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杏河鎮之後,季秋開始覺得不對勁。
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們。
季無恙倒是毫無察覺,一路上嘰嘰喳喳的。
一會兒說這邊的山比臨安好看,一會兒又轉回頭來問季秋餓不餓、渴不渴、累不累。
季秋靠在車壁上,聽他說話,偶爾應一聲,眼睛卻看著車簾縫隙。
裴淵坐在對面,翻著不知哪來的野山閒書。
他把那頁看完了,合起來收進袖中,抬頭看向季秋。
「你也感覺到了?」
季秋收回目光:「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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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出鎮子之後。」
裴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季無恙左看看右看看:「你們在說什麼?感覺到什麼了?」
季秋看了他一眼:「你尾巴別搖了。」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搖得正歡!
他趕緊按住:「……對不起我控制不住。」
季秋沒理他。
車簾外的風忽然停了。
安靜得不太正常。
季秋的耳朵微微豎起來。
然後他聽見了很輕的腳步聲,從兩邊的林子裡傳來,均勻的、有序的,像是訓練有素的人在同時移動。
季秋猛地坐直了。
「裴淵——」
他話沒說完,一支箭穿透了車壁,釘在離他手指不到三寸的地方。
季無恙的反應比季秋的聲音還快。
他一把將季秋按下去,整個人擋在他前面,尾巴炸開,耳朵豎得筆直。
「表哥別動!」
緊接著是更多的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兩邊的林子裡射出來。
釘在車壁上,扎進馬身上,拉車的馬一聲長嘶,猛地往前一衝,馬車歪向一邊,轟然翻倒。
裴淵在馬車翻倒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動了。
他掀開車簾躍出去的功夫,袖中短刃已經出鞘,噹噹當三聲,三支箭被他擋開,落在地上。
季秋被季無恙護著從翻倒的車廂里爬出來,還沒來得及站穩,十幾個黑衣人已經從兩邊的林子裡涌了出來。
他們的動作極快,目標明確。
直衝季秋而來。
裴淵擋在季秋面前,聲音冷下來:「誰的人?」
沒有人回答。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黑衣人同時揮刀劈下,裴淵側身避開一刀,短刃架住另一刀,順勢一腳將人踢飛出去。
但他剛解決兩個,後面又撲上來四個。
他的功夫不差,但對方人多勢眾,配合也默契,四個人同時出手,逼得他不得不後退了兩步。
季無恙已經衝上去纏住了另外幾個人。
他的功夫不比裴淵,但勝在靈活,尾巴一甩絆倒一個,爪子一伸撓倒一個,一邊打一邊喊:「你們誰啊!知不知道我是誰!狐族的!我爹是狐族族長!」
沒人搭理他。
季秋站在翻倒的馬車旁邊,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微微豎起,藍眼睛飛快地掃過四周。
十八個人。
不對,後面還有!
「裴淵!」他喊了一聲,「後面又來了六個!」
裴淵沒有回頭,但他的動作微變,像是聽到了。
他踢開面前一個人,回身一掌拍在從後面偷襲的黑衣人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但裴淵的右肩被另一人的刀鋒划過,衣料裂開,血滲出來。
季無恙看見了:「裴淵!」
「沒事。」裴淵的聲音比平時緊了幾分,「你護好季秋。」
季無恙咬牙擋在季秋面前,尾巴繃得像一根鐵棍。
領頭的一個黑衣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上面說了,活的。」
「活的?」季無恙耳朵一抖,「你們活捉我表哥幹什麼!他身子不好!你們輕點!」
季秋:「……這時候你還在說這個?」
裴淵的呼吸已經亂了一些,右肩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把半邊衣袖都染深了。
他退到季秋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擋著,你往後跑。」
季秋看著他那張易容後普通的臉,看著他肩上洇開的暗色,然後搖了搖頭。
「跑不動。」
裴淵沒再勸。
他轉身面對再次湧上來的黑衣人,短刃橫在身前,沒有後退。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來了。」
千機樓的人。
七八匹馬從官道盡頭衝過來,馬上的人動作利落,翻身落地就加入了戰局。
一時間刀光劍影,喊殺聲混作一團。
對方的陣型被衝散了,有人開始往後撤,有人在喊「撤!撤!」。
但混亂中,一個黑衣人忽然從側面衝過來,直撲季秋。
裴淵被兩個人纏著,一時脫不開身。
季無恙看見了,他轉身想擋,但自己也被幾人纏身,剛揮開一個人,另一柄刀已經從側面劈了過來。
「表哥!」
季秋往後一退,腳下一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逼到了官道邊緣。
再往後就是一道陡坡,坡下面什麼也看不清。
季無恙撲過來想拉住他,指尖碰到他的衣袖,但自己也跟著被那道慣性帶了出去。
「季秋!」裴淵的聲音撕破了戰場的嘈雜。
然後是風聲。
陡坡上的碎石和泥土往下簌簌地滾落。
季秋的身體騰空了一瞬,然後被什麼抱住了,有人把他裹進懷裡,後背重重地撞上坡壁。
他聽見季無恙悶哼了一聲,然後是兩個人一起翻滾下去的聲音。
樹枝刮過臉頰,碎石頭硌著後背,身體往下滾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來。
