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臨安的路走了兩天,還算太平。
季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裴淵坐在對面翻著千機樓送來的新情報。
馬車晃晃悠悠的,陽光從車簾縫裡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季秋。」
「嗯。」
「前面有個鎮子,歇歇腳?」
季秋睜開一隻眼,看了看裴淵。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𝔱𝔴超實用
「有糖葫蘆嗎?」
裴淵笑了:「應該有。」
季秋點點頭,把眼睛又閉上了。
「那就歇。」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
裴淵讓車夫把馬車停在街口的茶棚邊上,自己跳下車,回頭伸手去扶季秋。
季秋搭著他的手下來,站在街邊伸了個懶腰。
他今天沒易容。
銀色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髮帶鬆鬆地綁在腦後,狐狸耳朵露在外面,安安靜靜地垂著。
藍色的眼睛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長又密,看人的時候像是含著一汪水。
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卻又透著一層淡淡的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揉進了一點桃花瓣。
嘴唇不用抹胭脂也是淡粉色的,此刻微微抿著,帶著點懶洋洋的倦意。
他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站在街邊,像是一幅畫。
茶棚里的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季秋渾然不覺,四處張望著找糖葫蘆。
裴淵站在他旁邊,擋了擋那些目光。
「你在馬車裡等著,」他說,「我去買。」
季秋點點頭。
裴淵正要走,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喊殺聲,刀劍碰撞聲,還有馬匹的嘶鳴。
季秋的耳朵動了動。
狐狸耳朵微微豎起,轉了個方向,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裴淵。」他說,「那邊有人打架。」
裴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鎮口的方向,塵土飛揚,隱約能看見一群人正纏鬥在一起。
「別管閒事。」裴淵說,「我去給你買糖葫蘆。」
季秋沒理他。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嗯」了一聲。
「裴淵。」
「嗯?」
「你看那邊。」季秋抬了抬下巴,「那個挨打的,是不是傻?」
裴淵又看了一眼。
纏鬥的人大概有十幾個,七八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像是山匪,圍著四五個人猛攻。
被圍的那幾個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中間有個年輕人特別扎眼。
穿著一身鮮亮的錦袍,正和一夥山匪打得不可開交。
他武功不差,但打法肉眼可見還是有點青澀。
偏偏他還一邊打一邊喊。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狐族的少主!你們敢打我!我回去告訴我爹!」
裴淵:「……」
他轉頭看向季秋。
季秋靠在一棵樹上,雙手抱胸,一臉「這傢伙怎麼這麼傻」的表情。
「裴淵。」他說。
「嗯?」
季秋抬了抬下巴,那語氣跟喚狗似的。
「去解決解決。」
裴淵沉默了一瞬,他看著季秋。
季秋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懶散,像是在說「你不去誰去」。
裴淵嘆了口氣。
「好。」他說,「等著。」
他轉身往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季秋一眼。
「別亂跑。」
季秋沖他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
裴淵轉回去,腳尖一點地,整個人化作一道影子,瞬間便衝進了戰圈。
他的動作極快,那幾個山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人一掌拍飛出去,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哀嚎著爬不起來。
剩下的幾個山匪見他來勢洶洶,轉身就跑。
裴淵也不追,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那個穿著鮮亮錦袍的年輕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那些倒地的山匪,又看了看裴淵,張大了嘴巴。
「你、你好厲害!」
裴淵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那年輕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街邊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銀色的頭髮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狐狸耳朵軟軟地垂著,上面沾了一點落下來的樹葉。
藍色的眼睛正懶洋洋地看著這邊,眼皮半闔著,像是沒睡醒。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站在樹蔭底下,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把光和影都穿在了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彎著,帶著一點笑。
那笑容淡淡的,卻不自覺帶出幾分勾人的味道。
那個年輕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發出無意義的輕嘆。
他看見那人抬起手,衝著裴淵招了招。
「走了。」
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叫自家養的大狗回家吃飯。
裴淵就真的走過去了。
那年輕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個方向。
然後他忽然動了。
他撒腿就往那邊跑。
「表——哥——!」
季秋正轉身準備上馬車,聽見這聲喊,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
一個鮮亮的身影已經衝到面前,站定,氣喘吁吁的,臉漲得通紅。
那年輕人看著季秋,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表哥!你是季秋表哥對不對!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天哪你怎麼長得這麼好看!比我爹說的還要好看一萬倍!我當初還不信!我爹說的時候我還不耐煩!我現在真想回去扇那時候的自己一巴掌!裝什麼呀!早知道你這麼好看我早就去找你了!表哥!我是季無恙!你記得我嗎!我是狐族的!按輩分我是你表弟!雖然咱們沒有血緣關係!但輩分在那兒呢!你肯定記得我對不對!」
季秋被他那一連串話砸得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少年。
明明是十分俊俏凌厲的臉,畢竟狐族就沒有丑的,更何況是少主,但渾身的傻氣掩蓋了這份鋒利。
一雙大眼,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豎得筆直,尾巴在身後搖得像風車。
像金毛。
穿一身鮮亮的錦袍,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花,看起來像把一整座花園穿在了身上。
