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醉仙居

  「老地方。」

  季秋靠在床頭,盯著手裡那張紙條,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

  裴淵坐在桌邊,端著茶,也不催他。


  他頭髮用布巾包著,眼睛是普通的棕褐色,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清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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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裴淵知道,那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藥材市場。」季秋忽然開口。

  裴淵看著他。

  「什麼?」

  季秋把紙條放下,轉過頭來。

  「秦安是什麼人?」他問,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遊方郎中。」

  季秋點點頭:「郎中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兒?」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藥材市場。」

  季秋又點點頭:「他自己最常待的地方呢?」

  裴淵沉默了一瞬。

  「也是藥材市場。」

  季秋歪頭笑了笑。

  「所以,」他說,「那個『老地方』,十有八九就在藥材市場。」

  裴淵看著他,他靠在床頭,明明一副懶散樣,眼睛卻亮得很。

  裴淵也笑了。

  「那還等什麼?」他站起來,「走吧。」

  青州的藥材市場在城南,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藥材集散地。

  季秋走在街上,東張西望。

  兩邊全是鋪子,賣藥材的,賣藥膏的,賣成藥丸的,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

  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但季秋走得不快,走幾步,他就得停下來歇一歇。

  裴淵走在他旁邊,也不催,就跟著。

  「累了?」他問。

  季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點「你說呢」的意味。

  裴淵笑了。

  「那邊有個茶攤,」他指了指前面,「歇會兒?」

  季秋點點頭。

  茶攤不大,支著個破涼棚,擺著幾張條凳。

  季秋坐下,要了碗茶。

  裴淵坐在他對面,也要了碗。

  茶是粗茶,又苦又澀,但解渴。

  季秋喝了一口,皺了皺鼻子。

  「不好喝?」

  季秋搖搖頭。

  「還行。」他說,「比藥好喝。」

  裴淵不笑了,他看著季秋。

  那人端著粗瓷碗,低頭喝茶,陽光從涼棚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問點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桌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毒手佛心重出江湖了!」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

  他端著碗,沒動。

  「……真的假的?那人不是消失好幾年了嗎?」

  「真的!有人在臨安看見他了,說是給人解毒,那手法,一看就是他!」

  「嘖,這人還真是神出鬼沒……」

  季秋慢慢放下碗。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那桌。

  是兩個中年人,一個胖一個瘦,穿著普通,像是跑江湖的。

  季秋端著碗,走了過去:「兩位大哥。」

  他開口,聲音悅耳好聽。

  那兩個人抬起頭,看著他,是個長得還挺好看的小公子。

  穿著青衫,笑眯眯的,看著人畜無害。

  「小公子有事?」

  季秋在他們旁邊坐下。

  「剛才聽見你們說毒手佛心,」他說,「我挺好奇的,能多說說嗎?」

  那胖的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也聽說過這人?」

  季秋點點頭。

  「聽說過一點。」他說,「說他用毒厲害,解毒也厲害。」

  「何止厲害。」那個瘦子說,「那是神了!當年江南那一帶鬧疫病,死了多少人,他一出手,半個月就壓下去了。」

  季秋聽著,臉上帶著驚奇:「那他後來怎麼消失了?」

  那胖的搖搖頭。

  「誰知道呢。」他說,「這種高人,行蹤不定。有人說他隱居了,有人說他被人害了,還有人說他去了西域……」

  季秋點點頭:「那現在他在哪兒?」

  那瘦的想了想。

  「聽說在臨安出現過。」他說,「但那是上個月的事了,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

  季秋又問了幾個問題,那兩個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說完,季秋謝過他們,回到自己那桌。

