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烈。
官道旁的茶攤支著破舊的涼棚,棚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歇腳的行人。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羊族老丈,耳朵尖尖的,毛色已經灰白,正趴在灶台邊打盹。
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青衫,料子原本大概不錯,如今卻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幾點泥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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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銀髮用根木簪胡亂綰著,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面前擺著一碗粗茶,一碟花生米,他單手撐著下巴,眼皮子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的——
顯然是在打瞌睡。
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幾塊光斑。
一隻螞蟻沿著桌腿爬上來,在他的手邊轉了兩圈,大概是被花生米的香味吸引,猶猶豫豫地往碟子方向探路。
年輕人的手動了動。
他沒睜眼,只是把撐著下巴的那隻手挪開,食指輕輕一撥——花生米滾了兩顆到桌面上,正好攔在螞蟻面前。
螞蟻愣了愣,觸鬚抖動幾下,試探著爬上一顆花生米,又爬下來,繞著圈,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陷阱。
年輕人依然沒睜眼,嘴角卻彎了彎。
他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盹。
螞蟻吭哧吭哧地開始往花生米上爬。
「——找到了!在這兒!」
一聲大喊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是雜沓的馬蹄聲,至少五六騎,從官道那頭直衝過來。
茶攤里幾個行人慌忙起身躲開,攤主被驚醒,揉著眼睛往外看。
年輕人沒動。
他甚至把腦袋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官道,繼續睡。
馬蹄在茶攤外停下。
當先一個青年翻身下馬,錦衣玉冠,身後跟著幾個家僕打扮的人,氣勢洶洶地衝進涼棚。
「季秋!」
年輕人,也就是季秋,終於睜開一隻眼。
那是一隻藍色的眼睛,顏色極淺,像摻了水的青黛,又像冬天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那青年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垂下眼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
「……你認錯人了。」
「你!」
錦衣青年被他這副態度氣得一噎,幾步衝到桌前,「你當我是瞎子?你這頭銀髮,這雙眼睛,全天下除了你還有誰!」
季秋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認真地看著他:「大師兄,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
被叫做大師兄的青年深吸一口氣,在他對面坐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秋兒,跟我回去。」
「不回。」
「谷主說了,你要什麼藥,派人去找就是,何必自己跑出來?你這身子——」
「我這身子怎麼?」
季秋終於坐直了,伸了個懶腰,「反正也活不了幾年,天天悶在谷里,和悶在棺材裡有什麼區別?」
大師兄的臉色變了。
「秋兒……」
「二十三。」季秋豎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彎下去一根。
「咳!」
「我今年二十二,大師兄。師父說我活不過三十,那還有八年。」
「八年呢,天天對著你們這幾張臉,多膩啊。」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
但大師兄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藥王谷上下誰不知道,小師弟季秋是天底下最不該學醫的人。
天生絕脈,活不過而立。
可他偏偏又是天底下最該學醫的人。
過目不忘,觸類旁通,十五歲就能獨立開方,十八歲已經讓谷主說出「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這樣的人,本該懸壺濟世,名動天下。
可他的命,卻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八年。」
大師兄的聲音低下去,「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谷里想想。大家把你當眼珠子似的疼,你一聲不吭跑了,你是想急死誰?」
季秋歪著頭看他,忽然伸手,在他眉心點了一下。
「皺著眉,顯老。」
「……」
「好啦。」
季秋端起那碗粗茶喝了一口,被苦得皺了皺鼻子,但還是咽了下去,「我就是出來走走,找一味藥。找到了就回去,找不到……」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桌上那隻螞蟻。
它已經快把那顆花生米搬下桌子了,正費勁地拖著往桌腿方向挪。
「找不到也回去。」
他說完,把另一顆花生米也撥到螞蟻面前,「反正總要回去的。」
大師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的小師弟,瘦得風一吹就能倒,銀髮藍眸,好看得像畫裡的人。
卻又像畫裡的人一樣單薄。
他看著他把花生米撥給螞蟻,看著他被苦茶澀得皺鼻子,看著他笑眯眯地說「反正也活不了幾年」。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你不能這樣,想說我們都在想辦法。
想說一定有救的,想說你好好養著說不定能活過三十,想說——
可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季秋也只會笑著點頭,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行。」
大師兄站起來,「我不管你了。」
季秋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大師兄冷笑一聲,轉身往外走,「我回去稟報谷主,讓他親自來抓你。」
「……」
季秋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茶攤外,那幾個家僕還在等著。
大師兄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什麼都有,心疼,無奈。
馬蹄聲漸漸遠去。
季秋又趴回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螞蟻已經把兩顆花生米都搬走了,不知去向。
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了幾塊光斑。
他閉著眼睛,嘴角還彎著。
「八年。」
他輕輕的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夠我走很多地方了。」
遠處傳來一聲狼嘯。
茶攤里有人議論,說天狼衛最近在追查什麼案子,這一帶不太平。
季秋沒動。
風吹過涼棚,把他的碎發吹起來幾縷,露出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他縮了縮脖子,把青衫裹緊了一點,繼續打盹。
一隻蝴蝶落在桌沿上,翅膀扇了扇,又飛走了。
季秋睜開一隻眼,看著那隻蝴蝶晃晃悠悠地飛遠,飛過官道,飛過田野,飛向遠處連綿的山。
他彎了彎嘴角,又閉上了眼睛。
——
藥王谷在狐族聖地青丘山深處,三面絕壁,一面臨淵,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季秋是三天前溜出來的。
谷里上上下下都把他當瓷娃娃似的護著,別說下山,就是多走幾步都有人追著問「要不要歇歇」。
他活了二十二年,最熟悉的是藥廬的爐火,最常看的是谷口那片終年不散的雲霧。
他知道他們是好意。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想出來。
他想看看外面的太陽是不是比谷里的暖。
想嘗嘗路邊的粗茶是不是比谷里的苦,想走一走那些他可能永遠沒機會走的路。
臨行前,他給師父留了一封信,上面就四個字:
去找找看。
師父應該懂他的意思。
找藥,也是找活路。
更是找一找,這八年還能怎麼過。
至於能不能找到——
季秋把臉埋進臂彎里,打了個哈欠。
找不到,就找不到唄。
反正他本來也沒指望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