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鋪後院,季秋把自己關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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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床上一倒,躺著沒動。
外面傳來季無恙的聲音,隔著門板也擋不住那股熱乎勁兒。
「表哥你餓了沒?我去給你買點熱乎的回來——」
被裴淵一聲「讓他歇會兒」攔住了,聲音不大,但季無恙還真就安靜了。
季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院子裡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聽著牆外遠遠傳來的人聲喧嚷,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本來只是想躺一會兒。
結果一覺睡到了天黑。
他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門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著誰。
「季秋。」
裴淵的聲音。
季秋睜開眼睛,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
他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裴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燈,昏暗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線人到了。」他說。
季秋揉了揉眼睛:「等我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走吧。」
——
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
石桌邊上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看著像個普通的行腳商人,但那雙眼睛精亮得很,一看就是個走南闖北的主兒。
季無恙蹲在廊下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繞來繞去。
看見季秋出來了,耳朵豎了豎,但沒動,大概是裴淵跟他說過什麼。
裴淵引著季秋在石桌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這是老陸,」裴淵說,「千機樓在臨安這邊的眼線。」
季秋沖那人點了點頭。
老陸也回了一禮,然後從懷裡摸出幾頁紙,攤在桌上。
「魏文的事,查了這幾天,總算摸到點東西。」
季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
老陸指著第一頁:「他離開柳家之後,沒有馬上走,在臨安又待了兩天。這兩天他住在城南一間破廟裡,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第三天一早,他出城了,往西南方向走。」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西南?」
老陸點點頭。
「我讓人跟了一段,他在城外三十里的鎮上停了半天,跟一個藥販子說了會兒話。那個藥販子後來被我們的人套了話——魏文在打聽一種東西。」
季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東西?」
老陸壓低了聲音:「一種叫『陰蠱』的東西。」
季秋的呼吸頓了一下。
陰蠱。
這個名字,他聽過。
師父有一次喝醉了酒,靠在藥廬的躺椅上,望著屋頂喃喃說了一句——「陰蠱不該現世的。」
他那時候才多大?十一?十二?
他沒敢問。
師父也沒再提。
「陰蠱……」季秋慢慢重複了一遍,「是什麼?」
老陸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那個藥販子也只聽過名字,沒見過實物。」
「但他說魏文打聽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像是很在意這個東西。」
季秋沉默了。
裴淵看著他,沒說話。
季無恙蹲在台階上,也安安靜靜的,手裡的草莖早就停了。
過了一會兒,季秋開口了。
「還有呢?」
老陸又翻出一頁紙:「還有這個。」
「我們的人查到,柳家小姐中的那種蠱毒,手法和十幾年前藥王谷失竊的一本手記上記錄的手法很像。」
季秋的手微微攥緊了袖口。
「藥王谷失竊的手記?」
老陸點點頭。
「那是……谷主年輕時候的手記。」
老陸說著,看了季秋一眼,「聽說記錄了很多關於蠱毒的禁忌之法。十幾年前被盜了,一直沒找到。」
季秋沒說話。
他知道那本手記。
師父有一次跟他說過——
「我年輕時候不懂事,寫了一些不該寫的東西。後來想燒掉,又捨不得。再後來……就被人偷了。」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季秋能聽出那底下壓著的後悔。
「是魏文偷的嗎?」季秋問。
老陸搖搖頭。
「不好說。」他說,「魏文確實是那段時間離開藥王谷的,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偷的。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那本手記被盜之後,江湖上一直沒有出現過。直到今年,才開始有人用裡面的手法害人。」
季秋閉上了眼睛。
曇花城,假城主,活人養蠱。
柳家小姐,奇毒,類似的蠱術手法。
然後是陰蠱。
魏文在追查陰蠱。
這些線索像是一根根線,在他腦子裡慢慢纏在一起。
剪不斷,理還亂。
他睜開眼,看著老陸。
「那個藥販子,還在鎮上嗎?」
老陸點點頭:「還在。」
季秋站起來。
「明天我去找他。」
「季秋。」裴淵也站了起來,看著他,「你今天剛奔波了一天,又——」
「我沒事。」
季秋打斷他,語氣還是懶洋洋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沉的,「那個藥販子,可能知道魏文去了哪兒。」
裴淵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銀色的頭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站在那兒,狐狸耳朵微微垂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又深又亮,像是燒著一團看不見的火。
裴淵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季無恙從台階上跳下來,幾步跑到季秋身邊。
「我也去!」
季秋看了看他。
季無恙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繃著,表情難得地認真了起來。
「我不添亂。」他說,「我就跟著。」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轉回身,往屋裡走。
「明天一早出發,」他說,「都早點睡。」
——
回到房間,季秋沒有馬上睡。
他坐在窗邊,把那塊墨綠色的玉佩又拿了出來。
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些磨損的花紋在光影里若隱若現。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陰蠱。
魏文在追查陰蠱。
有人用師父手記里的蠱術害人。
曇花城的假城主,死了的秦安,那些信,那個叫「文」的人……
還有這塊玉佩。
秦安為什麼把它交給那個人?那個人為什麼臨死前塞給自己?
季秋盯著玉佩,看了很久。
直覺告訴自己,這個玉佩是破局的關鍵。
然後他把它收進袖子裡,躺到床上。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線索。
轉了半天,困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