嘖,誰家的傻小子。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偏頭看向裴淵。
「他誰?」
裴淵:「……」
季無恙的眼睛一下子濕了。
「表哥你不記得我了?」他往前湊了一步,「我!季無恙!你表弟!我爹是狐族的族長!你小時候我爹抱你的時候我還在我娘肚子裡!你肯定聽說過我!」
季秋想了想。
好像……確實聽說過。
狐族有個少主,前幾個月離家出走了,鬧得滿城風雨。
他爹滿江湖地找,怎麼都找不到,氣的吹鬍子瞪眼。
原來跑這兒來了。
「哦。」季秋說,「是你。」
季無恙的眼睛又亮了。
「對對對!是我!表哥你想起來了!」
季秋點點頭。
「嗯。」他說,「想起來了。」
「你好,再會。」
然後他轉身往馬車走。
「表哥你去哪兒!」季無恙追上來,「你要去哪兒!帶上我!」
季秋頭也不回。
「有事。」
「什麼事!我跟你一起去!我保護你!我武功很厲害的!你看剛才那些山匪!我打得可好了!」
季秋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打得可好了?」他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
季無恙的臉紅了。
「那個……主要是他們人多……」
季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轉頭看向裴淵。
「裴淵,他剛才是不是差點被人砍死?」
裴淵想了想,挑挑眉,故意配合季秋,用著恍然大悟的語氣:「哦——倒也沒有,」他說,「就是衣擺被劃了一刀。」
季秋點點頭。
他又看向季無恙。
「你連裴淵都打不過,怎麼保護我?」
季無恙愣了一下,看向裴淵。
裴淵也正好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季無恙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眼神有點不太對勁。
不是兇狠的那種不對勁,是那種含著笑、卻讓你後脊樑發涼的不對勁。
「這位是……」季無恙問。
季秋已經爬上馬車了。
「一個跟班。」他說,聲音懶洋洋地從車裡飄出來。
裴淵的嘴角彎了彎。
他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季無恙。
「千機樓,裴淵。」他說,語氣和氣得很,「季公子這一路上,在下承蒙季少主照顧。」
季無恙愣了愣。
「千機樓?」他的眼睛又亮了,「你是千機樓的掌事!我聽說過你!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笑面虎!」
裴淵的笑容更深了。
「笑面虎這個稱呼,」他說,「還是頭一次聽人當面叫。」
季無恙沒察覺他話里的寒意,還在興奮。
「那你跟我表哥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跟著他!你們怎麼認識的!」
裴淵看著他。
那目光裡帶著笑,卻像是隔了一層薄冰。
「季少主,」他慢條斯理地說,「這些問題,等你有機會跟我們一起走的時候,慢慢問也不遲,但是你很可惜沒有。」
季無恙的眼睛更亮了,顯然只願意聽自己想聽見的東西。
俗稱選擇性耳聾。
「一起走?我可以一起走?」
裴淵看向馬車。
「這得問季秋。」
季無恙立刻把頭探進馬車裡。
「表哥!他說我可以一起走!真的嗎!」
季秋靠在軟枕上,銀髮散了一肩,藍眼睛看著他,表情淡淡的。
「你要跟著?」
季無恙拼命點頭。
「跟著跟著!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我保護你!」
季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
「唉,上車。」
季無恙愣住了。
然後他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
季秋沒理他,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
季無恙轉身就爬上了馬車,一屁股坐在季秋旁邊,擠得裴淵往旁邊讓了讓。
「表哥你真好!你是我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你睡覺的樣子也好看!你閉著眼睛的時候睫毛好長!我能摸一下嗎——」
「不能。」季秋閉著眼睛說。
季無恙乖乖把手收回去。
但他還在看。
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大金毛蹲在主人旁邊,尾巴搖得整個車廂都在晃。
裴淵坐在對面,臉上依然掛著笑。
但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季少主。」他開口了,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季秋這一路身子不大好,需要休息。你說話可以小聲些。」
季無恙眨眨眼。
「哦!好的!我知道了!」
他立刻壓低了聲音,湊到季秋旁邊,耳朵都快貼到季秋臉上了。
「表哥你好點了嗎?你怎麼身子不好啊?你哪裡不舒服?我給你揉揉——」
「季少主。」裴淵的聲音又響起來,溫柔得很,「他的手離你有點近。」
季無恙低頭一看,他的手確實快碰到季秋的臉了。
他趕緊收回來。
「哦哦抱歉抱歉,我太激動了。」
裴淵笑著點點頭。
「沒事,」他說,「下次注意就好。」
季無恙「嗯嗯」了兩聲,轉回去繼續看季秋。
過了三息,他又開始說話。
「表哥你跟裴掌事認識多久了?他怎麼對你這麼好啊?他是不是喜歡你?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季少主。」
季無恙轉過頭。
裴淵看著他,臉上笑得春風化雨。
「我跟季秋怎麼認識的,以後有機會慢慢說。但現在他剛睡著,咱們儘量別吵他,嗯?」
季無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看季秋。
季秋閉著眼睛,呼吸平穩,銀髮散在枕上,像睡著了。
季無恙閉上嘴,點了點頭。
裴淵笑著沖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車廂里安靜了三息。
然後季無恙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但湊到了裴淵耳邊。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表哥?」
裴淵的笑容頓了一頓。
多嘴的傻東西。
他看著季無恙。
季無恙也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求知慾。
裴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季少主覺得呢?」
季無恙想了想。
「我覺得是。」他說,「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我爹藏起來的點心似的,又亮又饞。」
裴淵:「?……」
他深吸一口氣。
「季少主——」
「你叫我無恙就行!」季無恙一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裴淵拍趴下。
「你都跟我表哥是一路人了,那就是我哥們了!以後咱們互相照應!」
裴淵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亮堂堂的臉,看著他那熱切的笑容,看著他那純真無邪的大眼睛。
誰要跟你哥倆好了,請問呢。
裴淵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一種對手,比聰明人更難對付。
那就是傻子。
「裴掌事。」
季秋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懶洋洋的。
裴淵看向他。
季秋沒睜眼。
「你倆要是再吵,」他說,「我就把你們倆都扔下去。」
季無恙趕緊捂住嘴。
裴淵也沒再說話。
車廂安靜了。
季秋把臉往軟枕里埋了埋,嘴角彎了彎。
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季無恙捂著嘴,眼睛還是亮晶晶地看著季秋。
季秋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下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