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臨安南門,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停了。
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公子,前面走不了了。有人在路中央搭了棚子,堵了大半條道,看著像是在做什麼法事。」
季秋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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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前方的確搭著一座白布棚,不算大,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棚子前面擺著香案,香案上供著瓜果,銅爐里插著香,青煙裊裊地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香案後面坐著幾個穿灰袍子的人,低著頭,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旁邊圍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百姓模樣,有些跪著,有些站著,都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座棚子,表情裡帶著敬畏。
季無恙也湊過來看。
「做法事?」他眨眨眼,「在大路上做法事?人家還趕不趕路了?」
裴淵也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幾個灰袍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的時間比季秋和季無恙都久一些,眉頭微微動了動。
「繞路吧,」他說,「從旁邊的田埂上走。」
車夫應了一聲,正要調轉馬頭,季秋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
裴淵看向他。
季秋的目光落在那座白布棚上,落在那幾個灰袍人身上,又落在香案前面的一塊木牌上。
那塊木牌不大,插在香爐旁邊,上面好像寫著幾個字。
「裴淵,」季秋說,「你看看那牌子上寫的是什麼?」
裴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眼看了一會兒。
「幽冥蠱母,萬民祈福。」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蠱。
又是蠱。
季無恙的耳朵豎起來了:「蠱?跟咱們查的那個有關係?」
季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座棚子,看了好一會兒。
「下去看看。」
——
三人下了馬車,混進圍觀的人群里。
季秋出發前就服下了換顏丹。
那張普通的臉,棕褐色的眼睛,黑色的頭髮,穿著那件煙青色的袍子,混在百姓中間倒也不算太扎眼。
只是那張臉即便易了容也還是比旁人生得好看幾分,引得旁邊的婦人多看了他兩眼。
季無恙和裴淵也跟著換了臉,三人站在人群外圍,默默地看著場子裡。
那灰袍人還在念經,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唱腔,又像是催眠。
跪在香案前面的幾個人都閉著眼睛,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很虔誠。
季秋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香案旁邊的地上。
地面上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細細的,沿著香案畫了一圈。
季秋蹲下來,用手指捻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裴淵壓低聲音。
季秋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聲音也壓得很低:「這個粉末……是骨灰。」
裴淵的動作微微一頓。
「骨灰?」
「嗯。」
季秋點點頭,「混了草藥,燒過之後磨成的。這個——」他指了指棚子正前方的地面,「應該是他們用來『辟邪』的。」
季無恙湊過來,小聲說:「辟邪?辟什麼邪?」
季秋看了他一眼:「蠱。」
季無恙的尾巴繃了一下。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那些跪著的、站著的、一臉虔誠的百姓:「他們……信這個?」
季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香案後面那個灰袍人,看了很久。
「裴淵,」他說,「你說這些人,是收了錢來演戲的,還是真的信這個?」
裴淵沉默了一瞬:「不好說。」
季秋「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看著。
那灰袍人念完了一段經,站起身來。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瘦高個,臉頰微微凹陷,一雙眼睛低垂著。
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落在人的眉心,不是不正眼看人,而是有一種刻意的不對視。
他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然後開口了:「蠱毒肆虐,邪祟橫行。今日祈福法會,為四方百姓去災除厄。若有人身上帶著邪祟之物,不妨上前,交由貧道化解。」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猶豫著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灰袍人也不催,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婦人終於走上前,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香案上。
「師父,」她聲音發顫,「這是我兒媳婦的……她前兩天從娘家帶回來的,說是驅邪的符。可我兒子自打那天起就一直說心口疼,找大夫看了也沒用……」
灰袍人拿起那個小布包,打開看了兩眼,然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符不對。」他說,「這上面附著蠱氣。」
老婦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蠱、蠱氣?那怎麼辦?」
灰袍人把符放在香案上,點燃了一根新的香,在符上方繞了幾圈,嘴裡念念有詞。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那張符,放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苗騰起來,符紙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灰袍人抬起頭,看著老婦人:「已經化解了。你兒子明日便會好轉。」
老婦人連連作揖:「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她退下去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季秋一直看著。
看著那灰袍人燒符,看著老婦人千恩萬謝地下去了。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沉了一點。
「裴淵,你覺得那個符上,有蠱氣嗎?」
裴淵看了他一眼:「你看出來了嗎?」
季秋微微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他說,「那就是一張普通的符。」
裴淵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看著香案前那個笑容慈悲的灰袍人,又看了看那些還在排隊等候的百姓。
「他在騙人?」裴淵的聲音壓得極低。
季秋沒有說話。
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裴淵,如果一個人要騙錢,他會跑到官道上來搭個棚子嗎?」
裴淵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官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多,但多是趕路的,不會在一處久留。
真正能長久做生意的,得在人多的鎮子裡或者集市上。官道上的香火錢,一天能收幾個?
