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人

  台下喧譁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問台上的人是誰,有人抻著脖子往台上看。

  季秋站在那兒,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簪綰著的黑髮垂落幾縷在臉側。

  他偏著頭看著清音姑娘,嘴角掛著一點懶洋洋的笑,像是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清音姑娘微微側身,面向台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位公子是清音的故人。」她緩緩開口。

  「今日重逢,清音想與公子敘敘舊。擾了各位雅興,清音自罰三杯。」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頭,一杯見底。

  又滿堂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下來。

  三杯酒下肚,清音面紗下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彎彎的,帶著笑,像是春風化雨。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𝔱𝔴超實用

  有人還想說什麼,被她那雙眼睛一看,又咽回去了。

  「各位慢用。」

  她說完,轉眸看向季秋,「公子,請。」

  季秋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笑了笑。

  「好。」

  ——

  清音姑娘帶著季秋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上了一段樓梯,推開一扇雕花木門。

  裡面是一間雅致的廂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靠窗擺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軟墊,旁邊放著茶桌,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正開著,淡淡的花香縈繞在屋裡。

  「公子請坐。」

  清音把門輕輕合上,轉過身來。

  季秋沒急著坐。

  他站在屋裡,四處看了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然後他慢悠悠地走到矮榻旁,一屁股坐下來,動作散漫得很,那身月白的錦袍在他身上跟著晃了晃。

  「你也坐吧。」他說,「你站著,我仰著脖子累。」

  清音姑娘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在季秋對面坐下,伸手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公子這性子,」她說,「倒是一點沒變。」

  季秋端起茶杯,沒急著喝。

  他歪著頭看她,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在燭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不也是和以前一樣?」他問。

  清音姑娘沒說話。

  她抬起手,揭開了臉上的面紗。

  面紗下面,是一張清麗的臉,二十來歲的年紀,眉目溫婉,像是江南三月的水墨畫。

  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季秋看著那張臉,挑挑眉:「果然是你,你怎麼不在掃藥廬?」

  清音姑娘笑了,眼睛彎彎的,那一顆硃砂痣也跟著動了動。

  「小少主還記得我。」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嘶」了一聲。

  「你不是叫——」

  「阿梨。」她說,「我叫阿梨。小少主小時候摔進藥池裡,還是我撈上來的。」

  季秋:「……」

  夠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別提那事。」

  阿梨笑得更開心了。

  「小少主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怕人提糗事。」

  季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懶洋洋的,帶著點「你再提我就把你的糗事也抖出來」的意味。

  阿梨識趣地不說了。

  她收起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好,雙手放在膝上。

  「阿梨現在替谷里做事,」她說,「在外頭走動,打探消息,聯絡舊人。」

  季秋靠在椅背上。

  「多久了?」

  「五年了。」阿梨說,「小少主下山之前,谷主就讓我在外頭等著,說是……遲早用得上。」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師父知道我會下山?」

  阿梨笑了笑。

  「谷主說,小少主從十歲那年坐在藥池邊上發呆看了半個時辰的天,他就知道,這小崽子遲早會跑。」

  季秋:「……」

  他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杯。

  「那正好。」他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阿梨坐直了身子。

  「小少主請說。」

  季秋看著她,慢慢說:「毒手佛心。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哪兒?」

  阿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想了想,說:「毒手佛心……小少主說的是魏文師兄?」

  季秋點點頭:「就是他。」

  阿梨沉默了一瞬。

  「魏文師兄,」她慢慢說,「我上個月在臨安見過他。」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臨安?」

  「嗯。」阿梨點點頭,「他當時在給一戶人家解毒,我沒敢上前,遠遠看了一眼。他比當年老了不少,鬢角白了。」

  季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台上的蘭花。

  「他來青州了嗎?」

  阿梨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離開臨安的時候,他還沒走。但以他的性子,應該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季秋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問:「他還在用毒嗎?」

  阿梨的目光閃了閃:「用。」

  「而且……好像比當年更瘋了。」

  季秋看著她:「什麼意思?」

  阿梨壓低了聲音。

  「聽說他在找一種東西,」她說,「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但他為了找這個東西,這些年走遍了天南地北。」

