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季秋靠在床頭,盯著手裡那張紙條,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
裴淵坐在桌邊,端著茶,也不催他。
他頭髮用布巾包著,眼睛是普通的棕褐色,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清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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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裴淵知道,那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藥材市場。」季秋忽然開口。
裴淵看著他。
「什麼?」
季秋把紙條放下,轉過頭來。
「秦安是什麼人?」他問,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遊方郎中。」
季秋點點頭:「郎中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兒?」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藥材市場。」
季秋又點點頭:「他自己最常待的地方呢?」
裴淵沉默了一瞬。
「也是藥材市場。」
季秋歪頭笑了笑。
「所以,」他說,「那個『老地方』,十有八九就在藥材市場。」
裴淵看著他,他靠在床頭,明明一副懶散樣,眼睛卻亮得很。
裴淵也笑了。
「那還等什麼?」他站起來,「走吧。」
青州的藥材市場在城南,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藥材集散地。
季秋走在街上,東張西望。
兩邊全是鋪子,賣藥材的,賣藥膏的,賣成藥丸的,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
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但季秋走得不快,走幾步,他就得停下來歇一歇。
裴淵走在他旁邊,也不催,就跟著。
「累了?」他問。
季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點「你說呢」的意味。
裴淵笑了。
「那邊有個茶攤,」他指了指前面,「歇會兒?」
季秋點點頭。
茶攤不大,支著個破涼棚,擺著幾張條凳。
季秋坐下,要了碗茶。
裴淵坐在他對面,也要了碗。
茶是粗茶,又苦又澀,但解渴。
季秋喝了一口,皺了皺鼻子。
「不好喝?」
季秋搖搖頭。
「還行。」他說,「比藥好喝。」
裴淵不笑了,他看著季秋。
那人端著粗瓷碗,低頭喝茶,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問點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桌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毒手佛心重出江湖了!」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
他端著碗,沒動。
「……真的假的?那人不是消失好幾年了嗎?」
「真的!有人在臨安看見他了,說是給人解毒,那手法,一看就是他!」
「嘖,這人還真是神出鬼沒……」
季秋慢慢放下碗。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那桌。
是兩個中年人,一個胖一個瘦,穿著普通,像是跑江湖的。
季秋端著碗,走了過去:「兩位大哥。」
他開口,聲音悅耳好聽。
那兩個人抬起頭,看著他,是個長得還挺好看的小公子。
穿著青衫,笑眯眯的,看著人畜無害。
「小公子有事?」
季秋在他們旁邊坐下。
「剛才聽見你們說毒手佛心,」他說,「我挺好奇的,能多說說嗎?」
那胖的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也聽說過這人?」
季秋點點頭。
「聽說過一點。」他說,「說他用毒厲害,解毒也厲害。」
「何止厲害。」那個瘦子說,「那是神了!當年江南那一帶鬧疫病,死了多少人,他一出手,半個月就壓下去了。」
季秋聽著,臉上帶著驚奇:「那他後來怎麼消失了?」
那胖的搖搖頭。
「誰知道呢。」他說,「這種高人,行蹤不定。有人說他隱居了,有人說他被人害了,還有人說他去了西域……」
季秋點點頭:「那現在他在哪兒?」
那瘦的想了想。
「聽說在臨安出現過。」他說,「但那是上個月的事了,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
季秋又問了幾個問題,那兩個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說完,季秋謝過他們,回到自己那桌。
季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毒手佛心,」他慢慢說,「有意思。」
裴淵看著他:「咱們得去打聽打聽。」
季秋點點頭:「去哪兒打聽?」
「消息最多最雜的地方。」他說,「這種地方,一般是……」
他沒說完,裴淵就接上了。
「酒樓。」
季秋笑了:「聰明。」
——
裴淵說要去換身衣服。
季秋跟著他回了客棧,以為就是換件乾淨衣裳。
結果裴淵讓千機樓的人帶了兩套衣服,往他手裡一塞。
「換上。」
季秋低頭看了看。
是一套月白色的錦袍,料子軟得很,一看就不便宜。
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這是幹什麼?」
裴淵吹個口哨:「穿這個去。」
「那種地方,最會看人下菜碟。穿得太普通,連門都進不去。」
季秋看著他:「那你呢?」
裴淵拿出另一套。
是玄色的,繡著暗紋,料子也是極好的。
「我也換。」他說。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點頭:「行吧。」
季秋換好衣服,站在銅鏡前看了看。
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料子軟軟的,垂垂的,一動就輕輕晃動,像是流水。
他把布巾摘了,黑髮披下來,又用根玉簪綰起來。
然後他對著鏡子,照了照。
還行。
他推門出去。
裴淵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他也換好了,玄色的袍子,暗銀色的雲紋,玉帶束腰,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
雖然他還頂著那張普通的臉。
季秋看著他,摸摸下巴打量:「你穿這身,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裴淵也笑了。
「你呢?」他說,「換好了嗎?」
季秋往旁邊讓了讓。
裴淵看過去,然後他愣住了。
月白色的錦袍,襯得那人身形單薄卻挺拔。黑髮用玉簪綰起,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眉眼還是那張普通的眉眼,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那兒,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裴淵有些誇張的左右看看:「真好看!你怎麼就這麼好看呢季秋。」
季秋看了他一眼。
沒個正經樣。
「走了。」
——
酒樓叫「醉仙居」,在城中最繁華的那條街上。
三層高樓,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大紅燈籠,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裡面的絲竹聲和人語聲。
季秋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就是這兒?」
