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被推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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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的手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算輕,但也沒有弄疼他。
像是上頭交代過,不能傷他。
他只是被推著走在最前面,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微微垂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林間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他們走的不是來時那條路,比那條更偏,更窄,枝椏低垂,藤蔓糾纏。
腳下踩的不是泥土,是枯枝和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季秋走在前面,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掠過。
地形、坡度、樹種的分布、光線來源的方向。
他在心裡畫著一幅看不見的地圖。
他沒有動。
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們走了一程,領頭那人忽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小陶罐,揭開蓋子,看了看裡面那縷晃動的黑氣。
黑氣在罐口微微震顫著,朝季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領頭那人滿意地蓋好罐子:「繼續走。」
季秋低著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隻罐子上。
他的視線停頓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他的袖子裡,那隻黑色小蠱蟲還在。
但他現在被扣著,動不了手。
他垂下眼,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誰也沒有說話。
樹林在前面又合攏了,把最後一片天光擋在外面。
——
裴淵找到季無恙的時候,他正靠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底下,整個人蜷成一團,臉色白得像他身後那片露在樹皮外面的木質。
血從背後洇出來,把整片後背染成了暗褐色,洇到了樹根旁的地面上,浸濕了一片落葉。
他的眼睛半闔著,意識已經昏迷過去了。
裴淵走過去,單膝跪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
脈搏還在,但跳得又急又淺。他又翻開季無恙的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渙散,對光反應遲鈍,是失血過量的徵兆。
裴淵的動作沒有停頓。
他撕開季無恙後背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錦袍,露出底下的傷口,一道從肩胛斜劈到腰側的刀傷,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了。
他從自己袖中摸出一小瓶傷藥,拔開塞子,把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季無恙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痛吟。
他沒有停頓,又從衣擺上撕下一長截布條,把傷口嚴嚴實實地纏緊。
動作利落,力道均勻,像是做過千百次一樣。
包紮完,他把季無恙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又從小瓶中倒出兩粒藥丸,掰開他的嘴塞進去,抬了抬他的下巴讓他咽下去。
做完這一切,裴淵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把季無恙扶穩,等著他醒過來。
周圍的密林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響,和季無恙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季無恙的睫毛動了一下。
然後他又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視線晃了好幾息才聚焦,落在裴淵臉上。
他盯著那張易容後普通的臉看了幾息,像是在辨認。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嗓子啞得像砂礫:「……裴淵……」
「嗯。」
季無恙的目光遲緩地轉了一下,像是他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清醒。
然後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樣,身體猛地一繃,背上那道傷被牽動,疼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季秋呢?」
裴淵的聲音很平,像是已經問過很多遍了,只是等他醒來說答案。
季無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嘴唇發白:「他……他被帶走了!」
裴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季無恙的喉結動了動:「他們用了蠱……能追蹤到他身上的那隻……是我沒有看好他……那些黑衣人來得太快……他……他為了不讓他們殺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句「他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像是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沒能護住他。」
他說完這幾個字,聲音裡帶上了鼻音:「是我……是我太沒用了……我要是再強一點……」
「季無恙。」
裴淵的聲音打斷了他。
季無恙抬起頭,看見裴淵的表情。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責難,沒有平時那種笑眯眯的、讓人看不透的從容。
他只是看著季無恙,臉上是空的。
像是一張面具,已經不在那裡了。
季無恙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裴淵露出這種表情。
裴淵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胸口和後背,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和發抖的手指:「他的事,我來處理。」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季無恙:「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季無恙抬手指了一個方向,嘴唇翕動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裴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千機樓的人會來接你。」