  季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毒手佛心,」他慢慢說,「有意思。」

  裴淵看著他:「咱們得去打聽打聽。」

  季秋點點頭:「去哪兒打聽?」

  「消息最多最雜的地方。」他說,「這種地方,一般是……」

  他沒說完,裴淵就接上了。

  「酒樓。」

  季秋笑了:「聰明。」

  ——

  裴淵說要去換身衣服。

  季秋跟著他回了客棧,以為就是換件乾淨衣裳。

  結果裴淵讓千機樓的人帶了兩套衣服,往他手裡一塞。

  「換上。」

  季秋低頭看了看。

  是一套月白色的錦袍,料子軟得很,一看就不便宜。

  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這是幹什麼?」

  裴淵吹個口哨:「穿這個去。」

  「那種地方,最會看人下菜碟。穿得太普通,連門都進不去。」

  季秋看著他:「那你呢?」

  裴淵拿出另一套。

  是玄色的,繡著暗紋,料子也是極好的。

  「我也換。」他說。

  季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點頭:「行吧。」

  季秋換好衣服,站在銅鏡前看了看。

  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料子軟軟的,垂垂的,一動就輕輕晃動,像是流水。

  他把布巾摘了,黑髮披下來,又用根玉簪綰起來。

  然後他對著鏡子,照了照。

  還行。

  他推門出去。

  裴淵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他也換好了,玄色的袍子,暗銀色的雲紋,玉帶束腰,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

  雖然他還頂著那張普通的臉。

  季秋看著他,摸摸下巴打量:「你穿這身,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裴淵也笑了。

  「你呢?」他說,「換好了嗎?」

  季秋往旁邊讓了讓。

  裴淵看過去,然後他愣住了。

  月白色的錦袍,襯得那人身形單薄卻挺拔。黑髮用玉簪綰起,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眉眼還是那張普通的眉眼,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那兒,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裴淵有些誇張的左右看看:「真好看!你怎麼就這麼好看呢季秋。」

  季秋看了他一眼。

  沒個正經樣。

  「走了。」

  ——

  酒樓叫「醉仙居」,在城中最繁華的那條街上。

  三層高樓,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大紅燈籠,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裡面的絲竹聲和人語聲。

  季秋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就是這兒?」

  裴淵點點頭:「這是最大的酒樓,也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

  季秋看著正在熱情喊『來玩啊,麼麼麼』的美女。

  「你確定是酒樓?」

  裴淵笑了:「千機樓查的,不會有錯。」

  季秋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抬腳往裡走。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熱鬧。

  大堂里擺了十幾張桌子,幾乎都坐滿了人。

  有穿綢緞的富商,有佩刀的江湖人,有搖著扇子的公子哥,還有幾個穿著異域服飾的胡商。

  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

  「兩位客官,裡面請!」

  裴淵掃了一眼大堂:「有雅間嗎?」

  小二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客官,真是不巧,今天雅間全訂出去了。」

  裴淵的眉頭動了動。

  「全訂出去了?」

  小二點點頭:「今天是我們頭牌清音姑娘半年才露一次面的日子,雅間一個月前就訂光了。」

  裴淵愣了一下,他看向季秋。

  季秋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季秋嘆了口氣:「大堂也行。」

  小二連忙點頭:「好嘞!兩位這邊請!」

  他們被安排在大堂角落的一張桌子,位置不太好,但勝在安靜。

  季秋坐下,四處看了看。

  人真多。

  大堂里擠得滿滿當當,都是來看那個什麼清音姑娘的。

  有年輕的公子哥,有中年的富商,還有幾個鬍子花白的老頭,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台上。

  季秋收回目光。

  「裴淵。」他小聲說。

  「嗯?」

  「你故意的吧?」

  裴淵愣了一下:「什麼?」

  季秋看著他。

  「你讓我打扮成這樣,」他說,「然後帶我來這種地方?」

  裴淵笑了。

  「冤枉啊,少爺。」他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是這種日子。」

  季秋盯著他看了三息。

  裴淵一臉真誠。

  季秋收回目光:「行吧。」

  ——

  台上傳來一陣絲竹聲。

  人群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清音姑娘!」

  「半年了!終於又見到了!」

  季秋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

  台上,一個女子正緩緩走出來。

  穿著水紅色的長裙,懷抱琵琶,面上蒙著輕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波流轉間,滿堂的人都安靜了幾分。

  季秋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季秋說。

  裴淵看著他:「你喜歡這種?」

  季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可以嗎?也許我也是這樣的俗人呢。」

  聽罷,裴淵居然開始學著樓里的姑娘搔首弄姿:「咳咳咳,季少爺~你看我好看嗎?」

  裴淵:(嬌媚)(拋媚眼)

  季秋:?

