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在路上走了三天。
三天裡他換了三副面孔。
第一天是面色蠟黃的癆病鬼,第二天是滿臉麻子的落魄書生。
第三天他懶得折騰了,只把那雙過於顯眼的藍眼睛用瞳色丹掩成普通的棕褐色,銀髮用布巾包好,狐狸耳朵往髮髻里一藏。
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清俊少年,眉眼乾淨,皮膚白得有點過分,但也不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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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顏丹是離谷前從師父房裡順的。
藥王穀穀主親手煉的寶貝,一顆能改容貌氣質,時效三天。
季秋一口氣拿了八顆,夠他撐到下一個藥王谷的據點。
他師父要是知道這玩意兒被用來幹這個,大概會氣得鬍子翹起來。
季秋想到那個畫面,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
第三天的傍晚,他到了一座叫落霞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尾有家客棧,兩層的小木樓,門口掛著褪色的幡子,寫著「如意客棧」。
季秋站在門口看了看。
客棧里燈火通明,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彈琴,還有人在吵架。
熱鬧。
他抬腳走進去。
店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住店?」
季秋點頭。
「幾位?」
「一位。」
「好嘞!」
店小二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挺俊俏的,但也沒多想,「天字房還是地字房?」
季秋想了想:「地字。」
他其實很有錢。
藥王谷的人出門,盤纏從來不是問題。
但他現在是個普通少年,住天字房太扎眼。
店小二也不在意,領著他往樓上走。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小屋,陳設簡單,但乾淨。
季秋推門進去,先看了看窗戶,臨街,能看見鎮子的主街。
又看了看床,鋪得厚實,被子是新的。
嗯。
滿意。
他放下包袱,正準備下樓要碗面吃,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喊:「死人了!死人了!」
季秋的動作頓住。
他走到走廊邊,往下看。
大堂里已經亂成一團,食客們紛紛站起來往門口擠。
小二臉色煞白地站在一張桌子旁,手抖得像篩糠。
那張桌子邊,趴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衣著體面,像是行商。他的臉埋在臂彎里,維持著趴著睡覺的姿勢,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季秋看見了。
他的手指尖,正往外滲著黑色的血。
——
季秋下了樓。
不是他想管閒事,是他必須從這邊出去。
樓梯就在那張桌子旁邊。
他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見有人喊:「快去報官!」
又有人喊:「別碰!仵作來之前誰也別碰!」
季秋從那桌子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趴著的姿勢有點奇怪。
手臂壓住的胸口位置,衣服上有一小塊深色的污漬,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濕了。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手指尖。
黑色的血,還在往外滲。
不是流,是滲。
一滴一滴,慢得很。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你,站住。」
那聲音不大,但很奇怪,明明周圍那麼吵,那聲音卻像是一根針,清清楚楚地扎進耳朵里。
季秋站住了。
他轉過頭。
大堂的另一邊,靠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色的袍子,袖口和領口繡著暗銀色的雲紋,料子看著就貴。
他靠窗坐著,手裡端著杯茶,姿態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他的眼睛看著季秋。
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豎瞳收成細細的一條線。
季秋眯眯眼,剛才那一瞬間,大堂里那麼多人,這人是怎麼在一堆亂糟糟的人頭裡,精準地盯住他的?
「我?」
季秋指了指自己。
那人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季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剛才站過的地方,那張桌子旁邊,地上有一小片黑色的血跡。
是那個死人指尖滴下來的。
而季秋剛才從那裡走過,鞋底剛好從那片血跡上踩過去。
「……」
季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
確實踩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忽然有點想笑。
這麼多人,亂成這樣,這人居然能看見誰踩了血跡?
「抱歉。」
他說,「沒注意。」
那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季秋有點不舒服,不是兇狠,也不是審視,就是盯著。
像狼盯著獵物,也不急著撲,就那麼盯著,等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季秋想了想,補了一句:「要不,我給你道個歉?」
那人:「……」
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人「噗」地笑出了聲,然後又趕緊捂住嘴。
那人的目光從季秋臉上移開,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立刻收了笑,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季秋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有意思。
這人帶著隨從,衣著名貴,氣質冷硬,豎瞳狼耳,狼族,不像普通人——應該是天狼衛的人。
而且看這架勢,也應該不是普通的天狼衛,是有官職的那種。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等等。」
又是那個聲音。
季秋腳步不停:「我去報官。」
「已經有人去了。」
「那我回房。」
「你是大夫?」
季秋的腳步終於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人。
那人的眼睛還是盯著他,灰濛濛的,看不出情緒。
季秋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
他今天用的是棕褐色的眼睛,布巾包著頭髮的普通少年。
沒有銀髮,沒有藍眼。
也沒有藥王谷象徵的狐狸耳朵。
對了,他耳朵藏在髮髻里,剛才走得太急,忘了弄出來,現在……
他伸手摸了摸。
還好,還在。
那這人憑什麼看出他是大夫?
