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帶走

  季秋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件沾了泥的衣料,還有一道微微起伏的、帶著體溫的胸口。

  他花了幾息才意識到自己正靠在季無恙身上。

  整個人幾乎嵌在他懷裡。

  銀髮散了他一肩,手還搭在他腰間,保持著昨夜入睡時的姿勢。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

  季無恙的呼吸在他頭頂緩緩起伏,帶著一種年輕而蓬勃的熱度,隔著衣料透過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狐狸尾巴還搭在他腿上,暖烘烘的,像一條毛茸茸的小毯子。

  他聽見季無恙的心跳。

  快了一些,比睡著時快。

  季秋抬起頭。

  季無恙正低頭看著他,不知道已經醒了多久。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剛醒的懵懂,還有一點被當場抓包的窘迫。

  他的耳朵豎著,尾巴還搭在季秋腿上,一動不敢動。

  「你醒了多久?」

  季無恙眨眨眼:「……沒多久。」

  「多久?」

  季無恙的目光飄了一下:「大概……你翻第一次身的時候。」

  季秋沉默了兩息,然後從他懷裡坐起來,銀髮散了一臉。

  他沒有看季無恙,只是伸手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該死,在小孩面前這副樣子像什麼話。

  季無恙看見了。

  他坐在原地沒有動,尾巴悄悄地搖了搖。

  「哥哥。」他喊了一聲。

  季秋偏過頭:「嗯?」

  「你昨晚靠在我身上睡的,睡得很沉。」季無恙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得意,「一次都沒醒過。」

  季秋「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動作散漫,看不出什麼反應。

  但季無恙注意到他垂下眼皮的時候,睫毛顫了一下。

  「你睡得好就行。」

  季無恙小聲嘀咕了一句,也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胳膊,嘴角掛著一抹壓不下去的笑。

  季秋背對著他,往溪邊走。

  走了兩步,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胳膊麻了吧?」

  季無恙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一整晚沒動,不麻才奇怪。」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麻得抬不起來的胳膊。

  又看了看前面那個蹲在溪邊掬水洗臉的背影,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抱著那隻麻了的胳膊,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季秋洗完臉,又用溪水浸了浸帕子,擰乾了走回來。

  他走到季無恙面前,把帕子遞給他:「擦擦臉,全是灰。」

  季無恙接過來,低頭擦了一把臉。

  帕子是涼的,帶著溪水的清冽,還有一點季秋手上殘留的溫度。

  他擦完了,把帕子攥在手裡,沒有還回去。

  「哥哥,」他說,「你剛才去洗臉的時候,我看見你膝蓋還是有點腫。要不要再敷一下?」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布條的膝蓋:「不用。」

  「我就幫你看看——」

  「你身上還有傷,」季秋說,「先管你自己。」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傷口。

  敷了藥、纏了布條之後已經不怎麼疼了,血也止住了。

  他剛想說「我好了」,季秋已經走到他面前,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他胸口的布條邊緣。

  「自己換過藥了?」季秋的聲音放平了,像在確認一件正事。

  季無恙的心跳漏了一拍:「……換、換了。在你剛剛在溪邊的時候換的。」

  「用什麼換的?」

  「你昨晚給我剩的那些草藥,還有幾片新摘的。」

  季秋的指尖在布條邊緣停了一瞬,然後他收回手,表情淡淡的:「手法還行。」

  季無恙的尾巴猛地翹起來了:「真的?」

  「但是打結太鬆了。」季秋看了他一眼,「一個時辰之後就會鬆脫。」

  季無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個結,確實纏得歪歪扭扭的,看著就不太牢固。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季秋已經又走近了半步,抬手按住他胸口的布條,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別動。」

  季無恙僵住了。

  季秋的手指在他胸前的布條上拆開那個松垮的結,重新緊了一圈,又打了一個新的結。

  手指偶爾碰到他的皮膚,帶著涼意,在他胸口留下一點微微的麻癢。

  「好了。」季秋鬆開手,退後半步,「這回想掉也掉不了。」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那個重新纏好的結。

  緊實、整齊、乾乾淨淨,比他早上裹的那團亂布好看一百倍。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哥哥。」

  「嗯。」

  「你剛才碰我了。」

  「給你換藥而已。」

  「我知道。」季無恙抬起頭,沖他笑了笑,「但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碰我的時候,我心跳特別快。」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季無恙。

  那人站在晨光里,尾巴翹著,耳朵豎著,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林間漏下來的碎陽。

  坦坦蕩蕩的,沒有半點躲閃。

  季秋看了他三息。

  這傻孩子。

  然後他移開目光,轉身往密林方向走:「……走了,天亮透了,該趕路了。」

  季無恙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走著,晨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

  裴淵找到那道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站在坡頂,低頭往下看。坡壁陡峭,長滿了荊棘和灌木,底下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淺。

