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無恙的恢復速度確實快。
季秋守了他大半日,到傍晚的時候,季無恙的呼吸終於從那種虛弱的淺變成了平穩的深。
額頭上的溫度也降了下去,臉色雖然還白,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睜開眼四處找季秋。
季秋正蹲在洞口,往外探頭看天色。
銀色的頭髮用一根草莖隨意扎在腦後,狐狸耳朵微微豎著,像在聽遠處的動靜。
「表哥。」
季秋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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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無恙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有點笨拙,牽到了胸口那道傷,他「嘶」了一聲,但很快又笑了。
「我沒死。」
「你運氣好。」季秋走回來,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而且不燒了。」
季無恙仰著臉讓他摸,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掃:「那當然,我年輕力壯,恢復得快。」
「年輕力壯還能被人砍成這樣?」
季無恙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後小聲嘟囔:「……那是因為他們在你那邊,我著急了。」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收回手,沒有接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洞口又看了看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他說,「這裡不能久留。那些人找不到我們,可能會折返回來搜。」
季無恙也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他扶了扶洞壁就站穩了:「那咱們走?往哪兒走?」
「往深處走。」
季秋指了指洞外那片密林,「繞過這片林子,應該能回到官道上。」
季無恙點點頭:「好。」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季秋。
「表哥,你還能走嗎?」
季秋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麼不能走?」
「你臉色不好。」
季無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亮晶晶的眼裡頭一次沒有笑,「比我還白。」
季秋沉默了一瞬:「我本來就白。」
「不是那種白。」季無恙認真地盯著他,「是那種……像紙一樣的白。」
季秋沒有回答他。他繞過季無恙,先一步往密林里走去:「走了,天黑之前找個落腳的地方。」
季無恙跟上去,腳步還是有點虛,但他沒有說。
——
密林比他們想的要密。
樹冠遮天蔽日的,把最後一點天光都擋住了。
林子裡暗得很,腳下的路全是腐爛的落葉和盤結的樹根,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
季秋走在前面,走得不快。
他本來就走不快,只是不想讓季無恙看見他在喘。
但季無恙看見了。
「表哥,」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歇一下。」
「不用。」
「你走路的節奏亂了。」
季無恙說,「你平時走路,三步一頓,現在是兩步一頓。還有你右腿落地的時候會比左腿多停一拍。」
「你膝蓋是不是撞著了?」
季秋的腳步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了季無恙一眼。
季無恙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耳朵微微垂著,尾巴也垂著,表情認真得很。
「你摔下來的時候我還沒暈。」
季無恙說,「我看見你膝蓋撞在石頭上了。」
季秋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看得倒是仔細。」
季無恙走近了兩步,在他面前蹲下來,抬頭看著他:「你給我看看。」
「不用看。」
「你不看我就一直蹲著。」
季無恙說,「你走一步我走一步,你什麼時候給我看了我再站起來。」
季秋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那兒,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又認真又倔。
像一隻蹲在主人腳邊、等他伸手摸頭的狗。
季秋看了他兩息,然後撩起袍角。
露出來的左膝上果然有一大片青紫,已經腫了起來,看著就疼。
季無恙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疼不疼?」
季秋把袍角放下:「還好。」
季無恙沒有站起來。
他低頭從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條,又彎腰在地上找了一會兒。
最後采了幾片葉子,在掌心裡揉爛了,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季秋的膝蓋。
「別動。」他說,「我幫你敷一下。」
季秋沒有說話。
季無恙的動作很輕,他把揉爛的草葉子敷在那片青紫上,然後用布條輕輕纏了一圈,不緊不松的。
「我以前在外面野慣了,」他一邊纏一邊說,「經常摔傷,我娘就教我認這種草,止血消腫特別管用。」
季秋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那兒,耳朵垂著,尾巴溫順地圈在自己腳邊,認認真真地給他纏布條。
手指偶爾碰到他的皮膚,帶著一點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季秋沒有躲開。
「行了。」
季無恙系好最後一個結,仰起臉來沖他笑了,「你走慢點,我扶著你。」
「你扶著我就走不快了。」
「那就走慢一點。」
季無恙站起來,把季秋的手輕輕搭在自己肩上,「反正天也黑了,不急。」
季秋沒有抽回手。
他的手擱在季無恙肩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暖烘烘的,像一團移動的火爐。
兩個人並肩走在密林里。
季無恙走得很慢,步伐放得又輕又穩。
避開那些坑窪和凸起的樹根,讓季秋每一步都有地方落腳。
他的尾巴偶爾會輕輕地掃一下季秋的衣擺,像是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旁邊。
林子裡安靜極了,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季無恙。」季秋忽然開口。
「嗯?」
「你背上那道傷還疼嗎?」
季無恙的耳朵猛地豎了一下,然後又壓下來:「不疼了!年輕力壯——」
「別動不動就年輕力壯。」季秋打斷他,「你也是肉做的。」
季無恙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縫裡還帶著泥和乾涸的血痕。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表哥,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季秋沒有說話。
