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熱

  季秋是在第三天清晨倒下的。

  那天早上殷護法下令拔營的時候,他扶著馬車邊緣試圖爬上去。

  指尖還沒搭上車板的邊沿,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

  十三站在兩步開外,伸手想扶他。

  但季秋自己撐住了,扶著車轅站直了身子,說了一聲「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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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跟平時差不多,只是尾音有一點飄。

  十三收回手,翻身上了馬。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季秋靠在車壁上,始終閉著眼睛。

  比之前更安靜,呼吸也淺。

  中途停了一次,十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車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季秋歪倒在車板上,銀髮鋪了一地,整個人蜷縮著,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抽走了所有力氣。

  十三勒馬停住的時候,聽見帘子裡面有人悶悶地哼了一聲。

  很輕,像睡夢中被打擾的人發出的含糊聲響。

  他沒有猶豫,翻身下馬,掀開車簾。

  季秋蜷在車板角落裡,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布著一層細密的汗。

  散落的銀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他的呼吸很急,帶著一點不太正常的溫度,隔著半臂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十三探手覆上他的額頭。

  不正常的溫度,燙得他指尖往回蜷了一下。

  他頓了一息,又重新覆上去。

  掌心下那片皮膚薄得好像沒有厚度,幾乎能感覺到下面血液在急速流動的溫度。

  季秋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醒。

  十三收回手,轉身走到殷護法馬前:「他高熱不退,得歇。」

  殷護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輛馬車:「那就歇吧。前面有個山坳,背風。」

  ——

  山坳不大,幾塊大石圍出一片空地,勉強能擋風。

  季秋被十三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輕得像一團被水浸透的棉絮。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過一眼,看了十三一下,又閉上了。

  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是根本沒認出他是誰。

  十三把他放在鋪好的褥子上,轉身去生火。

  他做事利落,動作很輕,像是在儘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火升起來之後,十三開始熬藥。

  又撕了一塊布巾浸濕了,擰得半干,走回季秋身邊。

  季秋側躺著,銀髮散了一地,嘴唇乾得起了皮,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難受。

  兩隻耳朵軟塌塌地垂著,狐狸毛被汗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鬢邊。

  十三蹲下來,把濕布巾搭在他額頭上。

  手指碰到他鬢邊的時候,感覺到他皮膚的滾燙。

  布巾剛敷上去,季秋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被那點涼意輕輕碰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他只是朝著十三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句什麼。

  十三沒有聽清。

  他低頭,把耳朵湊近了一些。

  「我……渴……」

  氣若遊絲的音節,帶著高熱者特有的含糊,像隔著一層薄霧傳過來。

  十三直起身,拿過旁邊的水囊,倒了一碗水,另一隻手托起季秋的後腦,讓他半靠在自己臂彎里。

  碗沿湊到他唇邊。

  季秋沒有力氣喝,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亮晶晶的,在火光里反著光。

  十三的動作有些生疏,像是第一次干照顧人這種事。

  拿帕子給他擦了一下,又試了一次。

  這次把碗傾斜的角度放得更小一些,讓他含住一點。

  季秋像是終於感知到了水的存在,慢慢地、很慢地咽了一口,又一口。

  睫毛在火光里輕輕顫著,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十三看著他那副樣子,手上托著他的力道又放輕了幾分。

  他等了很久,確認季秋不再咽了,才把他放回褥子上,重新整理了一下布巾,蓋在他額頭上。

  他坐在旁邊沒有動,隔著一臂的距離。

  營地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沒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十三坐在那兒,面巾依舊覆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垂著眼的眸子。

  火光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地晃著,映出他眉骨與下頜利落的輪廓。

  他看了一會兒季秋,然後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山影。

  季秋又翻了一個身。

  他縮著身子,像是冷了,在那床薄褥子裡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十三的目光被他那一下動作牽回去,落在那蜷起來的背影上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做什麼,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輕輕蓋在那團薄褥外面。

  季秋的耳朵在袍子底下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像是那一點重量和溫度,恰好讓他安心地沉下去了。

  火光噼啪作響。

  營地外的夜風穿過山坳口的石縫,發出低低的長鳴。

  十三重新坐下來,靠著身後的石頭,目光落在季秋身上。

  他的視線在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說不清看了多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托著季秋後腦的那隻手,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濕意。