  裴淵嗓子夾的又尖又細,簡直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說罷,居然還想往季秋懷裡倒。

  季秋大驚失色,連忙往旁邊躲去。

  這是性騷擾吧!!!

  絕對是吧!!!

  ——

  清音姑娘開始彈琵琶。

  琴聲悠揚,滿堂的人都聽痴了。

  季秋也聽。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聽曲。

  月白色的錦袍襯著他,玉簪綰著黑髮,露出的那一截脖頸白得晃眼。

  周圍有人看過來。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移不開眼了。

  這小公子,長得真好看。

  明明那張臉也不是絕色,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人想多看幾眼。

  季秋沒注意,他正聽著曲,半睡半醒的。

  裴淵注意到了。

  他看著那些人的目光,眉頭微微皺了皺。

  找死。

  裴淵不動聲色拿起桌子上的瓜子,向盯著季秋的人彈去。

  「哎呦!」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被打擾聽曲的人不滿的看過來,恨不得把人拖出去砍了。

  發出聲音的人臉色漲紅,就算知道可能是被誰打了,但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季秋依舊是閉著眼,像是打瞌睡,但嘴角卻稍上揚。

  一曲彈完,滿堂喝彩。

  清音姑娘站起來,然後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條絲帶。

  白色的,長長的,在她手裡輕輕晃了晃。

  人群又騷動起來。

  「絲帶!清音姑娘要拋絲帶了!」

  「聽說被絲帶纏住的人,可以上台和她共飲一杯!」

  「我我我!拋給我!」

  季秋睜開眼睛,但還沒反應過來,那條絲帶已經飛了出來。

  白色的絲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直直地——

  纏住了季秋的腰。

  ?!

  季秋低頭看了看纏在自己腰上的絲帶。

  又抬起頭,看了看台上那個抱著琵琶的清音姑娘。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憑什麼!」

  「這小子是誰!」

  「清音姑娘怎麼能選他!」

  「他長得有我好看嗎!」

  季秋:「……」

  他看向裴淵,裴淵也看著他。

  那表情,有點微妙。

  有些驚訝,更像是有點……吃味?

  季秋看著裴淵向他伸出手,似乎他是想把絲帶解下來。

  季秋沒看懂裴淵到底什麼情緒,他低下頭,也想把絲帶解下來。

  但還沒來得及動手,台上的清音姑娘已經走了過來。

  她走到季秋面前,微微欠身。

  「公子,」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春風拂過,「能否賞臉,與小女子共飲一杯?」

  季秋抬起頭,看著她。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得有點久。

  久得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不動聲色的問道:「姑娘認識我?」

  清音姑娘笑了笑。

  「不認識。」她說,「只是覺得公子……面善。」

  季秋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大堂里的人都看著他們。

  安靜得很。

  幾秒後,然後季秋忽然笑了:「好啊,樂意至極。」

  季秋站起來,跟著清音姑娘往台上走。

  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里輕輕晃動,玉簪綰著的黑髮隨著步伐微微搖曳。

  他走得不快,懶懶散散的,像是走在自家後院。

  走到台上,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人。

  燭光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那兒,月白的袍子,烏黑的發,玉簪一點光。

  明明只是一張普通的臉。

  可不知道為什麼,滿堂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說不出話來。

  有人張大了嘴。

  有人喃喃道:「這小公子……怎麼感覺比清音姑娘還好看?」

  旁邊的人沒反駁。

  因為是真的。

  那人站在那兒,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是會發光一樣。

  季秋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只是站在台上,等著那個清音姑娘倒酒。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有一點點淡淡的銀色。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然後瞬間瞪大眼睛。

  換顏丹。

  藥效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