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秋是被桂花糕的香味饞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那個油紙桂花糕的香氣從紙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勾得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季秋躺在被窩裡,看著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坐起來,慢吞吞地拆開油紙,咬了一口。
涼了。
但還是好吃。
他裹著被子,靠在床頭,一口一口地把那包桂花糕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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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髮散了一枕,狐狸耳朵垂著,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透亮。
等他吃完最後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表哥!」
季無恙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出興奮勁兒,「你起了沒!我買了豆漿!還有油條!還有小籠包!還熱著呢!」
季秋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油紙,又看了看門。
「進來。」
季無恙推門進來,手裡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像個小貨郎。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整間屋子都飄著香味。
「表哥你快趁熱吃!豆漿我讓人多放了糖,你說過你喜歡甜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甜的?」
季無恙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季秋,眨了眨眼睛。
「你昨天吃桂花糕的時候,」他說,「眼睛亮了。」
季秋:「……」
行。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碗豆漿喝了一口。
確實甜。
他看了季無恙一眼。
季無恙正蹲在旁邊,仰著臉看他,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像一隻等人摸頭的大狗。
季秋收回目光,繼續喝。
「你吃了嗎?」
季無恙的眼睛亮了:「表哥你關心我?」
「我問你吃沒吃。」
季無恙猛點頭:「吃了吃了!我吃了兩個包子!一個燒餅!一碗餛飩!」
季秋「嗯」了一聲。
「那你還坐這兒幹什麼?出去。」
季無恙的耳朵耷拉了一瞬。
然後又豎起來。
「我等你吃完,咱們一起去柳家!」
他站起來,往門外退了兩步。
「我在門口等你啊表哥!你慢慢吃!」
他退出去,把門帶上。
門關上前,他的腦袋又探進來。
「表哥你穿那件月白的袍子!好看!」
然後縮回去了。
季秋端著豆漿碗,看著那扇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繼續喝。
門外傳來季無恙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
「裴掌事早啊!你也來看我表哥?」
裴淵的聲音隨後響起,帶著一貫的笑意:「我給季秋帶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件外袍,早上涼。」
「哦……那個,我表哥穿了,挺好看的。」
季秋放下豆漿碗,嘆了口氣。
他推開門。
門外,裴淵和季無恙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裴淵手裡果然搭著一件外袍,煙青色的,料子軟軟地垂著。
季無恙手裡空空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十足,耳朵豎得筆直。
兩個人看見他出來,同時轉過頭。
季秋站在門口,銀髮用一根髮帶隨意綁在腦後。
狐狸耳朵露在外面,藍色的眼睛半睜半闔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醒。
他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肩上披著昨晚那條毯子,整個人看起來又軟又懶,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裴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那件外袍遞過去。
「換上吧,」他說,「外面風大。」
季秋接過來,抖開看了看,往身上一披。
煙青色的料子襯著他那張臉,更顯得白得近乎透明。
衣擺垂到膝下,松松垮垮的,像裹著一片雲。
季無恙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直了。
「表哥你穿什麼都好看……」
裴淵瞥了他一眼。
季無恙假裝沒看見,繼續盯著季秋看。
季秋攏了攏衣領,抬頭看了看天色。
「走吧。」他說,「去柳家。」
——
柳家在臨安城南,是一座三進的大宅。
門口掛著「柳宅」的匾額,門前的石獅子蹲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殷實人家。
裴淵上前敲門。
門房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
「幾位是?」
裴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遞過去。
「千機樓,想向貴府打聽點事。」
門房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縮回去,把門開大了一點。
「幾位大人稍等,我去稟報老爺。」
門又重新合上了。
季無恙湊到季秋旁邊,壓低聲音。
「表哥,咱們直接進去問就行了嗎?」
季秋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懶洋洋的。
「不然呢?翻牆?」
「也不是不行,」季無恙認真地說,「我翻牆挺厲害的——」
「季少主,」裴淵嗤笑了一聲,「在人家大門口討論翻牆,不太合適吧。」
季無恙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裴淵,又看了看季秋,乖乖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來,看起來五十來歲,面容和善,但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幾位……是千機樓的人?」