「我可以跟你一起——」
「你現在的狀態,」裴淵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去了也只會拖後腿。」
季無恙的呼吸猛地頓住,剩下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里。
裴淵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往季無恙指的那個方向走去。
「裴淵!」季無恙在他身後喊了一聲,「……把他帶回來。」
裴淵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密林間越走越遠,被樹影一點一點吞沒,腳步很快很穩,沒有絲毫遲疑。
季無恙坐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咬緊了牙關。
風穿過樹梢,嘩啦啦地響。
他閉上眼,把頭靠在樹幹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拜託了。」
沒有人回答他。
——
季秋走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蓋開始隱隱作痛。
那片青紫還沒消,走快了就一陣一陣地酸。
他沒有吭聲,只是把步伐放慢了一些。
林間的路越走越偏,已經看不到任何人為開鑿的痕跡了。
腳下全是厚積的落葉和苔蘚,偶爾還能踩到埋在地里的樹根,絆得人踉蹌。
季秋低頭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還有多遠?」
身後沒有人回答他。
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也不追問了,繼續往前走。
銀色的頭髮在走動間輕輕晃動,有幾縷垂在臉側,襯得那層白更薄了幾分。
又走了一程,林間的光線開始變化。
不再是密密匝匝的樹冠遮天蔽日,而是漸漸地亮了起來,像是前方有一片開闊地。
季秋眯起眼睛看過去。
果然,密林的盡頭是一片空地,中央搭著幾頂帳篷,灰黑色的布料,和周圍的山石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帳篷周圍站著幾個黑衣人,和押送他的那些穿著一樣的裝束,腰間別著刀,站的姿勢很穩,像是職業的護衛。
空地中間有一堆燃盡的篝火灰燼,旁邊支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和幾隻杯子。
有人在等他。
那個人背對著季秋,坐在一把摺疊的矮椅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袍子,領口繡著暗金的紋樣,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
他的頭髮是深黑色的,用一根銀簪綰著,看不出年紀,但身形挺拔,坐得很穩。
押送季秋的黑衣人在空地邊緣停住了腳步,鬆開了扣著季秋的手腕:「到了。」
季秋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被扣得發酸的手腕,然後抬腳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來赴一個約。
那人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來。
是一張中年人的臉,眉眼端正,嘴角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很溫和,像是哪個鎮上教書的老先生。
但他的眼睛深得很,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看著季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笑了。
「你就是藥王谷的季秋?」
季秋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也看著他。
「我就是。」
「比傳聞中要瘦一些。」那人說,「但樣貌倒是和傳聞一樣。」
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往旁邊的另一個杯子裡斟了一杯,示意季秋坐。
季秋沒有坐。
他站在那兒,挑挑眉看著那杯茶,像是看著一件有趣的東西。
「你找我來,」他說,「就是喝茶的?」
那人笑了笑:「不急。先坐。」
季秋看了他三息,然後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了。
他沒有碰那杯茶,只是雙手擱在膝上。
姿態鬆散地靠著椅背,狐狸耳朵微微垂著,藍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曬太陽。
那人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點:「你倒是……比我想的從容。」
「不然呢?」季秋說,「哭嗎?」
那人笑了兩聲,然後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我姓殷,是魔教左護法。這次請你來,是想請你加入我們。」
季秋眨了一下眼,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這幾個字的含義。
「加入你們?」他重複了一遍。
「對。」那人說,「我聽說你善藥善毒,藥王谷的獨門本事你甚至比得上你師傅。魔教不缺打打殺殺的人,但缺你這樣的人才。」
季秋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問了一個不太相關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在臨安?」
殷護法的笑容深了一分:「那隻蠱蟲,是我讓人交給劉三的。」
季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隻蠱蟲不止能追蹤,」殷護法說,「還能定位攜帶者的行蹤。從你拿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哪兒了。」
季秋點了點頭,看起來並不意外:「所以你們故意讓劉三被我們發現,故意讓他把蠱蟲交到我手裡,好讓我自己帶著它走。」
殷護法笑著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季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前,藍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你們費了這麼大功夫把我弄過來,就是為了讓我給你們煉毒?」
「不只是煉毒。」殷護法說,「我們想要的是一個懂藥、懂毒、懂蠱的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材料、人手、地方,我們都能提供。」
季秋看了他一眼:「條件呢?」
殷護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留在魔教。」
季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歪著頭看著殷護法,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如果我說不呢?」
