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們沒趕到下一個鎮子。
裴淵把馬車停在一條溪邊，四面開闊，視野好，不容易被人摸過來。
車夫去撿柴生火，裴淵把馬車上的軟墊搬下來鋪在草地上，又翻出一張薄毯子，拍了拍灰。
」你坐這兒。」他說，」別沾地氣。」
季秋靠著樹，懶洋洋地看了一眼那個鋪好的位置，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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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冷。」
裴淵看了他一眼。
」你手都涼了。」
季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裴淵。
」你怎麼知道，你摸過？」
裴淵面不改色：」你剛才扶著我的手下車的時候。」
季秋」哦」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過去，坐下了。
季無恙也跟過來，但他在離季秋半臂的地方停下，沒貼太近。
他側身坐下，把尾巴圈在自己腳邊，然後偏頭看著季秋，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表哥。」
」嗯？」
」你冷不冷？我有個披風——」
」你剛才問過了。」
季無恙眨眨眼。
」那我換個問題，」他往前湊了湊，」你餓不餓？我包里有乾糧，雖然比不上裴掌事煮的粥，但勝在方便——」
」你剛才也問過了。」
季無恙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顯得格外乖順。
」那我再換個問題，」他歪著頭看季秋，」表哥你有沒有覺得，今晚的月亮特別圓？」
季秋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亮確實挺圓的。
」還行。」他說。
」我覺得特別圓，」季無恙認真地比劃了一下，」圓得像表哥你昨天吃的那個糖葫蘆——」
」季少主。」
裴淵的聲音從火堆那邊傳過來，帶著笑。
季無恙轉過頭。
裴淵正蹲在火堆前攪鍋，頭也不抬地說：」粥快好了，你幫我把那邊的碗拿過來。」
季無恙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前的季秋，又看了看火堆邊的裴淵，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乖乖地去拿碗了。
」裴掌事，碗放這兒？」
」嗯，放地上就行。」
季無恙蹲下來，把碗放好。
他沒有馬上走，反而蹲在那兒，偏頭看著鍋里的粥。
」裴掌事，你這個粥裡面放什麼了？聞著好香。」
」米，水，鹽。」
」就這些？」
裴淵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還放了一點乾貝。」
季無恙的眼睛亮了：」乾貝！我表哥喜歡吃海鮮嗎？」
裴淵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
」表哥！」季無恙已經轉過頭，衝著季秋喊，」裴掌事說你喜歡吃海鮮！真的假的！我下次給你帶蝦干！我娘曬的那種！特別好吃！」
季秋靠在樹上，看了他一眼：」我沒說過。」
季無恙回頭看著裴淵。
」他說你沒說過。」
裴淵沉默了一瞬。
」他是沒說過。」裴淵攪了攪粥，」但我看他上次在客棧，把那盤蝦仁吃完了。」
季無恙的眼睛更亮了。
」你怎麼知道他吃完了？你一直看著他吃？」
裴淵的手停住了。
季秋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一息。
裴淵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看起來溫溫和和的。
」季少主觀察力不錯。」他說。
季無恙也笑了，笑得一臉無辜。
」那是當然，」他說，」我表哥的事，我都想多知道一點。」
他站起來，拍拍膝上的灰，走回季秋身邊坐下。
」表哥，」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裴淵絕對聽得見，」我記住你愛吃蝦仁了，下次我給你帶蝦干。」
季秋看了他一眼。
」不用。」
」用的用的，」季無恙笑著坐回去，尾巴尖在地上掃了掃，」反正我爹給我的零花錢多得花不完。」
裴淵把粥盛進碗裡，端過來。
他一碗遞給季秋，一碗遞給季無恙。
季無恙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好喝！」
他抬頭看著裴淵，表情真誠得很，」裴掌事手藝真好！比我府上的廚子都厲害！」
裴淵看了他一眼。
」季少主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季無恙又喝了一口，」裴掌事這麼厲害，以後誰嫁給你可享福了。」
裴淵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季秋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裴淵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乾乾淨淨的，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裴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有。」他說。
季無恙的尾巴頓了一下：」哦？是誰啊？」
裴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季秋一眼。
」一個……不太好追的人。」
季無恙的耳朵豎起來了。
他看了看裴淵，又看了看季秋，然後又看了看裴淵。
」那裴掌事加油。」他說，語氣還是那麼真誠。
」我這個人呢，信奉一個道理——沒成親之前，大家機會都是均等的，你說是吧？」
裴淵看著他。
季無恙沖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
裴淵也笑了，依舊溫和俊美。
」季少主說得對。」他慢條斯理地說，」機會均等，各憑本事。」
季無恙點點頭，轉回身去，繼續喝粥。
喝了兩口，他又忽然開口。
」表哥。」
」嗯。」
」要是有人追你，你會怎麼選？」