  腳邊的泥土上有兩道新鮮的擦痕,像是有人從邊緣滑落下去時留下的。

  裴淵單膝跪下來,伸手碰了碰那兩道擦痕旁邊的碎石。

  石塊鬆動,又往下滾了一小段。

  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收回來。

  身後的千機樓屬下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沒有人敢出聲。

  他們剛才把那批黑衣人清剿了大半,剩下的逃了,領頭的人自己掛了兩處傷才回來,卻連歇都沒歇一下,直接就往這邊趕。

  一個人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掌事,要不要我們先派人下去探——」

  「不用。」裴淵站起來,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我自己下去。」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看任何人,縱身往坡下一躍。

  靴子踩在鬆動的碎石上,借勢往下滑了一段,又伸手扣住一根粗壯的藤蔓穩住身形。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沒有猶豫,衣擺被荊棘勾破了也渾然不覺。

  落地的時候,他單膝觸地,身形微頓,然後立刻站起來,目光掃過四周。

  他很快就看見了痕跡。

  落葉被壓過的印子,幾根折斷的樹枝,草叢裡有一小片被什麼重物碾過的凹陷。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凹陷的邊緣,指尖沾了一點暗褐色的東西。

  血。

  裴淵的手指微微蜷緊。

  他站起來,順著那些痕跡往前走。

  血跡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出現在草葉上,有時候滴在石頭上,像是有人一邊走一邊在出血。

  他越往前走,面色越沉。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幾片揉爛的葉子,是止血草。

  旁邊還有一小截撕下來的衣料,被用來纏過什麼東西,上面沾著草藥汁液和血跡。

  顏色已經深了,但不算太多。

  裴淵蹲下來,把那段布條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不是季秋衣服的顏色。

  是季無恙的。

  他認得這個料子,招搖的溢彩錦繡,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大少爺。

  從第一天就看他不順眼的那件。

  止血草,包紮過的痕跡,說明有人處理過傷口。

  不是季秋就好。

  裴淵把那段布條收進袖子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程,他看見了另一處痕跡。

  幾片被踩過的青苔,一根被碰斷的藤蔓,還有一小撮狐狸毛,卡在毫不起眼的縫隙處。

  他伸手把那撮毛拈下來,在指尖捻了捻,然後繼續往前。

  他沒有停。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衣擺沾了泥,靴子上全是碎葉和草屑。

  右肩那道刀傷在打鬥時被他扯開了口子,血已經把衣袖洇透了。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一直在走,一直在看。

  他走到一處灌木叢前,停住了。

  那叢灌木長得異常茂密,枝葉交錯,像是被什麼人在後面撥開過。

  裴淵撥開枝條,露出後面那一道並不起眼的縫隙。

  他側身擠進去,裡面是一方小小的山洞,洞壁潮濕,苔蘚氣息撲鼻。


  有人在這裡坐過,靠過,躺過。地上還有幾片乾枯的草藥葉子,和一段撕下來的布條。

  那段布條是月白色的,是季秋穿的那件外袍。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截布條輕輕捏起來,又看了看地面。

  地上的草被壓出了兩個人的形狀,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大的那個留著狐狸毛,小的那個壓痕更淺一些,像是被人護在懷裡。

  裴淵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截月白色的布條也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出了山洞。

  他站在洞口,望著密林深處,臉上沒什麼表情。

  風吹過來,把他散亂的幾縷髮絲拂到眼前。

  他抬手撥開,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

  「季秋。」他低聲說。

  然後他抬腳,繼續往前走。

  ——

  密林的盡頭就在眼前了。

  陽光從林隙間湧進來,大片大片地鋪在地面上,暖融融的,看得見外面開闊的田野和遠遠的山影。

  季秋的腳步輕快了一些,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快了。」他說。

  季無恙走在他旁邊,耳朵豎著,尾巴也翹著,精神頭比昨天好多了。

  季無恙恢復得確實快,胸口的傷已經不礙事了,走路帶風,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大型犬。

  「出去之後先找個鎮子,」他說,「我給人幹活抵錢,給你買熱乎飯吃。」

  「你會幹什麼活?」

  季無恙想了想:「我會……劈柴?」

  季秋看了他一眼:「你會劈柴?」

  「我可以學!」

  季秋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這大少爺怕是連斧頭都不知道怎麼拿。

  他正想說什麼,忽然停住了腳步。

  季無恙也跟著停住了。

  「怎麼了?」季無恙問。

  季秋沒有回答。

  他的狐狸耳朵微微豎起來,朝身後的方向轉了轉,又朝側面轉了轉,像是在捕捉什麼聲音。

  季無恙也豎起耳朵聽。

  然後他聽見了。

  很輕,但很均勻,是腳步聲,不只是一個人,正在快速靠近。

  季秋的瞳孔微微一縮:「……跑!」

  他話音未落,兩個人同時往林外衝去。

  季無恙一把拉住季秋的手腕,帶著他往前跑,腳掌踩在鬆軟的落葉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但他們離林口還有一段距離。

  那腳步聲更快了,從兩邊包抄過來,快得像早就知道他們會走這個方向。

  季秋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熟悉的黑衣身影從樹影間湧出來,像從地下冒出來的影子,不多不少,五個。

  領頭的那個人手裡捏著一隻小陶罐,罐口微微敞著,裡面透出一絲極淡的黑氣。

  季秋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個陶罐里的東西,他在書上見過,是追蹤用的蠱。

  專門用來感應被標記過的宿主或蠱蟲本身所在的位置。

  而他身上,恰恰帶著那隻從劉三那裡繳來的黑色蠱蟲。

  該死,把這個忘記了!