  「找東西……」他喃喃了一句。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阿梨。

  「對了,你剛才說師父讓你在外面等我,那你知不知道——」

  他話沒說完。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玄色身影快步走進來。

  是裴淵。

  他換回了那張普通的臉,但氣勢沒換。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季秋身上。

  「你沒事吧?」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他那不太好看的臉色。

  季秋忽然笑了,懶洋洋的,帶著點狡黠。

  「我能有什麼事?」他說,「跟故人說說話而已。」

  裴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向阿梨。

  「真是什麼故人?」

  裴淵的表情頓了一下:「藥王谷的人?」

  季秋點點頭。

  「嗯。」他說,「以前在谷里掃藥廬的。現在在外頭替谷里做事。」

  他看著裴淵,歪了歪頭。

  「你跑進來幹什麼?怕我被人拐跑了?」

  裴淵看著他。

  那人坐在矮榻上,月白的錦袍松松垮垮地裹著身子,玉簪綰著的黑髮垂下來幾縷,遮住了半張臉。

  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點「我就知道你擔心我」的得意。

  裴淵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來,在季秋旁邊坐下。

  「怕你被人賣了。」他說。

  季秋笑了。

  「誰賣我?你賣我?」

  裴淵看了他一眼:「我可捨不得。」

  季秋的耳朵尖紅了。

  他移開目光,端起茶杯,假裝沒聽見。

  阿梨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彎了彎。

  「小少主,」她說,「這位公子,是你朋友?」

  季秋喝了一口茶。

  「嗯......算是吧。」

  裴淵扯了扯嘴角,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滋味,隨後看了他一眼。

  「算是?」他重複了一遍。

  季秋假裝沒聽見。

  阿梨笑了笑,也沒追問。

  她重新坐下,看著季秋。

  「小少主,你剛才說了一半,」她說,「想問阿梨什麼?」

  季秋放下茶杯。

  他臉上的笑收了收。

  「沒什麼,倒是魏文的事,」他說,「你再說細點。他在找的那個東西,有沒有什麼線索?還有——他知不知道秦安死了?」

  阿梨的表情微微一凝。

  「秦安?」她問。

  季秋點點頭:「我知道他以前跟魏文有過往來。」

  阿梨想了想。

  「這個我不太清楚。」她說,「但魏文師兄這次出現,比以前沉了很多。以前他雖然痴迷毒物,但人還是樂呵的。這次見了他一面,他整個人都……陰鬱了。」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陰鬱。

  他想起那堆信。

  想起那個每年同一天寫信給死了的弟弟的秦安。

  季秋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遞給她。

  阿梨接過來,展開看了看。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

  「這封信……」

  「怎麼了?」

  阿梨把信紙放下,看著季秋。

  「小少主,」她說,「這封信的字跡,我見過。」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在哪兒?」

  阿梨沉默了一瞬。

  「在魏文師兄隨身帶的東西上。」她說,「他的藥箱上,刻了一個『文』字。和這個筆跡,一模一樣。」

  季秋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那些家長里短,那些問候平安。

  那個「文」。

  果然,就是魏文本人。

  「可他寫的是弟弟的口吻……」季秋喃喃道。

  阿梨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不會認錯。」

  季秋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

  他忽然想起那些信的內容。

  「安兄如晤……今年收成不好,手頭緊……天冷了,多添衣服……」

  一個用毒如神的人,用弟弟的口吻,給一個遊方郎中寫信。

  寫了十幾年。

  季秋忽然覺得,這事兒比他想的還要深。

  「還有一件事,」阿梨忽然開口,「小少主,你得小心。」

  季秋看著她。

  「什麼?」

  阿梨壓低了聲音:「最近在查這些事的,不止你們。天狼衛也在查。」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天狼衛。

  蕭寒夜。

  他想起落霞鎮那個冷著臉的男人。

  「他們查到哪兒了?」

  阿梨搖搖頭。

  「不清楚。」她說,「但他們的人在青州出現過。就在這兩天。」

  季秋沒說話。

  裴淵開口了:「衝著誰來的?」

  阿梨看著他。

  「衝著秦安。」她說,「也衝著魏文。還有……」

  季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袖子裡那塊墨綠色的玉,貼著皮膚,涼涼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正好。

  「裴淵。」他忽然開口。

  裴淵看著他。

  「嗯?」

  季秋沒回頭。

  「明天,」他說,「咱們去臨安。」

  裴淵站起來:「去找魏文?」

  季秋點點頭。

  「去找他。」他說,「當面問問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裴淵。

  月光落在他身上,月白的錦袍在夜裡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