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柳家

  第二天一早,季秋是被桂花糕的香味饞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那個油紙桂花糕的香氣從紙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勾得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季秋躺在被窩裡,看著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坐起來,慢吞吞地拆開油紙,咬了一口。

  涼了。

  但還是好吃。

  他裹著被子,靠在床頭,一口一口地把那包桂花糕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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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髮散了一枕,狐狸耳朵垂著,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透亮。

  等他吃完最後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表哥!」

  季無恙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出興奮勁兒,「你起了沒!我買了豆漿!還有油條!還有小籠包!還熱著呢!」

  季秋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油紙,又看了看門。

  「進來。」

  季無恙推門進來,手裡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像個小貨郎。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整間屋子都飄著香味。

  「表哥你快趁熱吃!豆漿我讓人多放了糖,你說過你喜歡甜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甜的?」

  季無恙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季秋,眨了眨眼睛。

  「你昨天吃桂花糕的時候,」他說,「眼睛亮了。」

  季秋:「……」

  行。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碗豆漿喝了一口。

  確實甜。

  他看了季無恙一眼。

  季無恙正蹲在旁邊,仰著臉看他,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像一隻等人摸頭的大狗。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喝。

  「你吃了嗎?」

  季無恙的眼睛亮了:「表哥你關心我?」

  「我問你吃沒吃。」

  季無恙猛點頭:「吃了吃了!我吃了兩個包子!一個燒餅!一碗餛飩!」

  季秋「嗯」了一聲。

  「那你還坐這兒幹什麼?出去。」

  季無恙的耳朵耷拉了一瞬。

  然後又豎起來。

  「我等你吃完,咱們一起去柳家!」

  他站起來,往門外退了兩步。

  「我在門口等你啊表哥!你慢慢吃!」

  他退出去,把門帶上。

  門關上前,他的腦袋又探進來。

  「表哥你穿那件月白的袍子!好看!」

  然後縮回去了。

  季秋端著豆漿碗,看著那扇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繼續喝。

  門外傳來季無恙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

  「裴掌事早啊!你也來看我表哥?」

  裴淵的聲音隨後響起,帶著一貫的笑意:「我給季秋帶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件外袍,早上涼。」

  「哦……那個,我表哥穿了,挺好看的。」

  季秋放下豆漿碗,嘆了口氣。

  他推開門。

  門外,裴淵和季無恙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裴淵手裡果然搭著一件外袍,煙青色的,料子軟軟地垂著。

  季無恙手裡空空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十足,耳朵豎得筆直。

  兩個人看見他出來,同時轉過頭。

  季秋站在門口,銀髮用一根髮帶隨意綁在腦後。

  狐狸耳朵露在外面,藍色的眼睛半睜半闔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醒。

  他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肩上披著昨晚那條毯子,整個人看起來又軟又懶,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裴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那件外袍遞過去。

  「換上吧,」他說,「外面風大。」

  季秋接過來,抖開看了看,往身上一披。

  煙青色的料子襯著他那張臉,更顯得白得近乎透明。

  衣擺垂到膝下,松松垮垮的,像裹著一片雲。

  季無恙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直了。

  「表哥你穿什麼都好看……」

  裴淵瞥了他一眼。

  季無恙假裝沒看見,繼續盯著季秋看。

  季秋攏了攏衣領,抬頭看了看天色。

  「走吧。」他說,「去柳家。」

  ——

  柳家在臨安城南,是一座三進的大宅。

  門口掛著「柳宅」的匾額,門前的石獅子蹲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殷實人家。

  裴淵上前敲門。

  門房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

  「幾位是?」

  裴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遞過去。

  「千機樓,想向貴府打聽點事。」

  門房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縮回去,把門開大了一點。

  「幾位大人稍等,我去稟報老爺。」

  門又重新合上了。

  季無恙湊到季秋旁邊,壓低聲音。

  「表哥,咱們直接進去問就行了嗎?」

  季秋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懶洋洋的。

  「不然呢?翻牆?」

  「也不是不行,」季無恙認真地說,「我翻牆挺厲害的——」

  「季少主,」裴淵嗤笑了一聲,「在人家大門口討論翻牆,不太合適吧。」

  季無恙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裴淵,又看了看季秋,乖乖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來,看起來五十來歲,面容和善,但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幾位……是千機樓的人?」

  裴淵拱了拱手。

  「柳老爺,冒昧打擾了。我是千機樓的裴淵,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柳老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季秋和季無恙。

