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被千機樓的人連夜帶走了,臨走前還在哭,說「幾位大人一定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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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無恙看著他被拉走的背影,蹲在路邊,用草莖戳了好一會兒地上的螞蟻。
「表哥,」他回頭說,「這人怎麼這麼慫啊?他還真是魔教的人?」
季秋正靠在樹邊喝水,聞言看了他一眼。
「魔教又不是人人都能打,」他說,「總要有人跑腿的。」
季無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也是。」
裴淵從馬車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地圖。
他在季秋旁邊蹲下,把地圖攤開。
「前面有個鎮子,叫杏河鎮。過了這個鎮子,再走三十里就到那藥販子的地方了。」
季秋低頭看了看地圖:「今晚住哪兒?」
裴淵看了他一眼:「杏河鎮有家客棧,不大,但乾淨。」
「那就住那兒。」
杏河鎮果然不大,一條街走到底,兩邊稀稀落落開著幾家鋪子。
客棧在街尾,兩層的小木樓,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墨跡都模糊了。
店小二打著哈欠迎出來:「幾位住店?」
裴淵點點頭:「三間房。」
店小二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外頭黑下來的天,撓了撓頭:「客官,實在不巧……今兒就剩一間房了。隔壁鎮子辦廟會,好些人都住到這邊來了。」
季無恙的耳朵豎起來了:「一間?」
裴淵的眉頭也動了動。
季秋站在後面,聞言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一間就一間吧。」他說,「擠擠。」
裴淵回頭看他,目光在那張易容後的臉上停了一瞬:「你不介意?」
季秋抬腳往客棧里走:「你們別打呼嚕就行。」
季無恙立刻跟上去:「我不打!我睡覺可安靜了!」
房間不大,兩張床。
一張靠窗一張靠牆,中間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風。
季秋看了一眼,毫不虧待自己。
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往靠牆那張床上一倒,不動了。
季無恙站在房間中間,左右看了看,然後走到靠窗那張床邊坐下,仰著臉看季秋:「表哥,你睡那張?那裴掌事……」
裴淵已經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走到兩張床中間,拉開屏風,把房間一分為二。
「我睡地上。」他說。
季無恙愣住了:「地上?」
裴淵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鋪在屏風旁邊的地上:「嗯。」
季無恙張了張嘴:「你這麼大個人——」
「季少主,」裴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沒睡過地上?」
季無恙噎了一下:「我睡過!」
「那你應該知道,地上不難受。」裴淵低頭鋪被子,「難受的是跟人擠一張床,尤其是跟一個睡覺不老實的人。」
季無恙尾巴一炸:「我睡覺很老實的!」
裴淵抬頭看著他,目光慢悠悠地從他頭頂掃到尾巴尖:「你尾巴剛才拍了兩下牆。」
季無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果然,剛才說話的時候沒注意,尾巴尖正一顛一顛地敲在床柱上。
他的臉紅了。
「那、那是……」他趕緊把尾巴摁住,「那是意外!」
裴淵笑了一聲,沒再理他,躺到被褥上,靠著牆,拿起白天沒看完的書卷。
季無恙氣鼓鼓地坐回自己床上,小聲嘟囔:「都怪你,不爭氣的尾巴……」
季秋背對著他們,像是已經睡著了。
但狐狸耳朵動了一下。
——
半夜,季秋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熱醒的。
身上蓋著兩條被子,厚厚地壓著他,暖得過了頭。
其中一條是季無恙擔心晚上涼,特意把他自己的被子蓋了過來。
他出了一層薄汗,薄發有幾縷貼在臉頰上,黏黏的。
他伸手把被子掀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舒服得他輕輕呼了一口氣。
他一動,屏風那邊立刻傳來動靜。
「醒了?」
是裴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季無恙。
季秋「嗯」了一聲:「熱。」
裴淵沉默了一瞬:「你等著。」
過了一會兒,他繞過屏風,端著一碗水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把水遞過來:「喝點。」
季秋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大概是從客棧後院的井裡打的。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暑熱散了幾分。
「多謝。」
裴淵接過空碗,沒有立刻走。他坐在床沿上,借著月光看了季秋一眼。
季秋此時沒有易容。
銀髮散了一肩,月光把那張臉照得白得近乎透明,狐狸耳朵微微垂著,比白天軟一些。
那雙藍眼睛半闔著,帶著剛醒的困意,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裴淵看了他幾息,然後移開目光。
「明天到了鎮上,你想怎麼問那個藥販子?」他問。
季秋靠在床頭:「先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膽子大的,直接問。膽子小的,要拐著彎來。」
裴淵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季秋靠在床頭,歪著頭看裴淵:「你怎麼不睡?」
「守夜。」
「又沒人來偷東西。」
裴淵笑了一聲:「怕你半夜難受的時候沒人知道。」
季秋的動作微微一頓。
且是那天自己發病嚇到他了。
他看著裴淵。
裴淵坐在床沿上,月光照著他的側臉,那張易容後的臉普通得很,但他的輪廓和眼神沒有變。
他手裡還攥著那隻空碗,指節修長,看著像是常年握筆握劍的手。
季秋收回目光:「我沒事。」
裴淵沒接話,只是把那碗放到一邊:「你睡吧,天快亮了。」