「除非,」裴淵說,「他要的不是錢。」
季秋點了點頭。
他看了那座白布棚最後一眼,然後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
「走吧,」他說,「今晚先不走了。」
季無恙追上去:「表哥,咱們不查了?」
季秋頭也不回:「查。但不是在這兒查。」
他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靠著車壁沉默了半晌。
「裴淵,」他說,「你看那個人,像不像那種走到哪兒開到哪兒的遊方道士?」
「動作和神態都像。但手法比一般的遊方道士要精細。」
「因為他不是道士。」
季秋閉著眼睛說,「他那些念經的調子,有幾處念錯了。真的道士不會念錯。」
裴淵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季秋睜開眼:「他不是道士,但他演的比真的還像。一個假道士,跑到官道上搭棚子,不收錢,專門給人『解蠱』——他怎麼知道,這些人身上有蠱?」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他在打聽什麼?」
季秋靠回軟枕上:「也許吧。」
「也許他在找什麼人,或者找什麼東西。用這個方法,讓身上帶著『蠱』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他頓了頓。
「今天那個老婦人的符上,明明什麼也沒有。但他還是燒了,還是告訴她兒子明天會好。他在讓人放心,讓更多人敢來。」
車廂里安靜了幾息。
季無恙小聲問:「那咱們……晚上去看看?」
季秋看了他一眼。
季無恙的耳朵豎著,表情認真得很,和平時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好,」季秋說,「晚上去看看。」
——
天黑之後,三個人又摸回了那座白布棚。
和白天不同,晚上這裡安靜得很。
白布棚在月光底下泛著寡淡的白,香案上還有香燃剩下的灰燼,風一吹就散。
那灰袍人不在。
棚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那圈灰白色的粉末還在,月光照著,看起來像一條靜止的河。
季秋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粉末。
白天人太多,他不好細看。現在安靜了,他能看得更清楚。
粉末里有東西。
他伸手撥了撥,從粉末里捻出一根細細的線。
黑色的,像頭髮,但是比頭髮硬。
季秋把那根線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然後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裴淵,」他壓低聲音,「你來看這個。」
裴淵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季無恙也湊過來,三個人擠成一團,頭挨著頭看那根線。
裴淵接過來捻了捻,眉頭也皺了起來:「這個是……」
蠱線。
但是季秋已經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蠱線。」
裴淵抬頭看著他。
季秋的表情在月光底下看不太分明。
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有人用這個東西種進人身體裡,可以慢慢控制人的心神。」
季無恙的臉色白了一下:「種……種進身體?」
「嗯。」
季秋把那根線收起來,「那個假道士今天燒的那張符,上面沒有蠱氣——但他在接符的時候,把線夾在手指間,捻到了符上。燒的時候一起燒了,看起來就像是從符裡面燒出來的。」
季無恙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給人種蠱?」
季秋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而且這個人,手法很熟練。」他頓了頓,「這種蠱線的用法,我在谷里看過。是魔教的人常用的手段。」
季無恙的尾巴猛地繃直了。
魔教。
季秋看了看那座空蕩蕩的白布棚,又看了看官道延伸向夜色的方向。
「他今晚還會回來。」季秋說,「我們在這兒等著。」
夜風從官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季秋靠在一棵樹上,雙手抱胸,狐狸耳朵在月光底下微微垂著。
季無恙蹲在他旁邊,尾巴圈在腳邊,難得安靜。
裴淵靠在另一棵樹上,面容隱在陰影里。
三人都沒有說話。
月光落在白布棚上。
夜風停了又起。
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