自己手裡留一張牌,總不是壞事。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乾枯的藥材殘片,放在鼻端聞了一下。
是那天從蠱胚表面刮下來的一點黏液風乾後的殘留。
極淡的氣味,像是某種他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的東西。
他把那塊殘片收回去,重新將木盒蓋好。
然後他躺下來,把外袍攏了攏,閉上眼睛。
帳外的腳步聲走遠了。
風穿過林間,把帳簾吹起一個角,季秋側著身,把臉半埋進袖口裡。
他沒有睡。
他在想那三個月,他能用這段時間換到什麼。
——
帘子被掀開的時候,季秋正側躺著準備合眼。
他沒有睡著,只是剛把外袍攏好,把自己塞進褥子裡。
帳內的燭火還沒吹滅,把整個帳篷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黃。
帘子掀開的那一下,夜風跟著鑽進來,涼得他肩膀微微一縮。
然後風停了。
帘子落下來了。
季秋偏過頭。
十三站在門口,背著光,面巾遮著臉,只露出那雙漆黑的眼。
他像是站定了一瞬,然後抬腳走了進來。
他走到帳內那根撐帳的柱子邊,靠著柱子,垂下眼。
沒有往季秋那邊看,像只是換了一個位置站崗。
季秋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然後把臉轉回去,望著帳頂:「你今晚怎麼進來了?」
除去昨天,前幾日十三可都是站在帳外呢
十三沒有回答。
季秋等了兩息:「是外面風大?」
十三沒有動。
但季秋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一松,像是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鬆弛。
季秋的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懶懶的笑意:「你擔心我呀。」
十三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只是把目光從地面移開,看了一眼季秋的方向。
很短的一眼,像是不小心被那句話牽動了什麼,又收回去。
但足夠季秋看見了。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把影子拉得斜長。
帳內安靜了很久。
季秋沒有真的睡著。
他側躺著,面朝著十三的方向,半闔著眼,看著燭火在那人側臉上勾出的輪廓。
十三依然靠在柱子上,抱著手臂,像是已經打定主意要站到天亮。
季秋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手臂上,聲音帶著一點剛醒似的含糊:「你還不走?」
十三沒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垂下來,落在季秋臉上,停了一下。
季秋的嘴角彎了彎:「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慘的。」
十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詞有了反應。
季秋把視線移開,望著帳頂,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從小身子就不好。」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前一陣好不容易出了趟谷,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結果剛出來就碰上命案、被追殺、被抓、趕路趕得昏天黑地。我算算,這幾個月過的日子,比在谷里十幾年加起來都熱鬧。」
他偏過頭,看向十三:「你說我是不是運氣挺差的?」
十三看著他。
燭火映在季秋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柔和了幾分。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但那雙藍眼睛安安靜靜的,沒有笑。
十三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從他失憶來到這個地方,他向來不會說話,也從來沒有人需要他說話。
但這一刻他看著季秋,忽然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不上不下地梗在那裡。
季秋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聲音悶悶的:「不過也還行。至少出來這一趟,碰上了一些……有意思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許久。
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看著十三,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你也是有意思的人之一。」
燭火在他眼底晃動著,把那雙藍色瞳孔里的光澤折成細碎的光點。
十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面巾後面微微抿緊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一點點。
一定只是快了一點點吧。
因為還沒有到,讓他必須離開的程度。
但他扶著柱子的那隻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麼。
可他張了一下嘴,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季秋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
是那種帶著一點溫熱意味的、很輕的笑:「你是不是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十三的耳根紅了。
被面巾遮住了大半,但露出來的那一小片皮膚,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
季秋把臉轉回去,望著帳頂:「行了。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過了很久,季秋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謝謝。」
十三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團被燭火拉長的影子。
他沒有回答。
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季秋腳邊那件外袍又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腳踝。
季秋沒有睜眼。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帳外的風慢慢小了,像是也被這場安靜的對話撫平了稜角。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把影子融在一起,又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