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陰蠱

  回到茶鋪後院,季秋把自己關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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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床上一倒,躺著沒動。

  外面傳來季無恙的聲音,隔著門板也擋不住那股熱乎勁兒。

  「表哥你餓了沒?我去給你買點熱乎的回來——」

  被裴淵一聲「讓他歇會兒」攔住了,聲音不大,但季無恙還真就安靜了。

  季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院子裡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聽著牆外遠遠傳來的人聲喧嚷,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本來只是想躺一會兒。

  結果一覺睡到了天黑。

  他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門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著誰。

  「季秋。」

  裴淵的聲音。

  季秋睜開眼睛,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

  他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裴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燈,昏暗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線人到了。」他說。

  季秋揉了揉眼睛:「等我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走吧。」

  ——

  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

  石桌邊上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看著像個普通的行腳商人,但那雙眼睛精亮得很,一看就是個走南闖北的主兒。

  季無恙蹲在廊下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繞來繞去。

  看見季秋出來了,耳朵豎了豎,但沒動,大概是裴淵跟他說過什麼。

  裴淵引著季秋在石桌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這是老陸,」裴淵說,「千機樓在臨安這邊的眼線。」

  季秋沖那人點了點頭。

  老陸也回了一禮,然後從懷裡摸出幾頁紙,攤在桌上。

  「魏文的事,查了這幾天,總算摸到點東西。」

  季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

  老陸指著第一頁:「他離開柳家之後,沒有馬上走,在臨安又待了兩天。這兩天他住在城南一間破廟裡,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第三天一早,他出城了,往西南方向走。」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西南?」

  老陸點點頭。

  「我讓人跟了一段,他在城外三十里的鎮上停了半天,跟一個藥販子說了會兒話。那個藥販子後來被我們的人套了話——魏文在打聽一種東西。」

  季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東西?」

  老陸壓低了聲音:「一種叫『陰蠱』的東西。」

  季秋的呼吸頓了一下。

  陰蠱。

  這個名字,他聽過。

  師父有一次喝醉了酒,靠在藥廬的躺椅上,望著屋頂喃喃說了一句——「陰蠱不該現世的。」

  他那時候才多大?十一?十二?

  他沒敢問。

  師父也沒再提。

  「陰蠱……」季秋慢慢重複了一遍,「是什麼?」

  老陸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那個藥販子也只聽過名字,沒見過實物。」

  「但他說魏文打聽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像是很在意這個東西。」

  季秋沉默了。

  裴淵看著他,沒說話。

  季無恙蹲在台階上,也安安靜靜的,手裡的草莖早就停了。

  過了一會兒,季秋開口了。

  「還有呢?」

  老陸又翻出一頁紙:「還有這個。」

  「我們的人查到,柳家小姐中的那種蠱毒,手法和十幾年前藥王谷失竊的一本手記上記錄的手法很像。」

  季秋的手微微攥緊了袖口。

  「藥王谷失竊的手記?」

  老陸點點頭。

  「那是……谷主年輕時候的手記。」

  老陸說著,看了季秋一眼,「聽說記錄了很多關於蠱毒的禁忌之法。十幾年前被盜了,一直沒找到。」

  季秋沒說話。

  他知道那本手記。

  師父有一次跟他說過——

  「我年輕時候不懂事,寫了一些不該寫的東西。後來想燒掉,又捨不得。再後來……就被人偷了。」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季秋能聽出那底下壓著的後悔。

  「是魏文偷的嗎?」季秋問。

  老陸搖搖頭。

  「不好說。」他說,「魏文確實是那段時間離開藥王谷的,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偷的。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那本手記被盜之後,江湖上一直沒有出現過。直到今年,才開始有人用裡面的手法害人。」

  季秋閉上了眼睛。

  曇花城,假城主,活人養蠱。

  柳家小姐,奇毒,類似的蠱術手法。

  然後是陰蠱。

  魏文在追查陰蠱。

  這些線索像是一根根線,在他腦子裡慢慢纏在一起。

  剪不斷,理還亂。

  他睜開眼,看著老陸。

  「那個藥販子,還在鎮上嗎?」

  老陸點點頭:「還在。」

  季秋站起來。

  「明天我去找他。」

  「季秋。」裴淵也站了起來,看著他,「你今天剛奔波了一天,又——」

  「我沒事。」

  季秋打斷他,語氣還是懶洋洋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沉的,「那個藥販子,可能知道魏文去了哪兒。」

  裴淵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銀色的頭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站在那兒,狐狸耳朵微微垂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又深又亮,像是燒著一團看不見的火。

  裴淵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季無恙從台階上跳下來,幾步跑到季秋身邊。

  「我也去!」

  季秋看了看他。

  季無恙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繃著,表情難得地認真了起來。

  「我不添亂。」他說,「我就跟著。」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身,往屋裡走。

  「明天一早出發,」他說,「都早點睡。」

  ——

  回到房間,季秋沒有馬上睡。

  他坐在窗邊,把那塊墨綠色的玉佩又拿了出來。

  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些磨損的花紋在光影里若隱若現。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陰蠱。

  魏文在追查陰蠱。

  有人用師父手記里的蠱術害人。

  曇花城的假城主,死了的秦安,那些信,那個叫「文」的人……

  還有這塊玉佩。

  秦安為什麼把它交給那個人?那個人為什麼臨死前塞給自己?

  季秋盯著玉佩,看了很久。

  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玉佩是破局的關鍵。

  然後他把它收進袖子裡,躺到床上。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線索。

  轉了半天,困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