季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季無恙一眼。
季無恙正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期待，一點小心翼翼，還有一點點藏得很深的緊張。
季秋看了他三息。
」誰追我？」他問。
季無恙飛快地瞥了一眼裴淵，又收回目光。
」比如……咳，我？」
？
季秋沉默了一瞬：」你是我表弟。」
」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輩分在那。」
」輩分可以各論各的。」
季秋看著他。
季無恙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季秋低下頭，繼續喝粥。
」那你排隊。」
季無恙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尾巴猛地翹了起來，又趕緊壓下去。
」排、排隊？那前面有幾個人？」
季秋頭也不抬。
」你問裴淵。」
季無恙轉過頭，看著裴淵。
裴淵靠在樹上，端著碗，臉上掛著笑。
」季少主，」他說，」我是第一個。」
季無恙的耳朵耷拉了一瞬。
然後又豎起來了。
」那沒事，」他說，」排隊就排隊，我年輕，我等得起。」
裴淵的笑意頓了一頓，感覺自己心臟中了一箭。
這兔崽子！
季秋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
」你倆聊夠了沒？」
兩個人同時閉嘴。
季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銀髮散了一肩，狐狸耳朵跟著動了動。
」睡了。」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他往馬車那邊走。
季無恙追上去，在他身後喊：」表哥你睡馬車裡？我在旁邊守著！」
」不用。」
」用的用的，萬一有野獸呢——」
」裴淵會守。」
季無恙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裴淵一眼。
裴淵正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收拾碗筷，臉上掛著笑，像是沒聽見他們的對話。
季無恙轉回頭，繼續跟著季秋。
後來者要怎麼居上，當然是要又爭又搶。
」那我也守，」他說，」兩個人守著總比一個人強。」
季秋爬上馬車，把車簾放下來。
」隨你。」聲音從裡面飄出來，懶洋洋的。
季無恙在馬車旁邊蹲下來，背靠著車輪，抱著膝蓋。
裴淵收拾完碗筷，走過來，在馬車另一邊靠樹坐下。
兩個人隔著車廂，誰也沒看誰。
過了一會兒，季無恙的聲音響起來，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過車廂。
」裴掌事。」
」嗯。」
」你睡了？」
」沒有。」
」那你覺得我表哥喜歡什麼樣的人？」
裴淵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我覺得他喜歡安靜一點的，」季無恙自顧自地說，」太吵的肯定不行。」
裴淵沒說話。
」還有話少的，」季無恙繼續說，」我表哥不是那種喜歡聽人嘮叨的人。」
裴淵還是沒說話。
」還有會做飯的，」季無恙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最好會煮粥，會收拾東西，會照顧人的那種。」
裴淵終於開口了。
」季少主。」
」嗯？」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車簾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噗」。
然後又被捂住了。
季無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誇你啊，」他說，」我對你又沒什麼威脅。」
裴淵靠在樹上，嘴角彎了彎。
」是嗎？」
」是啊，」季無恙的聲音帶著笑，」我就是個表弟，能有什麼威脅？」
裴淵沒再說話。
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一道明，一道暗。
馬車裡，季秋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他什麼也沒說。
但他什麼都聽見了。
——
第二天早上，季秋掀開車簾的時候，看見季無恙蹲在溪邊洗臉，裴淵在收拾東西。
晨光落在三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季無恙甩了甩手上的水，跑過來仰著臉看他。
」表哥，你醒了？餓不餓？裴掌事煮了粥，還放了好多乾貝——」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濕漉漉的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殷勤又熱切的表情。
季秋忽然伸手，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季無恙愣住了。
季秋收回手，翻身下車。
笨蛋。
」走了，」他說，」去臨安。」
季無恙站在原地，摸著自己被拍過的頭頂，愣了兩息。
然後他的尾巴猛地翹了起來，翹得高高的，拼命地搖。
裴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走過來，把一個油紙包塞進季秋手裡。
」路上吃。」
季秋低頭看了看。
是糖葫蘆。
他抬頭看著裴淵。
裴淵已經轉身上馬車了。
」裴淵。」季秋喊了一聲。
裴淵停住腳步。
季秋看著他，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謝了。」
裴淵背對著他，笑了一下。
」嗯。」
季無恙追上來，湊到季秋旁邊。
」表哥你吃糖葫蘆？我也想吃——」
季秋掰了一顆給他。
季無恙接過來，塞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他含著那顆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表哥你真好。」
裴淵皮笑肉不笑的把季無恙揪走，順手也扔他一串：「吃你自己的。」
季秋沒理他倆，也咬了一顆。
三個人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