  他伸手去摸袖口裡的那個小布包,想把它丟掉,可就在他伸手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住了。

  跑不了了。

  五個黑衣人從三個方向圍上來,封死了他們前行的路,也斷了他們退回密林的退路。

  他們訓練有素,動作極快,像是早就料准了他們會出現的時間。

  「在這兒。」領頭的人聲音低啞,「活捉那個藍眼睛的,另一個殺了。」

  季無恙把季秋往身後一擋,尾巴炸開,耳朵繃得筆直。

  他胸口那道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退一步。

  「你們別過來!我——」

  沒有人會聽他把話說完。

  第一個黑衣人已經揮刀劈了過來,刀風凌厲,直取季無恙面門。

  季無恙側身躲開,伸出爪子去擋。

  可他傷未痊癒,又沒有趁手的武器,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被那人一腳踹在胸口舊傷上,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

  「季無恙!」季秋的聲音變了調。

  季無恙咬著牙又衝上去,和那人纏鬥在一起。

  他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全不見了,眼神又凶又狠,動作劃出風聲。

  可他畢竟帶著傷,對方又是五個訓練有素的高手,終究是寡不敵眾。

  第二刀落下的時候,季無恙側身避開要害,但刀鋒還是划過了他的手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悶哼了一聲,沒有退。

  第三個人從後面繞上來,一刀劈向他的後背。

  季無恙感覺到了,但他正在擋前面兩個人,根本來不及轉身。

  那一刀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背上。

  季無恙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重重地跪在地上。

  血從背後湧出來,洇透了那件早已破破爛爛的錦袍。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又跪了回去。

  「季無恙!」季秋衝過來想扶他。

  第四個人已經繞到了季無恙身側,刀尖對準了他的後頸,要直取他的性命。

  「等等!」

  季秋的聲音撕破了林間寂靜。

  刀尖沒有落下去。

  因為它停在半空中,被一聲輕輕的、幾乎沒有什麼力道的嗡鳴攔住了。

  所有人都看過去。

  季秋的手裡握著一把小刀,刀尖抵在自己咽喉上。

  銀色的頭髮在風裡散著,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上那一小點寒光,映著所有人的眼。

  「別殺他。」

  季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恐懼:「我跟你們走。」

  領頭那人眯起眼睛,像是沒有料到他會用這個方式來談。

  「你們要活捉我,不是嗎?」

  季秋看著他,嘴角甚至彎了一下,帶著一點懶散的涼意,「他死了,我也不會活著跟你們走。你們上頭的人要的是活的。我要是死了,你們怎麼交差?」

  空氣安靜了一瞬。

  領頭那人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在他臉上、在他脖頸上那把寒光閃爍的刀尖上來回掃了一圈。

  然後他抬手,示意那四個人退後一步。

  刀尖從季無恙頸側移開了。

  季無恙趴在地上,血從背上的傷口往外涌,把身下的泥土都染深了。

  他抬起頭,看著季秋,看著他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嘴唇在抖。

  「哥哥……」他的聲音啞得像沙礫,氣若遊絲,「……不要……」

  季秋沒有看他。

  「把他留在這兒。」季秋對領頭的人說,「讓他活著。」

  領頭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一個人走過來,一把抓住季秋的手腕,把他那把小刀從自己頸邊抽走,反手扣住他的胳膊。

  季秋沒有掙扎,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垂著,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件被移交的東西。

  他被拉著往密林深處走。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季無恙的聲音。

  嘶啞的,帶著血沫的,用盡了全身力氣的。

  「……季秋!」

  那一聲在林間迴蕩,像一頭受傷的幼獸最後的嚎叫。

  季秋沒有回頭。

  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進那片更深的陰影里。

  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

  風穿過樹梢,嘩啦啦地響。

  地上的落葉被風吹著卷了幾個圈。

  季無恙趴在那兒,手指扣著泥土,指節發白。

  用了力卻撐不起已經壓下來的身體。

  他的視線里,那個銀色的背影一點點地被樹影吞沒,模糊成一小片晃動的光。

  「哥哥……」

  他的聲音終於啞在喉嚨里,沒有了。

  風穿過林間,把他那句沒有喊完的話,吹散在漫天陽光和樹葉的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