裴淵點點頭:「這是最大的酒樓,也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
季秋看著正在熱情喊『來玩啊,麼麼麼』的美女。
「你確定是酒樓?」
裴淵笑了:「千機樓查的,不會有錯。」
季秋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抬腳往裡走。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熱鬧。
大堂里擺了十幾張桌子,幾乎都坐滿了人。
有穿綢緞的富商,有佩刀的江湖人,有搖著扇子的公子哥,還有幾個穿著異域服飾的胡商。
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
「兩位客官,裡面請!」
裴淵掃了一眼大堂:「有雅間嗎?」
小二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客官,真是不巧,今天雅間全訂出去了。」
裴淵的眉頭動了動。
「全訂出去了?」
小二點點頭:「今天是我們頭牌清音姑娘半年才露一次面的日子,雅間一個月前就訂光了。」
裴淵愣了一下,他看向季秋。
季秋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季秋嘆了口氣:「大堂也行。」
小二連忙點頭:「好嘞!兩位這邊請!」
他們被安排在大堂角落的一張桌子,位置不太好,但勝在安靜。
季秋坐下,四處看了看。
人真多。
大堂里擠得滿滿當當,都是來看那個什麼清音姑娘的。
有年輕的公子哥,有中年的富商,還有幾個鬍子花白的老頭,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台上。
季秋收回目光。
「裴淵。」他小聲說。
「嗯?」
「你故意的吧?」
裴淵愣了一下:「什麼?」
季秋看著他。
「你讓我打扮成這樣,」他說,「然後帶我來這種地方?」
裴淵笑了。
「冤枉啊,少爺。」他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是這種日子。」
季秋盯著他看了三息。
裴淵一臉真誠。
季秋收回目光:「行吧。」
——
台上傳來一陣絲竹聲。
人群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清音姑娘!」
「半年了!終於又見到了!」
季秋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
台上,一個女子正緩緩走出來。
穿著水紅色的長裙,懷抱琵琶,面上蒙著輕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波流轉間,滿堂的人都安靜了幾分。
季秋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季秋說。
裴淵看著他:「你喜歡這種?」
季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可以嗎?也許我也是這樣的俗人呢。」
聽罷,裴淵居然開始學著樓里的姑娘搔首弄姿:「咳咳咳,季少爺~你看我好看嗎?」
裴淵:(嬌媚)(拋媚眼)
季秋:?
裴淵嗓子夾的又尖又細,簡直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說罷,居然還想往季秋懷裡倒。
季秋大驚失色,連忙往旁邊躲去。
這是性騷擾吧!!!
絕對是吧!!!
——
清音姑娘開始彈琵琶。
琴聲悠揚,滿堂的人都聽痴了。
季秋也聽。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聽曲。
月白色的錦袍襯著他,玉簪綰著黑髮,露出的那一截脖頸白得晃眼。
周圍有人看過來。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移不開眼了。
這小公子,長得真好看。
明明那張臉也不是絕色,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人想多看幾眼。
季秋沒注意,他正聽著曲,半睡半醒的。
裴淵注意到了。
他看著那些人的目光,眉頭微微皺了皺。
找死。
裴淵不動聲色拿起桌子上的瓜子,向盯著季秋的人彈去。
「哎呦!」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被打擾聽曲的人不滿的看過來,恨不得把人拖出去砍了。
發出聲音的人臉色漲紅,就算知道可能是被誰打了,但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季秋依舊是閉著眼,像是打瞌睡,但嘴角卻稍上揚。
一曲彈完,滿堂喝彩。
清音姑娘站起來,然後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條絲帶。
白色的,長長的,在她手裡輕輕晃了晃。
人群又騷動起來。
「絲帶!清音姑娘要拋絲帶了!」
「聽說被絲帶纏住的人,可以上台和她共飲一杯!」
「我我我!拋給我!」
季秋睜開眼睛,但還沒反應過來,那條絲帶已經飛了出來。
白色的絲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直直地——
纏住了季秋的腰。
?!
季秋低頭看了看纏在自己腰上的絲帶。
又抬起頭,看了看台上那個抱著琵琶的清音姑娘。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憑什麼!」
「這小子是誰!」
「清音姑娘怎麼能選他!」
「他長得有我好看嗎!」
季秋:「……」
他看向裴淵,裴淵也看著他。
那表情,有點微妙。
有些驚訝,更像是有點……吃味?
季秋看著裴淵向他伸出手,似乎他是想把絲帶解下來。
季秋沒看懂裴淵到底什麼情緒,他低下頭,也想把絲帶解下來。
但還沒來得及動手,台上的清音姑娘已經走了過來。
她走到季秋面前,微微欠身。
「公子,」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春風拂過,「能否賞臉,與小女子共飲一杯?」
季秋抬起頭,看著她。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得有點久。
久得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不動聲色的問道:「姑娘認識我?」
清音姑娘笑了笑。
「不認識。」她說,「只是覺得公子……面善。」
季秋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大堂里的人都看著他們。
安靜得很。
幾秒後,然後季秋忽然笑了:「好啊,樂意至極。」
季秋站起來,跟著清音姑娘往台上走。
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里輕輕晃動,玉簪綰著的黑髮隨著步伐微微搖曳。
他走得不快,懶懶散散的,像是走在自家後院。
走到台上,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人。
燭光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那兒,月白的袍子,烏黑的發,玉簪一點光。
明明只是一張普通的臉。
可不知道為什麼,滿堂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說不出話來。
有人張大了嘴。
有人喃喃道:「這小公子……怎麼感覺比清音姑娘還好看?」
旁邊的人沒反駁。
因為是真的。
那人站在那兒,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是會發光一樣。
季秋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只是站在台上,等著那個清音姑娘倒酒。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有一點點淡淡的銀色。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然後瞬間瞪大眼睛。
換顏丹。
藥效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