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茶攤

  日頭正烈。

  官道旁的茶攤支著破舊的涼棚,棚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歇腳的行人。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羊族老丈,耳朵尖尖的,毛色已經灰白,正趴在灶台邊打盹。

  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青衫,料子原本大概不錯,如今卻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幾點泥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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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頭銀髮用根木簪胡亂綰著,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面前擺著一碗粗茶,一碟花生米,他單手撐著下巴,眼皮子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的——

  顯然是在打瞌睡。

  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幾塊光斑。

  一隻螞蟻沿著桌腿爬上來,在他的手邊轉了兩圈,大概是被花生米的香味吸引,猶猶豫豫地往碟子方向探路。

  年輕人的手動了動。

  他沒睜眼,只是把撐著下巴的那隻手挪開,食指輕輕一撥——花生米滾了兩顆到桌面上,正好攔在螞蟻面前。

  螞蟻愣了愣,觸鬚抖動幾下,試探著爬上一顆花生米,又爬下來,繞著圈,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陷阱。

  年輕人依然沒睜眼,嘴角卻彎了彎。

  他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

  螞蟻吭哧吭哧地開始往花生米上爬。

  「——找到了!在這兒!」

  一聲大喊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是雜沓的馬蹄聲,至少五六騎,從官道那頭直衝過來。

  茶攤里幾個行人慌忙起身躲開,攤主被驚醒,揉著眼睛往外看。

  年輕人沒動。

  他甚至把腦袋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官道,繼續睡。

  馬蹄在茶攤外停下。

  當先一個青年翻身下馬,錦衣玉冠,身後跟著幾個家僕打扮的人,氣勢洶洶地衝進涼棚。

  「季秋!」

  年輕人,也就是季秋,終於睜開一隻眼。

  那是一隻藍色的眼睛,顏色極淺,像摻了水的青黛,又像冬天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那青年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垂下眼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

  「……你認錯人了。」

  「你!」

  錦衣青年被他這副態度氣得一噎,幾步衝到桌前,「你當我是瞎子?你這頭銀髮,這雙眼睛,全天下除了你還有誰!」

  季秋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認真地看著他:「大師兄,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

  被叫做大師兄的青年深吸一口氣,在他對面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秋兒,跟我回去。」

  「不回。」

  「谷主說了,你要什麼藥,派人去找就是,何必自己跑出來?你這身子——」

  「我這身子怎麼?」

  季秋終於坐直了,伸了個懶腰,「反正也活不了幾年,天天悶在谷里,和悶在棺材裡有什麼區別?」

  大師兄的臉色變了。

  「秋兒……」

  「二十三。」季秋豎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彎下去一根。

  「咳!」

  「我今年二十二,大師兄。師父說我活不過三十,那還有八年。」

  「八年呢,天天對著你們這幾張臉,多膩啊。」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

  但大師兄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藥王谷上下誰不知道,小師弟季秋是天底下最不該學醫的人。

  天生絕脈,活不過而立。

  可他偏偏又是天底下最該學醫的人。

  過目不忘,觸類旁通,十五歲就能獨立開方,十八歲已經讓谷主說出「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這樣的人,本該懸壺濟世,名動天下。

  可他的命,卻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八年。」

  大師兄的聲音低下去,「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谷里想想。大家把你當眼珠子似的疼,你一聲不吭跑了,你是想急死誰?」

  季秋歪著頭看他,忽然伸手,在他眉心點了一下。

  「皺著眉,顯老。」

  「……」

  「好啦。」

  季秋端起那碗粗茶喝了一口,被苦得皺了皺鼻子,但還是咽了下去,「我就是出來走走,找一味藥。找到了就回去,找不到……」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桌上那隻螞蟻。

  它已經快把那顆花生米搬下桌子了,正費勁地拖著往桌腿方向挪。

  「找不到也回去。」

  他說完,把另一顆花生米也撥到螞蟻面前,「反正總要回去的。」

  大師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的小師弟,瘦得風一吹就能倒,銀髮藍眸,好看得像畫裡的人。

  卻又像畫裡的人一樣單薄。

  他看著他把花生米撥給螞蟻,看著他被苦茶澀得皺鼻子,看著他笑眯眯地說「反正也活不了幾年」。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你不能這樣,想說我們都在想辦法。

  想說一定有救的,想說你好好養著說不定能活過三十,想說——

  可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季秋也只會笑著點頭,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行。」

  大師兄站起來,「我不管你了。」

  季秋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大師兄冷笑一聲,轉身往外走,「我回去稟報谷主,讓他親自來抓你。」

  「……」

  季秋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茶攤外,那幾個家僕還在等著。

  大師兄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什麼都有,心疼,無奈。

  馬蹄聲漸漸遠去。

  季秋又趴回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螞蟻已經把兩顆花生米都搬走了,不知去向。

  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幾塊光斑。

  他閉著眼睛,嘴角還彎著。

  「八年。」

  他輕輕的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夠我走很多地方了。」

  遠處傳來一聲狼嘯。

  茶攤里有人議論,說天狼衛最近在追查什麼案子,這一帶不太平。

  季秋沒動。

  風吹過涼棚,把他的碎發吹起來幾縷,露出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他縮了縮脖子,把青衫裹緊了一點,繼續打盹。

  一隻蝴蝶落在桌沿上,翅膀扇了扇,又飛走了。

  季秋睜開一隻眼,看著那隻蝴蝶晃晃悠悠地飛遠,飛過官道,飛過田野,飛向遠處連綿的山。

  他彎了彎嘴角,又閉上了眼睛。

  ——

  藥王谷在狐族聖地青丘山深處,三面絕壁,一面臨淵,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季秋是三天前溜出來的。

  谷里上上下下都把他當瓷娃娃似的護著,別說下山,就是多走幾步都有人追著問「要不要歇歇」。

  他活了二十二年,最熟悉的是藥廬的爐火,最常看的是谷口那片終年不散的雲霧。

  他知道他們是好意。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想出來。

  他想看看外面的太陽是不是比谷里的暖。

  想嘗嘗路邊的粗茶是不是比谷里的苦,想走一走那些他可能永遠沒機會走的路。

  臨行前,他給師父留了一封信,上面就四個字:

  去找找看。

  師父應該懂他的意思。

  找藥,也是找活路。

  更是找一找,這八年還能怎麼過。

  至於能不能找到——

  季秋把臉埋進臂彎里,打了個哈欠。

  找不到,就找不到唄。

  反正他本來也沒指望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