季秋被季無恙死死護在懷裡,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天,只有顛簸和撞擊,還有耳邊風聲呼嘯而過的聲音。
最後是一聲沉悶的響。
像是撞到了什麼,可能是石頭,可能是樹根。
兩個人終於停了。
季秋的耳朵里嗡嗡地響,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散了架似的疼。
他趴在地上,緩了好幾息,才勉強撐起眼皮。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雜亂的草叢裡,頭頂是密密的樹冠,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身下壓著一個人。
季無恙仰面躺在他身下,尾巴耷拉著,眼睛半閉著,嘴角有一道血痕。
「季無恙?」季秋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季無恙!」
季無恙的睫毛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看了季秋一眼,然後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白牙,沖他笑了笑。
「……表哥,」他聲音虛弱,但語氣還是那副樣子,「我是不是……把你接住了?」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臉上被劃出來的傷口,看著他半閉著眼睛還非要擠出笑的表情。
「閉嘴。」季秋說。
但他撐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遍季無恙的頭和脖子。
幸好骨頭沒斷,其他地方也還好,大多都是皮肉傷。
就是有幾處傷口在源源不斷的流血。
不過簡單處理一下應該很快就能止血。
要不了季無恙的小狐狸命。
季秋鬆了口氣,坐起來,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
他的銀髮散著,狐狸耳朵上沾了泥,嘴角也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是被樹枝劃的。
他抬頭看了看那截陡坡,已經看不見官道了,也不知道裴淵怎麼樣了。
但他沒有力氣想太多。
他靠著樹幹,閉著眼睛,聽見旁邊季無恙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應該是失血暈過去了。
風穿過樹梢,沙沙地響。
季秋睜開眼,看著頭頂那些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裴淵,」他輕聲說,「你可別死。」
沒有人回答他。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溫溫熱熱的。
不遠處,草叢裡傳來蟲鳴。
山谷里一片寂靜。
——
季秋靠著樹幹歇了兩分鐘的功夫。
他閉著眼睛,聽著旁邊季無恙的呼吸。
那呼吸一開始急促,後來慢慢平穩下來,但透著一股不對勁的淺。
季秋睜開眼。
他撐著自己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
後背一片火辣辣的,大概是滾下來的時候被碎石擦傷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蹭破了皮,指甲縫裡嵌著泥和草屑。
但他顧不上。
季無恙還在那兒躺著。
尾巴耷拉著,耳朵垂著,臉色白得像他身上的裡衣,嘴角那道血痕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糊在下巴上。
他胸口的衣料也被劃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的皮肉,血洇出來,染得半邊身子都變了顏色。
季秋盯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他撐著樹站起來,開始在附近搜尋。
這片山谷比他想的要大一些,灌木叢生,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
季秋撥開草叢走了幾步,運氣不錯,一眼就看見了兩樣東西。
一叢止血草,還有一簇連翹花。
他蹲下來,把那幾株止血草連根拔起,又摘了幾片連翹葉子,用手掌揉了揉,揉出汁液來,才慢慢走回季無恙身邊。
他蹲下來,先把季無恙胸口裂開的衣料輕輕撕開一些,露出傷口來。
皮肉翻著,不算太深,但還在往外滲血。
季秋沒有猶豫,把揉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又從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條,緊實地纏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個結。
季無恙的眉頭皺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痛吟。
「忍著點。」季秋說。
他繼續處理其他幾處傷口。
胳膊上的擦傷,臉頰上的劃痕,還有後背那些青青紫紫的淤傷。
止血草不夠了,他就用連翹葉子代替,能止一點是一點。
處理到一半的時候,季秋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過頭,朝著山谷上方望去。
有聲音。
很輕,像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從坡頂的方向傳下來。
不止一個人,步伐均勻,像是在搜索什麼。
這個腳步頻率......