  不是水。

  是汗,帶著一點高熱的溫度。

  他把那隻手垂在膝上,沒有擦。

  風從山坳口鑽進來,吹動他面巾的邊角。

  他重新抬眼,看向那個縮在袍子底下安靜下來的人。

  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方小小的營地上。

  ——

  季秋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渾身都是疼的。

  骨頭、關節、皮肉,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亂拼回去。

  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每喘一口氣,都帶著火燒火燎的澀意。

  他睜開眼。

  火光在視線邊緣跳動著,把帳篷頂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暗橘色。

  他偏了一下頭,額頭上有什麼東西滑下來,搭在鬢邊。

  一塊浸濕的布巾。

  溫熱的,像是已經被體溫焐溫了。

  布巾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味。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說話,又沒力氣出聲。

  然後他察覺到,身邊有人。

  十三坐在他旁邊,隔了一臂的距離,靠著石頭,低垂著眼,像是在假寐。

  火光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地晃著,那雙漆黑的眸子半闔著,看不見底。

  季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你一直在這兒?」

  十三抬起眼。

  四目相對。

  那雙墨色的眸子在火光里亮了一瞬,然後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靜。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

  季秋偏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蓋著的東西。

  他的薄褥外面,又搭了一件外袍。

  黑色的,衣料厚實,是十三的。

  季秋的視線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你把自己的衣服給我了。那你穿什麼?」

  十三沒有回答。

  他探手過來,在季秋額頭上試了一下溫度,然後收回手,把那條滑下來的布巾重新浸了浸水,擰乾,放回他額頭上。

  動作很輕,涼意從眉心蔓延開來,季秋眯了眯眼睛。

  「……你是不是一直沒睡?」

  季秋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尾音帶著點含糊,「眼圈都青了。」

  十三沒有反應。

  他側過身,從旁邊的碗裡倒了一點水,遞到季秋唇邊。

  季秋低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草木的微苦,像是煮過什麼東西。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喉嚨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散了一些。

  他呼出一口氣,說話也比剛才順暢了幾分:「你這人……不說話,但什麼都會幹。」

  十三把碗放回原處,重新坐回石頭邊,像是不打算接任何一句。

  季秋偏頭看著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側臉被火光映出的輪廓線上,看了幾息:「你從下午一直坐到現在?」

  十三依然沒有回答。

  但他垂在膝上的指尖動了一下。

  季秋看著那一下細微的反應,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你這人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我要是在殷護法面前倒下,他最多讓人給我灌碗藥,然後催著上路。你倒好,連火都生上了。」

  十三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季秋沒有繼續說了。

  他靠在褥子上,閉著眼睛攢了一會兒力氣,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那雙低垂的眸子上,輕聲開口:「謝謝。」

  就兩個字,輕得像風吹過草尖,再加上季秋生病的緣故,聲音有些沙啞。

  但落在十三心頭上有些奇異的感覺。

  十三的目光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看著季秋。

  那雙藍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裡面沒有調侃也沒有試探,就是安安靜靜地、坦坦蕩蕩地看著他。

  十三把目光移開了。

  但他坐在那兒,沒有走遠。

  季秋收回視線,把臉往那件外袍里埋了埋,聲音從衣料底下傳出來,帶著一點困意:「你坐那麼遠,我不太好夠。」

  十三莫名感覺季秋像是在對他撒嬌。

  季秋又伸出手,在虛空里探了一下,指尖碰到十三的衣擺邊角,然後停住了。

  「往這邊坐一點,」他的聲音已經含糊了,「你坐那麼遠,我萬一又燒起來,你夠不著我額頭。」

  十三低頭看著搭在自己衣擺上的那幾根手指,指節泛白,手腕纖細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該有的樣子。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動了。

  他往季秋那邊挪了一掌的距離。

  季秋感覺到那股屬於他的氣息近了一些。

  冷而沉,像一塊浸過山泉的石頭。

  他閉著眼睛,嘴角彎著,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快要睡著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其實你身上還是挺暖和的。」

  十三沒有動。

  但他低頭看著那個靠在自己旁邊的人,銀髮散在他膝邊的褥子上,像一匹被月色浸透的綢緞。

  狐狸耳朵垂著,安安靜靜的,偶爾輕輕顫一下。

  他沒有挪開腿。

  夜風從山坳口鑽進來,吹動殘餘的火光。

  季秋的呼吸在風中平穩下來,沉沉的,綿長的。

  ——

  天黑透了之後,風變得更大了一些。

  殷護法讓人在山坳里多扎了一頂小帳給季秋。

  雖說是帳,不過是一塊厚布四角撐開,勉強能擋風,但比露天好得多。

  季秋被挪進去的時候,他自己已經站不太穩了。

  是被十三不費吹灰之力抱著送到褥子上。

  但十三沒有跟著進帳。

  他站在帳外,背對著風口,像是在擋風。

  季秋躺了一會兒,閉著眼睛,聽見外面風呼呼地灌,聽見有人把火堆重新攏起來,聽見有人壓著聲音說話。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走向帳外的那個方向,停住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那個腳步聲繞了半圈,在帳門口停住了。

