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官道上安靜得很,連蟲鳴都稀稀落落的。
月光把白布棚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地上,像一隻匍匐的白色巨獸。
季秋靠在樹幹上,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狐狸耳朵偶爾輕輕動一下,像在聽周圍的動靜。
季無恙蹲在他旁邊,抱著膝蓋,尾巴圈在腳邊,難得安安靜靜的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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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眼睛睜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官道的方向。
裴淵靠在另一棵樹上,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
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一個人刻意放慢了步子。
但在這樣寂靜的夜裡,這點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季秋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一個身影從官道的盡頭緩緩走來。灰袍子,瘦高個,腳步不快不慢——正是白天那個假道士。
他走到白布棚前面,停住腳步,站在月光底下。
然後他左右看了看。
確認四周沒人之後,他彎腰從香案底下摸出一個什麼東西,揣進懷裡,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他剛轉過身,就愣住了。
裴淵和季無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三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假道士的瞳孔猛地縮緊,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季無恙沒動,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道長,這麼晚了,還來上香呀?」
假道士的臉色白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
他雙手合十,微微低頭,聲音沉穩:「施主說笑了。貧道只是回來收拾一下白天的法器。」
「法器?」裴淵的笑容更深了,「是那個香案底下的東西?」
假道士的手微微攥緊了袖子。
他還想說什麼,聲音沒有響起來就被打斷了。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懷裡那個東西,不如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假道士轉過身。
季秋正從樹影里走出來,雙手抱胸,銀色的頭髮在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那雙藍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看什麼不緊不慢的東西。
季無恙跟在他側後方,尾巴微微繃著,目光緊鎖假道士。
假道士看著這三個人,面色在月光底下變幻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笑了。
「幾位施主,」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沉穩,「你們是什麼人?」
季秋歪了歪頭。
「你在官道上給人種蠱線,」他說,「你知道嗎?」
假道士的笑容僵了一瞬。
「施主說笑了。貧道是正經的出家人——」
「你不是道士。」
季秋打斷他,語氣平平的,「你念的那段經文,第四句和第七句念反了。正經道士不會念錯。」
假道士的嘴唇抿緊了。
他盯著季秋看了幾息,然後慢慢地,把剛才揣進懷裡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布包。
灰撲撲的,巴掌大小,看不出裡面包著什麼。
假道士把布包舉到季秋面前,聲音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施主這麼厲害,那你說說,這裡面是什麼?」
月光下,那小布包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季秋看了那布包一眼。
然後他伸出手,接了。
假道士愣了一下,他以為季秋至少會猶豫一下。
季秋掂了掂那布包的重量,然後放在耳邊晃了晃。
裡面像是裝著什麼東西,輕輕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又把布包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他抬起眼皮,看著那個假道士。
「這裡面,」他說,「裝著一隻蠱蟲,大概有指甲蓋那麼大。蜷著身子,應該在休眠。它身上有一種奇特的草藥氣味,混著一點血腥氣。」
「你最近是不是給這東西餵過血?」
季無恙臉色嚴肅起來,跨步上前揪住假道士的衣領:「這等邪物,快如實招來!要不然小爺我讓你好看!」
假道士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季秋,嘴唇微微發抖,像是在看什麼怪物。
「怎麼會.......」
季秋沒回答他。
他只是把那布包隨手遞給了旁邊的裴淵,然後看著假道士,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你是魔教的人。」他說,語氣還是懶洋洋的,「手段不算高,但在外面騙這些不懂蠱術的普通人,足夠了。」
假道士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忽然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
「幾位大俠!幾位大人!幾位祖宗——」
季無恙愣住了,他揪著假道士衣領的手還懸在半空。
看著這個人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的嘴臉,一時不知道該鬆手還是該繼續揪著。
「我、我就是個跑腿的!」
假道士一把鼻涕一把淚,「上面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那個人給了我一包銀子、一道符咒、還有那個布包里的東西,讓我沿著官道走,碰到身上有蠱氣的人就往上靠,混熟了報上去……」
他哭得抽抽搭搭的,灰袍子袖子抹著眼淚,抹得整張臉花里胡哨。
「我沒想害人!真的沒想害人!我就是想混口飯吃!上面的人凶得很,我要是不干,他們就要我的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我沒有老小,但我也怕死啊——」
季無恙的耳朵耷拉下來了。
他回頭看季秋。
季秋已經走到近前,蹲下身,撿起了那個掉在地上的小布包。
他沒急著打開,只是拿著布包掂了掂,然後看向那個哭成淚人的假道士。
「你叫什麼名字?」
假道士抽抽搭搭的:「我、我姓劉,叫劉三,以前在鎮子上賣過草藥……」
「那個布包里是什麼,你知道嗎?」