裴淵拱了拱手。
「柳老爺,冒昧打擾了。我是千機樓的裴淵,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柳老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季秋和季無恙。
「幾位裡面請。」
會客廳里,柳老爺命人上了茶。
裴淵開門見山:「聽說上個月,您府上請了一位大夫,姓魏,人稱毒手佛心。」
柳老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魏大夫……」
「他是來給貴府小姐解毒的?」
柳老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是。」他說,「小女中了毒,請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好。後來有人引薦了魏大夫,他來了三天,毒就解了。」
季秋端著茶杯,一直沒喝,只是聽著。
「柳老爺,」他忽然開口,「令嬡中的是什麼毒?」
柳老爺看了看他。
這個年輕人坐在椅子上,煙青色的袍子襯著他那張白得發光的臉。
眉眼生得極好,一雙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自己,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溫和。
狐狸耳朵微微垂著,看起來懶散得很,但他一開口,柳老爺就不自覺地想回答。
「是……一種蠱毒。」柳老爺說,「不像是普通的毒。」
季秋的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杯壁。
蠱毒。
曇花城裡那個假城主的手段,對上了。
「魏大夫有沒有說,」季秋繼續問,「這蠱毒是從哪兒來的?」
柳老爺想了想。
「他說了一句,」柳老爺慢慢回憶,「他說這蠱的手法,他認得。是他當年在谷里見過的東西。」
谷里。
藥王谷。
季秋和裴淵對視了一眼。
「他還說了什麼?」季秋問。
柳老爺又想了想。
「他走之前還說了一句,」柳老爺說,「他說這東西不該流出來,他要去查清楚。然後就走了。」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柳老爺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他沒說。」
季秋放下茶杯。
「柳老爺,」他說,「方不方便讓我看看令嬡?」
柳老爺愣了一下:「公子懂醫?」
「懂一點。」
柳老爺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這邊請。」
——
柳家小姐的房間在二進院的東廂房。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
床上躺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看起來精神還行。
她看見生人進來,有些羞怯地縮了縮。
季秋走過去,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別怕,」他說,「我看看你的脈。」
小姑娘抬頭看了看自己爹,在眼神示意下伸出手腕,季秋把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然後他鬆開手。
「好了,」他說,「你恢復得不錯。再吃一個月調理的藥,就能全好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季秋點點頭。
「真的。」
小姑娘笑了,那笑容帶著孩子氣的歡喜。
季秋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房間,柳老爺跟在後面,一臉緊張。
「公子,小女的毒——」
「沒事了,」季秋說,「魏大夫解得很徹底。」
柳老爺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季秋走到院子裡,站住了。
他看著天邊,沉默了一會兒。
裴淵走到他身邊。
「看出什麼了?」
季秋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蠱毒,」他說,「和曇花城裡那個假城主的手法,同出一源。」
裴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同一個人?」
季秋搖搖頭。
「不一定。」他說,「可能是同一種手法,也可能是……同一個人教的。」
裴淵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
季秋沒回答。
他抬頭看著天邊,表情淡淡的。
「魏文說的那個『谷里』,」他慢慢說,「應該就是藥王谷。」
他頓了頓。
「那個蠱毒,是從藥王谷流出來的。」
裴淵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那層蒼白像是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底下的什麼情緒。
裴淵忽然覺得,季秋好像在想什麼。
但他沒問。
季無恙從旁邊湊過來,手裡端著一碟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果子。
「表哥,你累不累?吃個果子——」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那碟果子。
「你從哪兒拿的?」
季無恙眨了眨眼睛。
「廚房。」
「人家讓你拿了?」
「沒讓,」季無恙理直氣壯,「但我放了一錠銀子在灶台上,算是買的。」
?
季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還行。」他說。
季無恙的眼睛彎了起來。
「那多拿兩顆路上吃。」
他又往季秋手裡塞了兩顆。
裴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季無恙的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看向季秋。
「現在去哪兒?」他問。
季秋嚼著果子,含含糊糊地說:「回去。」
「回千機樓?」
季秋咽下去,抬頭看著天邊。
「回千機樓。」他說,「等消息。」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裴淵一眼。
季秋歪了歪頭,藍色的眼睛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那個線人,」他說,「什麼時候到?」
裴淵看了看天色:「今晚就能到。」
季秋點點頭。
「那今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