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喧譁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問台上的人是誰,有人抻著脖子往台上看。
季秋站在那兒,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簪綰著的黑髮垂落幾縷在臉側。
他偏著頭看著清音姑娘,嘴角掛著一點懶洋洋的笑,像是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清音姑娘微微側身,面向台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位公子是清音的故人。」她緩緩開口。
「今日重逢,清音想與公子敘敘舊。擾了各位雅興,清音自罰三杯。」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頭,一杯見底。
又滿堂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下來。
三杯酒下肚,清音面紗下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彎彎的,帶著笑,像是春風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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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還想說什麼,被她那雙眼睛一看,又咽回去了。
「各位慢用。」
她說完,轉眸看向季秋,「公子,請。」
季秋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笑了笑。
「好。」
——
清音姑娘帶著季秋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上了一段樓梯,推開一扇雕花木門。
裡面是一間雅致的廂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靠窗擺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軟墊,旁邊放著茶桌,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正開著,淡淡的花香縈繞在屋裡。
「公子請坐。」
清音把門輕輕合上,轉過身來。
季秋沒急著坐。
他站在屋裡,四處看了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然後他慢悠悠地走到矮榻旁,一屁股坐下來,動作散漫得很,那身月白的錦袍在他身上跟著晃了晃。
「你也坐吧。」他說,「你站著,我仰著脖子累。」
清音姑娘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在季秋對面坐下,伸手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公子這性子,」她說,「倒是一點沒變。」
季秋端起茶杯,沒急著喝。
他歪著頭看她,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在燭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不也是和以前一樣?」他問。
清音姑娘沒說話。
她抬起手,揭開了臉上的面紗。
面紗下面,是一張清麗的臉,二十來歲的年紀,眉目溫婉,像是江南三月的水墨畫。
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季秋看著那張臉,挑挑眉:「果然是你,你怎麼不在掃藥廬?」
清音姑娘笑了,眼睛彎彎的,那一顆硃砂痣也跟著動了動。
「小少主還記得我。」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嘶」了一聲。
「你不是叫——」
「阿梨。」她說,「我叫阿梨。小少主小時候摔進藥池裡,還是我撈上來的。」
季秋:「……」
夠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別提那事。」
阿梨笑得更開心了。
「小少主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怕人提糗事。」
季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懶洋洋的,帶著點「你再提我就把你的糗事也抖出來」的意味。
阿梨識趣地不說了。
她收起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好,雙手放在膝上。
「阿梨現在替谷里做事,」她說,「在外頭走動,打探消息,聯絡舊人。」
季秋靠在椅背上。
「多久了?」
「五年了。」阿梨說,「小少主下山之前,谷主就讓我在外頭等著,說是……遲早用得上。」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師父知道我會下山?」
阿梨笑了笑。
「谷主說,小少主從十歲那年坐在藥池邊上發呆看了半個時辰的天,他就知道,這小崽子遲早會跑。」
季秋:「……」
他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杯。
「那正好。」他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阿梨坐直了身子。
「小少主請說。」
季秋看著她,慢慢說:「毒手佛心。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哪兒?」
阿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想了想,說:「毒手佛心……小少主說的是魏文師兄?」
季秋點點頭:「就是他。」
阿梨沉默了一瞬。
「魏文師兄,」她慢慢說,「我上個月在臨安見過他。」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臨安?」
「嗯。」阿梨點點頭,「他當時在給一戶人家解毒,我沒敢上前,遠遠看了一眼。他比當年老了不少,鬢角白了。」
季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台上的蘭花。