殷護法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晃動,但他的笑意微微斂了一瞬:「季公子,我們請你來,是誠心誠意的。但你既然來了,就不會那麼容易被送走。」
他的語氣還是溫和的,只是那口井一樣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來。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涼意,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好。」他說,「那我想想。」
殷護法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沒料他到他會這麼痛快。
「你要想多久?」
季秋歪了歪頭:「你先給我弄點吃的。我餓了,餓著肚子想不出來。」
殷護法看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
「來人。」他朝後面吩咐了一聲,「給季公子準備吃的。」
帳篷後面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殷護法重新看向季秋:「季公子,我勸你不要動別的心思。這附近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季秋靠在椅背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垂著,表情懶懶的,像是在聽人講一個不太有趣的故事。
「我跑不動。」他說,「我身子不好,你不知道?」
殷護法看著他,看了幾息。
他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划過一絲審視,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但季秋的表情坦坦蕩蕩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殷護法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公子最好是如此。」
季秋沒有回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緩緩沉下去的太陽,銀色的頭髮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狐狸耳朵垂著,安安靜靜的。
像是真的在想什麼。
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
季秋被帶到了一個單獨的帳篷里。
帳篷不大,但比外面那些簡陋的營地要好得多。
地上鋪著厚實的毛氈,中間擺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乾淨的褥子和一條薄被。
旁邊還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壺水、一碟乾果和幾塊餅。
不像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倒像是招待客人的。
季秋站在帳篷中間環顧了一圈,然後走到矮榻邊坐下,伸手捏了一塊餅咬了一口。
餅是硬的,但還算新鮮,嚼起來有麥香。
他慢慢吃完了那塊餅,又喝了兩口水,然後往後一靠,躺在矮榻上,看著帳篷頂發呆。
帳篷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但沒有人進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帳篷的帘子被掀開了。
季秋偏過頭。
一個人走了進來。
身形修長,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刀。
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漆黑的,像兩顆沉在水底的墨石,一點光也透不進去。
他走進來之後,沒有看季秋,只是走到帳篷入口一側的角落,抱臂靠在了柱子上。
然後就不動了。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你是來看守我的?」
那人沒有回答,也沒有轉頭看他。
季秋等了幾息,沒有得到回應,便也懶得再問。
他重新躺回去,把胳膊枕在腦後,繼續看著帳篷頂發呆。
帳篷里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外面夜風掠過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夜鳥啼叫。
季秋躺了一會兒,忽然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那個黑衣人:「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回答。
「你不說話,我怎麼稱呼你?餵?」
還是沒有回答。
季秋看了他幾息,然後嘴角彎了一下:「行吧,啞巴。」
那人依然沒有說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過來一分。
季秋也不在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隨便你。」
他閉上眼睛,像是準備睡了。
帳篷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季秋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平緩,像是真的睡著了。
銀色的頭髮散在枕上,狐狸耳朵軟軟地耷拉著,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裹在那條薄被裡。
角落裡那個黑衣人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季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他把目光收了回去,繼續看著帳篷外面。
夜風從帳篷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季秋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
黑衣人沒有動。
但他握著刀柄的那隻手,微微鬆了一分。
季秋其實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睛,聽著帳篷里的呼吸聲,在估量著這個人。
呼吸平穩,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是那種常年保持警惕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被偷襲,也不會輕易被言語動搖。
既然那左護法只派他一人來看守他,那說明他武功也定是高強。
打又打不過,是個啞巴也說不通。
嘖。
左護法好算計。
季秋在心裡嘆了口氣,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算了。
先睡吧。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這幾日逃亡的疲憊季秋真的睡過去了。
帳篷外,月亮升起來了。
角落裡那個黑衣人,始終沒有離開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