  「幾位裡面請。」

  會客廳里,柳老爺命人上了茶。

  裴淵開門見山:「聽說上個月,您府上請了一位大夫,姓魏,人稱毒手佛心。」

  柳老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魏大夫……」

  「他是來給貴府小姐解毒的?」

  柳老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是。」他說,「小女中了毒,請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好。後來有人引薦了魏大夫,他來了三天,毒就解了。」

  季秋端著茶杯,一直沒喝,只是聽著。

  「柳老爺,」他忽然開口,「令嬡中的是什麼毒?」

  柳老爺看了看他。

  這個年輕人坐在椅子上,煙青色的袍子襯著他那張白得發光的臉。

  眉眼生得極好,一雙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自己,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溫和。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看起來懶散得很,但他一開口,柳老爺就不自覺地想回答。

  「是……一種蠱毒。」柳老爺說,「不像是普通的毒。」

  季秋的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杯壁。

  蠱毒。

  曇花城裡那個假城主的手段,對上了。

  「魏大夫有沒有說,」季秋繼續問,「這蠱毒是從哪兒來的?」

  柳老爺想了想。

  「他說了一句,」柳老爺慢慢回憶,「他說這蠱的手法,他認得。是他當年在谷里見過的東西。」

  谷里。

  藥王谷。

  季秋和裴淵對視了一眼。

  「他還說了什麼?」季秋問。

  柳老爺又想了想。

  「他走之前還說了一句,」柳老爺說,「他說這東西不該流出來,他要去查清楚。然後就走了。」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柳老爺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他沒說。」

  季秋放下茶杯。

  「柳老爺,」他說,「方不方便讓我看看令嬡?」

  柳老爺愣了一下:「公子懂醫?」

  「懂一點。」

  柳老爺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這邊請。」

  ——

  柳家小姐的房間在二進院的東廂房。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

  床上躺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看起來精神還行。

  她看見生人進來,有些羞怯地縮了縮。

  季秋走過去,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別怕,」他說,「我看看你的脈。」

  小姑娘抬頭看了看自己爹,在眼神示意下伸出手腕,季秋把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然後他鬆開手。

  「好了,」他說,「你恢復得不錯。再吃一個月調理的藥,就能全好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季秋點點頭。

  「真的。」

  小姑娘笑了,那笑容帶著孩子氣的歡喜。

  季秋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房間,柳老爺跟在後面,一臉緊張。

  「公子,小女的毒——」

  「沒事了,」季秋說,「魏大夫解得很徹底。」

  柳老爺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季秋走到院子裡,站住了。

  他看著天邊,沉默了一會兒。

  裴淵走到他身邊。

  「看出什麼了?」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蠱毒,」他說,「和曇花城裡那個假城主的手法,同出一源。」

  裴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同一個人?」

  季秋搖搖頭。

  「不一定。」他說,「可能是同一種手法,也可能是……同一個人教的。」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

  季秋沒回答。

  他抬頭看著天邊,表情淡淡的。

  「魏文說的那個『谷里』,」他慢慢說,「應該就是藥王谷。」

  他頓了頓。

  「那個蠱毒,是從藥王谷流出來的。」

  裴淵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那層蒼白像是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底下的什麼情緒。

  裴淵忽然覺得,季秋好像在想什麼。

  但他沒問。

  季無恙從旁邊湊過來,手裡端著一碟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果子。

  「表哥,你累不累?吃個果子——」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那碟果子。

  「你從哪兒拿的?」

  季無恙眨了眨眼睛。

  「廚房。」

  「人家讓你拿了?」

  「沒讓,」季無恙理直氣壯,「但我放了一錠銀子在灶台上,算是買的。」

  ?

  季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還行。」他說。

  季無恙的眼睛彎了起來。

  「那多拿兩顆路上吃。」

  他又往季秋手裡塞了兩顆。

  裴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季無恙的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看向季秋。

  「現在去哪兒?」他問。

  季秋嚼著果子,含含糊糊地說:「回去。」

  「回千機樓?」

  季秋咽下去,抬頭看著天邊。

  「回千機樓。」他說,「等消息。」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裴淵一眼。

  季秋歪了歪頭,藍色的眼睛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那個線人,」他說,「什麼時候到?」

  裴淵看了看天色:「今晚就能到。」

  季秋點點頭。

  「那今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