「他來青州了嗎?」
阿梨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離開臨安的時候,他還沒走。但以他的性子,應該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季秋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問:「他還在用毒嗎?」
阿梨的目光閃了閃:「用。」
「而且……好像比當年更瘋了。」
季秋看著她:「什麼意思?」
阿梨壓低了聲音。
「聽說他在找一種東西,」她說,「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但他為了找這個東西,這些年走遍了天南地北。」
「找東西……」他喃喃了一句。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阿梨。
「對了,你剛才說師父讓你在外面等我,那你知不知道——」
他話沒說完。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玄色身影快步走進來。
是裴淵。
他換回了那張普通的臉,但氣勢沒換。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季秋身上。
「你沒事吧?」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他那不太好看的臉色。
季秋忽然笑了,懶洋洋的,帶著點狡黠。
「我能有什麼事?」他說,「跟故人說說話而已。」
裴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向阿梨。
「真是什麼故人?」
裴淵的表情頓了一下:「藥王谷的人?」
季秋點點頭。
「嗯。」他說,「以前在谷里掃藥廬的。現在在外頭替谷里做事。」
他看著裴淵,歪了歪頭。
「你跑進來幹什麼?怕我被人拐跑了?」
裴淵看著他。
那人坐在矮榻上,月白的錦袍松松垮垮地裹著身子,玉簪綰著的黑髮垂下來幾縷,遮住了半張臉。
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點「我就知道你擔心我」的得意。
裴淵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來,在季秋旁邊坐下。
「怕你被人賣了。」他說。
季秋笑了。
「誰賣我?你賣我?」
裴淵看了他一眼:「我可捨不得。」
季秋的耳朵尖紅了。
他移開目光,端起茶杯,假裝沒聽見。
阿梨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彎了彎。
「小少主,」她說,「這位公子,是你朋友?」
季秋喝了一口茶。
「嗯......算是吧。」
裴淵扯了扯嘴角,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滋味,隨後看了他一眼。
「算是?」他重複了一遍。
季秋假裝沒聽見。
阿梨笑了笑,也沒追問。
她重新坐下,看著季秋。
「小少主,你剛才說了一半,」她說,「想問阿梨什麼?」
季秋放下茶杯。
他臉上的笑收了收。
「沒什麼,倒是魏文的事,」他說,「你再說細點。他在找的那個東西,有沒有什麼線索?還有——他知不知道秦安死了?」
阿梨的表情微微一凝。
「秦安?」她問。
季秋點點頭:「我知道他以前跟魏文有過往來。」
阿梨想了想。
「這個我不太清楚。」她說,「但魏文師兄這次出現,比以前沉了很多。以前他雖然痴迷毒物,但人還是樂呵的。這次見了他一面,他整個人都……陰鬱了。」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陰鬱。
他想起那堆信。
想起那個每年同一天寫信給死了的弟弟的秦安。
季秋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遞給她。
阿梨接過來,展開看了看。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
「這封信……」
「怎麼了?」
阿梨把信紙放下,看著季秋。
「小少主,」她說,「這封信的字跡,我見過。」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在哪兒?」
阿梨沉默了一瞬。
「在魏文師兄隨身帶的東西上。」她說,「他的藥箱上,刻了一個『文』字。和這個筆跡,一模一樣。」
季秋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那些家長里短,那些問候平安。
那個「文」。
果然,就是魏文本人。
「可他寫的是弟弟的口吻……」季秋喃喃道。
阿梨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不會認錯。」
季秋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
他忽然想起那些信的內容。
「安兄如晤……今年收成不好,手頭緊……天冷了,多添衣服……」
一個用毒如神的人,用弟弟的口吻,給一個遊方郎中寫信。
寫了十幾年。
季秋忽然覺得,這事兒比他想的還要深。
「還有一件事,」阿梨忽然開口,「小少主,你得小心。」
季秋看著她。
「什麼?」
阿梨壓低了聲音:「最近在查這些事的,不止你們。天狼衛也在查。」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天狼衛。
蕭寒夜。
他想起落霞鎮那個冷著臉的男人。
「他們查到哪兒了?」
阿梨搖搖頭。
「不清楚。」她說,「但他們的人在青州出現過。就在這兩天。」
季秋沒說話。
裴淵開口了:「衝著誰來的?」
阿梨看著他。
「衝著秦安。」她說,「也衝著魏文。還有……」
季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袖子裡那塊墨綠色的玉,貼著皮膚,涼涼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正好。
「裴淵。」他忽然開口。
裴淵看著他。
「嗯?」
季秋沒回頭。
「明天,」他說,「咱們去臨安。」
裴淵站起來:「去找魏文?」
季秋點點頭。
「去找他。」他說,「當面問問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裴淵。
月光落在他身上,月白的錦袍在夜裡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