  季秋偏頭看過去。

  帳簾的縫隙里露出十三的側影。

  他站在帳門外面,抱著雙臂,面巾遮著臉,看不清表情。

  季秋看著他站的位置,離帳門不過一臂的距離。

  算是在擋風,但也算是隔著一道帘子,和他保持著距離。

  季秋收回目光,沒有說一個字,他的喉嚨幹得發疼,剛才攢的那點力氣已經在挪動時耗得差不多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風從帳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夜晚潮濕的涼意,吹得布角微微抖動。

  他縮了一下,把薄褥又裹緊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褥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十三。」

  帳外沒有回應。

  但季秋知道他在聽。

  季秋攢了兩口氣,才開口說話:「外面風大,你站遠一點。」

  帳外依然沒有回應。

  風穿過布料的聲響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季秋聽見那個腳步沒有走遠,反而在原地微微換了一個重心。

  像是沒有打算離開。

  季秋閉著眼睛,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些:「……你要是站那麼遠,你擋不住風。」

  十三沒有回答,但季秋能感覺到簾外那道身影微微轉了一下,像是朝他的方向側了側。

  季秋把臉埋進褥子裡,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你進來一點。……冷。」

  帳外安靜了很久。

  久到季秋以為他會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到天亮。

  但過了一會兒,帘子被掀開了一道縫,一道修長的身影側身走了進來。

  十三在帳門口停住了,像是給自己畫了一條線,不再往前邁一步。

  但他進來了。

  季秋偏過頭,借著殘餘的火光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門口,黑色的衣袍上沾著夜露,肩頭微濕,面巾邊角被風吹起了一點弧度。

  季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回去。

  聲音從褥子裡傳出來,比剛才清楚了一點點:「你把帘子放下來。風進來了。」

  十三沒有動,像是根本沒打算回應。

  但緊接著,他的手抬起來,把那道被風掀開的簾角壓住了。

  帳內的風立刻小了許多。

  季秋緩慢的眨眨眼睛,把自己往褥子裡蜷了蜷,狐狸耳朵垂著,銀髮在暗處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的聲音從被沿上方傳出來,不像平時那樣散漫。

  帶著一種因為虛弱而變得軟塌塌的調子:「……你站那麼遠,跟沒進來一樣。」

  十三依然沒有動。

  但他偏過頭,看了季秋一眼。

  火堆的光透過布帳映進來,把十三的側臉照出一點輪廓。

  季秋半闔著眼,看著那一點光影里的面容,慢慢地、含糊地說:「你坐過來一點。我夠不著。」

  十三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種權衡。

  他應該拒絕。

  他清楚這一點。

  他是來看著他的,不是來靠近他的。

  站在門口已經越界了,再往裡面走一步,就是另一道界線。

  但他的腳動了。

  很輕,像是不太情願,又像是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

  他走到季秋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靠著撐帳的柱子坐了下來。

  季秋的視線跟過去,停在他在那半跪半坐的姿態上,嘴角彎了一點點,但也沒有得寸進尺地說更多。

  他只是把自己往那個方向偏了偏,把剛才搭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外袍的邊角拉過來,蓋住了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腕。

  十三的視線落在自己那件外袍的邊角上,又落在那截被他蓋住的手腕上。

  銀色的發尾搭在黑色的布料上,白得發亮。

  他沒有把外袍扯回來。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布料的縫隙里鑽進來,發出低低的嗚咽。

  季秋的呼吸在安靜中慢慢平穩下來,不深,但比之前安穩了很多。

  過了很久,季秋的聲音輕輕響起來,帶著一種快要睡著之前的含糊:「……你身上暖和。」

  十三沒有動。

  他垂著眼,看著那團蜷在他旁邊的身影。

  看著那截露在黑色布料外面的銀色發梢,看著那隻垂在褥邊、微微蜷著的手指。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垂在膝上的手抬起來,輕輕撥了一下那件黑色外袍的邊角,讓它蓋得更嚴實一些。

  夜風還在吹。

  季秋睡著了,呼吸平穩,銀髮散在十三黑色的外袍上。

  十三坐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說不清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