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路吵吵鬧鬧中,臨安終於到了。
臨安城門高闊,門洞裡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步行的,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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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混著各種味道——油餅的焦香、脂粉的甜膩、藥材的苦澀,全都攪在一起,撲面而來。
季秋從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嗯,熱鬧。」
季無恙探頭過去,擠在他旁邊往外看,毛茸茸的耳朵幾乎蹭到季秋的臉。
「臨安我熟!表哥你想吃什麼?我知道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還有一家賣糖藕的,甜得能把人膩死——」
「閉上嘴。」
季無恙乖乖縮回去,但尾巴還在搖。
裴淵坐在對面,目光從手裡的紙條上抬起來,落在季秋身上。
「千機樓的據點在東街,」他說,「今晚先住下,明天去見線人。」
季秋靠在車壁上,銀髮散了一肩,藍眼睛半闔著,像是快睡著了。
「嗯。」
「魏文上次出現是在南城的柳家,」裴淵繼續說,「柳家的小女兒中了奇毒,柳家花重金請人來解。魏文住了三天,毒解了,人走了。」
季秋的眼睛微微睜開。
「什麼毒?」
「沒寫具體,只說是『奇毒』。」
季秋「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重新閉上眼睛。
馬車穿過城門,駛入臨安的街市。
臨安比青州大。
也比青州熱鬧。
季無恙趴在車窗邊,一路跟打了雞血似的,看見什麼都想喊季秋看。
「表哥!那個賣糖人的捏了個兔子!」
「表哥!那邊有人在耍猴!」
「表哥!你看那個酒樓的招牌——『銷金窟』?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
「等等,」季秋睜開一隻眼,「叫什麼?」
季無恙回頭看著他,眨眨眼。
「銷金窟。怎麼了?」
季秋坐直了身子,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邊確實有一座酒樓。
三層高的樓,裝潢得極盡奢華,朱漆柱子,金粉牌匾,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即便是在白天也顯得扎眼。
樓上傳來絲竹聲和笑鬧聲,隱隱約約的,隔了一條街都能聽見。
裴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想進去?」
季秋放下車簾。
「晚些再說。」
——
千機樓的據點在東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是一間看起來不起眼的茶鋪。
裴淵帶著他們進去,和掌柜的對了幾句暗語,掌柜的便從櫃檯後頭繞出來,弓著腰把他們往後院引。
「掌事,樓上三間房已經備好了。線人今晚就到。」
裴淵點點頭。
「辛苦。」
掌柜的退下了。
季秋推開其中一間房門,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窗台上一盆蘭花正開著。床鋪厚實,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季秋走進去,往床上一躺,就不動了。
季無恙跟在後面,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表哥你睡這間?那我睡你隔壁?有事你喊我一聲就行,我耳朵靈——」
「季少主,」裴淵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你的房間在隔壁的隔壁。」
季無恙轉過頭。
「隔壁的隔壁?那不是隔了兩間?」
裴淵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裡端著杯茶,笑眯眯的。
「嗯,隔了兩間。」
「為什麼?」
「因為我住他隔壁。」
季無恙愣了一下。
他看看裴淵,又看看季秋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看看裴淵。
然後他笑了,純良得很,帶著點不好意思。
「裴掌事,你這樣不好吧。」他說,「孤男寡男的,萬一我表哥半夜叫人,你一個人應付得來?」
裴淵的笑容沒變。
「當然應付得來。」
季無恙點點頭。
「那行,」他說,「那要是他叫你,你應付不來的時候,喊我一聲,我就在隔壁的隔壁。」
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裴淵。
「哦對了,裴掌事。」
「嗯?」
季無恙眨了眨眼睛:「我睡覺不鎖門的。」
他笑著推門進去了。
裴淵站在原地,端著茶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低頭喝了一口茶。
這小子。
——
晚上,三人下樓吃飯。
掌柜的備了一桌菜,清清爽爽的四菜一湯,擺在院子的石桌上。
季秋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