劉三拼命搖頭:「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拿到的時候就沒敢打開!那人只告訴我要餵裡面的東西人血!說讓我帶去給上面的人,我要敢偷看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季秋看著他那副慫樣,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拆開了布包。
月光下,裡面裝著一隻小小的黑色蟲子。蜷著身子,指甲蓋大小,一動不動,像在休眠。
季秋看了幾息,然後重新把布包包好,收進袖子裡。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劉三。
「你說你在找身上有蠱氣的人,」他問,「找到了嗎?」
劉三搖頭:「沒、沒有。今兒那個老婦人的符上什麼也沒有,但我不能說沒有——我要說沒有,後面的人就不來了……」
季秋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那個給你任務的人長什麼樣嗎?」
劉三想了想,又哭了:「沒、沒看清。那人裹得嚴實,就露出一雙眼睛。聲音也壓著,聽不出來……」
他說著又開始抹眼淚,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季無恙蹲在旁邊看著他,原本攥著他衣領的手早就鬆開了。
他看了半天,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這人,怎麼哭成這樣。」
劉三哭著說:「我怕死……」
季無恙看了他兩息,又回頭看了看季秋。
季秋沒說話,只是靠在樹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季無恙抿了抿嘴,然後回過頭,拍了拍劉三的肩膀。
「行了別哭了,」他說,語氣帶著點不熟練的安慰,「你配合我們,我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劉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真的?」
季無恙想了想:「真的。」
劉三又看了看季秋,又看了看裴淵。
裴淵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劉三這才慢慢地,擦了擦眼淚,不哭了。
季無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季秋旁邊。
他站定之後,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尾巴微微翹起一個弧度。
「表哥,」他說,「你看我剛才,是不是挺厲害!」
裴淵在旁邊忍了一下,沒忍住,噗了一聲。
隨後裴淵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和和氣氣的:「道長,我們問幾個問題就走。你要是配合,咱們都好說。」
假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秋手裡那個小布包,然後慌忙點頭。
「你今天給那個老婦人解蠱,種蠱線的時候,有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麼?」
假道士愣了一下:「沒有。」他說,「那種蠱線,七天之後自然會化掉。」
季秋點了點頭:「你究竟在找什麼人?」
假道士的表情僵了一瞬:「我……」
「你最好實話實說。」
季秋慢悠悠的歪歪頭:「蠱線種下去,那些人要是身上已經有蠱了,你的蠱線和他們體內的蠱會互相感應。你就知道該找誰了。」
假道士看著他,眼神變了變,像是終於明白自己碰上了什麼樣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幾分:「我在找……另一隻蠱。」
「什麼蠱?」
假道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怎麼找?」
「上面給了一道符咒,」假道士說,「蠱線種下去之後,如果和符咒起了感應,就說明那個人身上帶著要找的東西。」
「那個人長什麼樣?」
假道士搖了搖頭:「不知道。上面只說,順著走。」
季秋看著他:「『上面』是誰?」
假道士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然後他低下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魔教的人。」
季秋的目光微微一動。
「魔教的人,在找你那個『上面』想要的東西?」
假道士沉默了幾息:「……是。」
季秋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陰蠱』嗎?」
假道士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季秋看著他那個反應,心裡有了數。
「你不知道是什麼,但你聽說過,對不對?」
假道士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只聽過名字。上面的人提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假道士說,「我接任務的時候,那個人隨口說了一句——『找到了陰蠱,我們就不用這麼費事了。』」
季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陰蠱。
又是陰蠱。
問完之後假道士被裴淵捆了,扔在馬車角落裡,準備明天交給千機樓的人處理。
季秋靠在車門邊上,手裡捏著那個小布包,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裴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
季秋沒有抬頭。
「我在想,」他說,「魔教的人在找陰蠱,魏文也在找陰蠱。他們要的是同一個東西。」
裴淵點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
季秋抬起頭,看著天邊泛白的方向。
「先去找那個藥販子。」他說,「他可能知道魏文去了哪兒。」
裴淵看著他:「你不怕那個假道士說的話是假的?萬一他是在故意把你往魔教引?」
季秋看了他一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的心跳、瞳孔、呼吸,我都在看。他沒有撒謊。」
裴淵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季秋收回目光:「看人比看病容易。」
季無恙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腦袋:「表哥!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季秋把那個小布包收進袖子裡:「現在就走。趁天還沒亮透,人少。」
他翻身上了馬車,月白的袍子在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季無恙縮回車廂里,季秋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裴淵,那個假道士,你讓人盯著。說不定還有人來接應他。」
裴淵應了一聲,翻身上了馬。
馬車調了個頭,繼續往西南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