季無恙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但他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穩了一點,像是怕他肩上那個人走得不舒服。
又走了一會兒。
「表哥。」
「嗯。」
「你之前說有的時候,我其實聽見了。」季無恙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林子裡那些暗處的東西。
季秋的腳步微微停了一瞬。
「你說有的時候,」季無恙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點說,「我聽見了。」
季秋沒有看他。
「聽見了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季無恙的尾巴輕輕搖了搖,「就是……想告訴你。」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我特別高興。」
林子裡又安靜了。
風從樹梢間穿過,嘩啦啦地響。
季秋的手還搭在季無恙的肩上,沒有收回來。
他的耳朵尖,在昏暗的林間,悄悄紅了一點點。
——
他們在密林里走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找到了一處勉強能過夜的地方。
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傘,底下有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
樹根盤結交錯,像是天然的矮凳。
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溪流,水聲叮咚,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季秋走到溪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臉。
涼意撲面而來,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季無恙在周圍轉了一圈,撿了些乾柴回來,蹲在榕樹下笨手笨腳地生火。
他打火石的姿勢不太熟練,擦了好幾下才擦出火星。
又小心翼翼地護著那點微弱的光,把乾草引燃,一點一點添上細枝。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轉頭去看季秋。
季秋正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銀色的頭髮披散著。
沾了水的碎發貼在臉頰上,狐狸耳朵微微垂著,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暖了一些。
季無恙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表哥,」他喊了一聲,「你過來烤烤火,那邊涼。」
季秋站起來,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中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
季無恙的尾巴安安靜靜地圈在自己腳邊,偶爾輕輕掃一下地面。
火光噼啪作響。
季秋靠在樹根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銀色的發梢垂在肩頭,在火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季無恙坐在旁邊,側著頭看他。
看了一會兒。
「表哥。」
「嗯?」
「你今天走了好多路。」
季秋沒有睜眼:「嗯。」
「膝蓋疼不疼?」
「還好。」
季無恙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尾巴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表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季秋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說。」
季無恙的耳朵微微垂下來,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撥了撥面前的火堆,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柔軟。
「我知道我是你表弟,雖然沒有半分血緣關係,但輩分在那兒擺著。」他說,「但是……我其實不太想當你表弟。」
季秋看著他,沒有說話。
季無恙低著頭,又撥了一下火堆:「我來找你的第一天,不是因為你是我表哥。是因為……」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是因為我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好。不是那種對表哥的好,是那種……特別特別好的那種。」
他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所以我想問問你,能不能讓我……」他抬起頭,看著季秋,「不是表哥,不叫表哥的那種。就叫你……哥哥。」
季秋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喊我哥哥?」他重複了一遍。
季無恙的臉紅了,但他沒有躲。
他歪著頭看著季秋,耳朵微微動著,尾巴也在身後輕輕晃:「表哥是表哥,族裡有其他狐狸也能這樣叫。」
「但哥哥……是我一個人的。」
這句話在季秋聽來,感覺怪怪的。
但季無恙說完這句,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攤開來放在他面前,等著他接或者不接。
火光噼啪響了一聲。
季秋靠在樹根上,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火堆。
「……隨便你。」
季無恙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耳朵豎得筆直:「真的?那、那我叫了啊?」
季秋沒有看他:「嗯。」
季無恙張了張嘴,試了兩回,才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被火苗吞沒的聲音:「……哥哥。」
季秋的耳朵尖動了一下。
季無恙的聲音帶著一點顫,像是這三個字在他心裡藏了很久,終於說出口了。
他喊完就看著季秋,尾巴緊張地繃著,像是怕他反悔。
季秋沒有反悔。
他也沒有看他。
但他的耳朵尖,在火光里悄悄地紅了一小片。
季無恙看見了。
他的尾巴一下子翹了起來,搖了兩下,又拼命壓下去。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季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警惕。
「沒什麼!」季無恙抬起頭,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覺得……高興。」
季秋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他那張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臉,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彎成月牙的眼睛,看著他那條想搖又不好意思搖的尾巴。
季秋移開目光。
「傻子。」