不好,是那群黑衣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季秋的血液涼了一瞬。
他飛快地把手裡剩下的草藥塞進袖子裡,彎腰去推季無恙。
「醒醒。」他壓低聲音,「季無恙。」
季無恙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眼。
季秋咬了咬牙,把他從地上半拖半抱地拉起來,讓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小崽子比他想的重。
季秋的身子本來就不好,拖著一個人走,每邁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他的呼吸很快就亂了,又不敢停下來喘,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銀色的頭髮被樹枝勾得散了一臉,狐狸耳朵豎著,時刻捕捉著身後的動靜。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季秋環顧四周,谷底的植被茂密,但樹都不算太粗,沒有什麼能完全藏住兩個人的地方。
他視線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不遠處的斜坡下方。
那裡有一叢長得異常茂密的灌木,後面隱約露出一道縫隙,像是一個洞口。
季秋沒有猶豫,拖著季無恙往那邊挪。
灌木的枝條刮著他的臉和手,他顧不上疼,把季無恙先塞進去,自己再跟進去。
裡面確實是一個山洞。不算深,但足夠藏兩個人。
洞壁潮濕,長滿了青苔,透著一股泥土和石頭混合的氣味。
陽光被那叢灌木擋在外面,只有幾縷漏進來,落在地上。
季秋把季無恙輕輕放下來,讓他靠著洞壁。
然後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洞壁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有人從灌木旁邊走過去,靴子踩斷了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季秋握緊了拳,指尖掐進掌心裡。
然後那個腳步聲停住了。
就在灌木外面。
季秋的呼吸凝住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季無恙,那人還閉著眼睛,臉色白得透明,胸口纏著的那截布條上已經洇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腳步聲又響起來了,慢慢遠去了。
季秋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谷底的方向,他才慢慢地鬆開拳頭,靠在洞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拖季無恙的時候,掌心那道舊傷又裂開了,正往外滲著血。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沒當回事。
洞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季秋靠著洞壁坐了一會兒,緩過勁來,然後偏過頭去看季無恙。
季無恙還是閉著眼睛,眉尖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疼。
他的尾巴軟軟地垂在身側,不再像白天那樣翹著搖著。
季秋看了一會兒,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有點燙。
可是條件有限,把剩下的草藥給季無恙用完後,季秋收回手,靠在洞壁上,閉了閉眼。
「別燒起來啊……」他低聲說。
安靜了一會兒。
「表哥……?」
季秋睜開眼。
季無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半睜著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他。
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也發白,但看見季秋的時候,他還是扯了一下嘴角。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季秋看著他。
「嗯,」他說,「拖累得厲害。」
季無恙嘴角那點弧度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聲,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那我……下次……練好功夫再拖……」
「閉嘴。」季秋說,「省點力氣。」
季無恙就真的不說話了。
但他那半睜著的眼睛,一直落在季秋身上。
哪怕眼皮已經在打顫,他還是固執地盯著他看,像是怕自己一閉眼,季秋就不見了。
季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目光。
「看什麼?」
季無恙的聲音輕輕響起來,帶著一點委屈的調子:「……表哥,你臉髒了。」
季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碰到一道細細的結痂,是滾下來的時候被樹枝劃的。
「哦。」
「你手也破了。」
「嗯。」
「你有沒有……給自己上藥?」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季無恙。
這人自己失血昏了大半天,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問他有沒有上藥。
季秋沉默了兩息。
「管好你自己。」他說。
季無恙沒再說話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季秋,目光飄忽忽的,像是困得要命,又捨不得閉上。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點半夢半醒的恍惚。
「表哥……」
「嗯。」
「你有沒有……一點點心疼我?」
季秋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看季無恙。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又閉上眼了,睫毛輕輕顫著,像是在夢裡問出來的話。
他的呼吸又變得淺了,像是那一口氣問完就耗盡了所有力氣。
季秋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靠在洞壁上,望著洞口那叢被陽光照亮的灌木。
「……有。」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季無恙沒有聽見。
他已經徹底昏過去了。
山洞外面,風吹過樹梢,沙沙地響。
季秋坐在黑暗中,靠著那面潮濕的洞壁,守著旁邊那個昏睡的人,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