季無恙坐在他左邊,殷勤地給他盛湯。
「表哥你喝這個,這湯看著挺鮮的——」
裴淵坐在他右邊,慢悠悠地給他剝了一隻蝦,放進他碗裡。
季秋的筷子在青菜上懸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蝦,又看了看左邊的湯,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的兩個人。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倆,」他說,「是要把我餵死?」季無恙趕緊說:「怎麼會!我就想讓你吃點!」
裴淵慢條斯理地擦手:「你太瘦了。」
季秋看著他倆,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低下頭,把蝦吃了,把湯喝了,繼續夾青菜。
季無恙和裴淵隔著季秋對視了一眼。
季無恙笑了笑,眼睛彎彎的,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裴淵也笑了笑,眼神淡淡的,看不透深淺。
季秋假裝沒看見。
吃了半碗飯,他放下筷子。
「明天去柳家看看。」他說。
裴淵點點頭:「我陪你。」
季無恙趕緊舉手:「我也去!」
季秋看了他一眼。
「你去幹什麼?」
季無恙理直氣壯:「我保護你!」
「你打得過裴淵?」
季無恙噎了一下:「打……打不過。」
「那你保護什麼?」
季無恙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的耳朵耷拉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那我可以在旁邊給你遞東西……」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耷拉的耳朵,看著他微微垂著的眼睛,看著他攥著筷子、指尖發白的手指。
季秋沉默了一瞬。
唉,罷了。
「去可以,」他說,「別添亂。」
季無恙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
「我保證不添亂!」
尾巴搖得像風車。
裴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季無恙身上,又落在季秋臉上。
然後他放下茶杯,什麼也沒說,嘴角含著熟悉的微笑,但眼神暗沉。
季秋哪裡都好,就是容易心軟。
容易被某些不知廉恥的東西裝可憐迷惑了。
——
吃完飯,季秋回了房間。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
臨安的月亮和青州的沒什麼兩樣,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檐角上頭。
他手裡捏著一塊墨綠色的玉,借著月光看。
花紋磨損得厲害,看不太清了。
但他隱約覺得,這花紋,好像在哪見過。
門外傳來敲門聲。
「表哥?」
是季無恙。
季秋把玉佩收進袖子裡。
「進來。」
季無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小碟子。
「表哥,掌柜的說這個桂花糕是臨安的特產,你嘗嘗。」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站在旁邊,有點侷促地看著季秋。
季秋看了看那碟桂花糕:「你吃了嗎?」
季無恙搖搖頭。
「你先吃。」
季秋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軟,滿口的桂花香。
「好吃。」
季無恙的尾巴翹起來了:「那你多吃兩塊!」
季秋又吃了一塊。
季無恙在旁邊看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他自己吃了什麼好東西。
季秋把第二塊咽下去,放下手。
「你不吃?」
「我看你吃就行。」
季秋看了他兩息。
然後他拿起第三塊,遞給季無恙。
季無恙愣了一下:「給我的?」
「嗯。」
季無恙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季秋,眼眶有點紅。
「表哥你真好。」
季秋收回手。
「一塊桂花糕就真好?」他懶洋洋地說,「那你也太好哄了。」
季無恙笑了:「我就好哄。」
他坐在旁邊,小口小口地吃那塊桂花糕,吃得又慢又認真,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吃完了,他站起來。
「表哥你早點休息,明天我陪你去柳家。」
他走到門口,似乎是戀戀不捨又回頭看了一眼。
「表哥。」
「你也早點睡。」
季秋點點頭。
季無恙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季秋坐在窗邊,看著那碟剩下的桂花糕,忽然看見那碟子旁邊,還放著一把桂花糕。
他轉頭看了看。
是一把桂花糕,用油紙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兒的。
季秋拿起來看了看。
油紙外邊,壓著一張小紙條。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吃,別餓著肚子出門。」
筆跡是裴淵的。
季秋看著那張紙條,又看了看窗外月亮。
「這兩個人……」
他把桂花糕收好,躺到床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