季無恙嘿嘿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他往季秋那邊挪了挪,沒有靠太近,只是把距離從半臂縮到了三指。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季秋的側臉,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哥哥。」
「嗯。」
「你剛才沒有否認,你耳朵紅了。」
季秋的耳朵更紅了。
他偏過頭看著季無恙,那眼神帶著一點被說中的惱意:「你再說一句,今晚你就去溪那邊睡。」
季無恙立刻閉嘴了。
但他嘴角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他乖乖地坐在季秋旁邊,尾巴終於忍不住了,悄悄翹起來,在身後慢慢地搖了搖。
火光映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榕樹幹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夜風穿過樹梢,吹動火苗輕輕晃了晃。
季秋靠在樹根上,閉著眼睛。
季無恙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輕輕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披在季秋肩上。
季秋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你自己穿。」
「我火氣旺。」季無恙說,「你身子不好,不能著涼。」
季秋沒有再說話。
但他的手,在袍子下面,悄悄攥了一下披風邊緣。
季無恙的尾巴,又搖了一下。
——
火堆燒了一陣,漸漸暗下去。
季秋靠在樹根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銀色的頭髮垂在肩側,被火光映成暖融融的淺金色。
狐狸耳朵微微耷拉著,偶爾輕輕動一下,像在夢裡聽見了什麼。
季無恙坐在旁邊,沒有睡。
他的傷已經不太疼了。
年輕的身體恢復得比他想的還快,傷口收了口,只留下一陣細細的癢意。
但他不敢睡。
怕火滅了,怕那群黑衣人,更怕夜裡的風太涼季秋冷不丁難受起來他來不及反應。
他抱膝坐了一會兒,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
季秋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沒睡?」
他的聲音還帶著困意,懶懶的,像是還沒完全醒。
季無恙轉頭看他:「我守著。」
「守什麼?」
季無恙想了想:「守夜,守著你。」
季秋沉默了半息,像是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輕輕過了一遍。
他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嘆口氣,把自己往披風裡縮了縮:「……過來。」
季無恙愣了一下:「什麼?」
「你不是冷嗎?」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確實有點冷,之前把外袍給了季秋,自己只剩一件中衣。
夜裡的風穿過林間,涼颼颼地往骨頭縫裡鑽。
但他一直沒吭聲。
「我不……」
「你抖了三次。」季秋說,「你的尾巴可不會說謊。」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在抖,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尾巴不自覺地往自己腿上貼,像是想取暖。
「……我沒事。」
「我說過來。」季秋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懶的調子,但尾音沉了一點,像是懶得跟他掰扯第二遍。
季無恙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挪了過去。
他在季秋身邊坐下,肩挨著肩,中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衣料。
他能感覺到季秋身上的溫度,比他涼一些,像一塊被夜風吹過的玉。
他不敢靠太近,坐得僵直,尾巴乖乖圈在自己腳邊。
季秋睜開眼,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坐一整夜?」
「我……怕擠到你。」
季秋看了他兩息,然後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動作不重,但季無恙沒有抵抗。
他被那股力道帶過去,肩靠著肩,手臂挨著手臂,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他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軟了下來。
季秋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麼靠著季無恙,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暖和的位置,把腦袋微微往他肩上偏了一下。
「暖和了?」他的聲音帶著困意。
季無恙的呼吸輕了一瞬。
他的脖子根有點發燙,耳朵尖也在冒熱氣,但他沒有躲開。
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個銀色的腦袋,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暖和了。」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
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又歸於安靜。
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月亮升起來了,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幾縷銀白,落在他們身上。
季無恙坐著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淺。
他怕自己一動,季秋就會縮回去。
但他又想讓他睡得舒服一點。
他慢慢地,把那條圈在自己腳邊的尾巴挪過來,鬆鬆地搭在季秋的腿上。
季秋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
「暖和。」季無恙小聲說。
季秋沒有睜眼,也沒有推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快得幾乎看不見。
最後輕哼一聲:「得寸進尺。」
季無恙的尾巴不敢搖了,但他的嘴角,也彎了起來。
又過了一陣,季秋像是真的睡著了。
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整個人都靠在了季無恙身上。
他的狐狸耳朵已經完全軟了下來,搭在銀髮上,被月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
季無恙偏過頭,看著他的睡顏。
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把那張白得透明的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睫毛在眼瞼上投出細碎的影子,鼻尖微微翹著,嘴唇放鬆地微張著,像一朵半開的花。
季無恙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季秋的頭頂。
「哥哥。」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