季秋決定裝傻:「什麼大夫?」
那人沒說話,只是往他腳下看了一眼。
季秋低頭。
他的鞋底還沾著那片黑色的血跡。
「……就憑這個?」
季秋抬頭,表情有點古怪,「踩了死人血就是大夫?」
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砂紙磨過木頭:「別人看見死人,跑都來不及。你看見死人,先看的是他的手指尖。」
季秋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然後你看的是他胸口。」
那人繼續說,「你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他胸口那塊污漬,腳尖往外偏,身子往另一邊斜——你在躲那塊污漬。」
季秋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這人的觀察力,比他見過的很多人都強。
「就算我看了,」
季秋說,「也不能證明我是大夫。」
「你踩了血。」
那人說,「一般人踩了死人的血,要麼噁心,要麼害怕,要麼嫌晦氣。你沒有。你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說要給我道歉。」
季秋:「……所以?」
「所以你見過死人。」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經常見。」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
「天狼衛的人都這麼能觀察嗎?」他問。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旁邊那個年輕人又抬起了頭,一臉震驚地看著季秋。
大概是沒想到這人居然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季秋也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等他的回答。
那人把茶杯放下。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你是不是大夫?」
季秋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可以否認。
他可以說自己就是個路過的普通少年,踩了血是意外,多看幾眼也是意外,什麼大夫不大夫的,聽不懂。
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死人。
那人的手指尖還在滲血,黑色的,一滴一滴,已經在地上匯成一小片。
這種毒,他認識。
因為這毒是他親手配的。
「是。」季秋說,「我是大夫。」
那人沒說話。
「但我不認識他。」
季秋指了指地上的死人,「我第一次來這兒,沒見過他。」
「沒人說你認識他。」
「那你問我是不是大夫幹什麼?」
那人的眼睛盯著他,忽然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季秋站在原地沒動。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他比季秋高了大半個頭,站在面前的時候,像一堵牆。
季秋仰起頭,和他的目光對上。
近看,那雙灰色的眼睛更冷了,像冬天的湖面結了冰,冰下面什麼都看不見。
「你說你是大夫。」
那人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那你看看,他怎麼死的?」
季秋眨眨眼:「讓我驗屍?」
「不用驗。」
那人側身,讓出位置,「你就看看。」
季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死人。
大哥拜託,我又不是仵作。
但是大堂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了。
那些本來往外擠的人都不擠了,站在門口、窗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小二躲在櫃檯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季秋走到那張桌子旁邊,蹲下來。
那人跟過來,站在他身後。
季秋沒理他,伸手把死人的臉輕輕扳過來。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官普通,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跡,黑色的。
季秋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散大。
又看了看他的指甲,青紫色,然後他拉開那人的衣領,看他的脖子。
脖子上什麼都沒有。
但胸口那塊污漬的位置,衣服上有一個很小的破口。
針尖那麼大。
季秋盯著那個破口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把那人胸口的衣服撕開。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季秋沒理會。
衣服下面,那人的胸口皮膚上,有一個紅點,也是針尖那麼大。
紅點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了。
季秋看著那個紅點,沉默了。
「怎麼死的?」
身後那個聲音問。
季秋沒回頭,也沒回答。
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這種毒,他當年配出來玩,覺得太陰損,當場就毀了。
全天下,應該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怎麼配。
那這個死人,是怎麼中的?
「餵。」
一隻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季秋回頭,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睛。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靠近了一點,近得他能看清那人眉骨上有一道極淺的疤。
「我問你,」
那人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怎麼死的?」
季秋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嘴角。
「中毒。」
那人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毒?」
季秋沒回答,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旁邊那個年輕人倒吸一口涼氣——大概是從沒見過有人敢這麼跟他們頭兒說話。
「蕭寒夜。」那人說。
季秋點點頭。
「季秋。」
蕭寒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季秋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太響亮了。
藥王谷最驚才絕艷的神醫,傳說中生得極美,銀髮藍眸,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種。
而眼前這個人,棕褐色的眼睛,布巾包著頭髮,皮膚白是白,但也只是好看的程度,離極美差著十萬八千里。
季秋笑了笑。
「同名同姓。」
他說,「我就是個江湖郎中,碰巧也姓季,碰巧也叫秋。」
蕭寒夜盯著他。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季秋讓他看。
反正他有換顏丹。
反正他叫季秋這個名字,全天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窮人盼著孩子學醫能有大出息,給孩子起名叫「秋」的多了去了。
蕭寒夜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移開目光,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死人。
「你剛才說,中毒,什麼毒?」
季秋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說。
蕭寒夜抬頭看他。
季秋的表情很坦然:「我只看出是中毒,看不出是什麼毒。這毒太偏門,我沒見過。」
蕭寒夜看著他,沒說話。
季秋任他看著,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旁邊那個年輕人又忍不住了,小聲嘀咕:「這人膽子真大……」
蕭寒夜沒理他。
「你住這兒?」他問。
季秋點頭。
「這幾天別走。」蕭寒夜說,「案子查清楚之前,住客都得留下。」
季秋眨眨眼:「為什麼?」
蕭寒夜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是最後一個靠近死者的人。」他說,「也可能是兇手。」
季秋:「……」
?搞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色血跡,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他就是下來吃碗麵。
怎麼就變成嫌疑人了?
「行吧。」
季秋語氣懶洋洋的,「住著就住著。反正我本來也沒打算走。」
蕭寒夜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難形容。
像是在看一個奇怪的東西。
季秋沒理他,轉身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蕭寒夜。
「對了。」
「那人中的毒,是從胸口那個針眼進去的。兇器應該是根針,塗了毒,趁他不注意扎的。他當時應該沒什麼感覺,毒是慢慢發作的,所以他才會趴著睡覺,一睡就再也沒醒過來。」
蕭寒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季秋笑了笑:「不客氣。」
於是轉身上樓。
身後,蕭寒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個年輕人湊過來,小聲說:「頭兒,這人……好像真有點東西?」
蕭寒夜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樓上那個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
季秋回到房間,關上門。
他靠在門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落霞鎮,如意客棧,一個中毒死的陌生人,一個叫蕭寒夜的天狼衛。
他離開藥王谷才三天。
三天。
季秋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臨走前給師父留的那封信——
「去找找看。」
師父大概沒想到,他找的第一樣東西,是麻煩。
季秋把窗戶關上,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著茶杯,看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消失。
那個毒,是他幾年前配著玩的。
方子早毀了。
可那毒,居然還活著。
季秋把茶杯放下,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有意思。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