他站起來,準備繞過屏風回去。
「裴淵。」季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淵停住了腳步。
季秋靠在那兒,銀髮散了一枕,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唇角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弧度。
「你要是困了,就把季無恙往旁邊挪挪,反正他睡得沉。」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季無恙旁邊,「地上涼。」
裴淵看著他。
「季無恙會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季秋眨眨眼:「他又打不過你。」
裴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沒什麼克制、毫不遮掩的笑,比他平時那張假面上慣常掛著的笑要真得多。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屏風那邊。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被褥被重新鋪開的窸窣聲,然後是床板輕輕響了一聲。
他睡到床上去了。
季秋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著眼睛。
嘴角彎了一下,又平回去了。
——
清晨。
季無恙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床上多了個人。
裴淵靠在床頭,外袍都沒脫,半闔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季無恙猛地坐起來,尾巴都炸了:「你怎麼睡到我床上來了!」
雖然中間隔著一條銀河一樣。
裴淵睜開一隻眼,慢悠悠地側過頭看他。
「你表哥讓我睡的。」
「我表哥讓你睡你就睡?」季無恙的聲音高了半度,「他讓你睡哪兒你就睡哪兒?」
裴淵坐起來,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季少主,這床空著一大半,我不睡,難道留著給你翻跟頭用?」
季無恙噎住了。
「我、我不翻跟頭!」
「那你昨晚翻了三回身,還踢了兩次牆。」裴淵說,語氣平平靜靜的,「我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
季無恙的臉騰地紅了:「你——你偷聽我睡覺!」
裴淵看了他一眼:「你的動靜,不用偷聽,隔一條街都聽得見。」
季無恙的尾巴炸得更大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一眼季秋那張床。
季秋還睡著,背對著他們,縮在被子裡,銀髮鋪了一枕。
季無恙把聲音壓低了,瞪著裴淵:「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裴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季少主,我睡的是你旁邊那張床,不是你旁邊那個人。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怕我半夜夢遊把你當枕頭?」
季無恙的臉漲紅了:「你才夢遊!」
裴淵低頭看著他,笑了笑:「你尾巴都豎成旗杆了,季少主。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經逗。」
季無恙被他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耳朵紅得滴血,尾巴繃得筆直,恨不得原地炸成一團毛球。
裴淵沒再逗他。
他繞過屏風,走到季秋床邊,低頭看了看。
季秋還在睡,呼吸平穩,銀髮散在枕上,狐狸耳朵軟軟地耷拉著,縮在被子裡小小一團。
裴淵看了幾息,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露出來的肩膀。
「起床了,」他說,聲音放得很輕,「該出發了。」
季秋的耳朵動了動。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又不動了。
季無恙氣鼓鼓地擠過來,蹲在他床邊,努力把聲音放柔:「表哥,太陽曬屁股了——」
季秋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精準地拍在季無恙腦門上。
「閉嘴。」
季無恙被拍了也不躲,嘿嘿笑著縮回去。
季秋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還是軟塌塌的,整個人看起來像還沒睡醒的貓。
他看了季無恙一眼,又看了裴淵一眼。
「你倆,」他聲音還帶著困意,「一大早吵什麼?」
裴淵面不改色:「季少主說我睡了他的床。」
季無恙立刻說:「他就是故意的!」
季秋看了裴淵一眼。
裴淵無辜地回看他。
季秋又看了季無恙一眼。
季無恙的尾巴豎著,耳朵紅著,一臉「你評評理」的表情。
季秋沉默了兩息,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你倆要是再吵,」他一邊系外袍一邊說,「都給我去睡馬車。」
季無恙立刻閉嘴了。
裴淵笑著轉身去收拾東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了一地。
季秋站在窗邊,銀髮披散著,晨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低頭繫著腰帶,動作散漫,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季無恙蹲在旁邊,仰頭看著他,小聲說:「表哥,你頭髮亂了。」
季秋沒理他。
季無恙伸手想幫他理一下。
手伸到一半,被裴淵半路截住了。
「季少主,」裴淵笑眯眯地說,「他頭髮挺好,不用你操心。」
季無恙瞪著他:「你管我?」
裴淵笑容不改,季無恙無能狂怒,氣的耳朵又豎起來了。
季秋系好腰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走不走?」
兩個人同時鬆開手。
「走!」
「走。」
季秋先出了門。
季無恙追上去,尾巴搖著,聲音跟著飄遠:「表哥你今天早上想吃什麼?我聽說這家客棧的餛飩——「
裴淵跟在後面,不緊不慢。
晨光落在走廊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