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堆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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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粥碗,眼睛卻盯著那疊紙。
裴淵坐在對面,吃著包子,看著他。
「先吃飯。」他說,「又跑不了。」
季秋沒理他,騰出一隻手,把最上面那張紙抽過來。
是千機樓昨晚送來的情報:秦安舊居,青州城東柳條巷第三家。
季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就這?」
裴淵點點頭。
季秋把紙放下,繼續喝粥。
「你們千機樓,」他慢條斯理地說,「不是說天下沒有查不到的事嗎?」
裴淵笑了:「是是,但也需要時間。」
就季秋不理人,裴淵笑得更開心了。
「真的。」他說,「那個秦安,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跟人來往。死了五年,能查到舊居已經不錯了。」
季秋「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
「走吧。」他說,「去看看。」
——
柳條巷在城東,離客棧不遠。
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夜的雨水,不好走。
季秋一邊走一邊看門牌。
「第三家。」
裴淵點點頭。
兩人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虛掩著,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季秋伸手推了推,門開了。
裡面是個小院,不大,長滿了荒草。正屋的門也開著,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季秋走進去。
院子裡堆著些破爛家具,落滿了灰,結了蛛網。
他四處看了看,然後往正屋走,推開門。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季秋皺了皺鼻子,沒說話。
屋裡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能看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柜子。都落滿了灰,結了蛛網。
季秋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床上的被褥已經爛了,桌子上的茶壺茶碗也積了厚厚的灰。
他打開柜子。
裡面有幾件舊衣服,已經發霉了。
他翻了翻,什麼都沒有。
他蹲下來,看床底下,全是灰,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四周。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小木箱上。
那木箱不大,落滿了灰,和牆角堆著的雜物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季秋走過去,把木箱拖出來。
沒鎖。
他打開,裡面是一些雜物——幾本舊書,幾封信,還有一塊已經乾涸的墨。
季秋拿起那幾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
他抽出第一封,展開。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安兄如晤……」
季秋往下看。
是一封普通的家信,寫的是些瑣事——天氣冷了,多添衣服;今年收成不好,手頭緊;托人帶的東西收到了沒有……
落款是:文。
季秋的目光頓了頓。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季秋把信收好,站起來。
「裴淵,你過來看。」
「怎麼?」
季秋把信遞給他:「看看。」
裴淵接過來,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完,他抬起頭。
「文。」他說,「但沒姓。」
季秋點點頭。
「沒地址,沒時間,就一個『文』。」他說,「不知道是誰。」
季秋把信收進袖子裡。
「先拿著。」他說,「再看看有沒有別的。」
兩人又在屋裡翻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
季秋站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
荒草,破牆,爛家具。
沒什麼了。
「走吧。」他說。
裴淵點點頭,兩人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季秋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口有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洗菜。
她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用塊舊布巾包著,普普通通的市井婦人模樣。
但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只一眼。
然後她飛快地低下頭,端起菜盆,站起來就往巷子裡走。
走得很快。
季秋的眼睛眯了眯,他轉頭看向裴淵。
裴淵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裴淵動了,他幾步追上去,攔在那婦人面前。
那婦人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你、你們要幹什麼?」
裴淵笑得一臉和氣。
「大嫂別怕。」他說,「我就是想問問,您怎麼看見我們就跑?」
那婦人的眼神躲閃著。
「我、我沒有……」
「有的。」裴淵笑眯眯地說,「您剛才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就跑了。」
那婦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她低著頭,抱著菜盆,手指攥得發白。
季秋慢慢走過來。
他沒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
那婦人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
「我、我就是……」她支支吾吾,「你們是外地人吧?外地人在這邊……不太安全,我、我就是想提醒你們……」
裴淵笑了。
「大嫂,我們看起來像傻子嗎?」
那婦人的臉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季秋看著她。
看著她那躲閃的眼神,那攥緊的手指,那緊張得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忽然開口了。
「大嫂。」他說,聲音懶洋洋的,「我們是來找人的。」
那婦人愣了一下。
「找、找人?」
季秋點點頭。
「一個故人。」他說,「姓秦,叫秦安。聽說他住在這兒。」
那婦人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季秋。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點點……害怕?
「你、你們是他什麼人?」
季秋看著她。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人無處可躲。
「老鄉。」他說,「他托人帶信回去,說要找我們幫忙。我們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
「可惜來晚了。」他說,「他已經不在了。」
那婦人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她看著季秋,又看看裴淵,眼神裡帶著猶豫。
季秋也不催她。
他就站在那兒,懶洋洋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終於開口了。
「你們……真是他老鄉?」
季秋點點頭。
「真是。」
那婦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低聲說:「他……他是個好人。」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好人?」
那婦人點點頭。
「我男人以前幫過他。」她說,「他那時候剛來青州,沒地方住,我男人把柴房借給他住了一陣子。後來他有了錢,還特意來還人情,送了好多東西。」
她頓了頓。
「我男人死了以後,他還來幫過我們幾次。」她說,「送錢,送東西,從不多說什麼。」
季秋聽著,沒說話。
那婦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們……真是他老鄉?」
季秋點點頭:「真是。」
那婦人又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慢慢說:「他死之前,來找過我一次。」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什麼時候?」
那婦人想了想。
「他死之前……大概三四天吧。」她說,「晚上來的,天都黑了。他給了我個東西,說是……說是讓我幫他收著。」
季秋和裴淵對視了一眼。
「什麼東西?」
那婦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他沒讓我看。就說是讓我先收著。」
季秋看著她:「你收了嗎?」
那婦人點點頭:「收了。」
季秋沉默了一瞬:「那個東西,還在嗎?」
那婦人的眼神又躲閃起來。
季秋看著她。
「大嫂。」他說,聲音還是懶洋洋的,「那個東西,可能很重要。」
那婦人攥緊了手指。
季秋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終於開口了。
「我……」她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們。」
季秋看著她。
「他是我們的故人。」他說,「托我們來幫忙的。可惜來晚了。」
那婦人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普通的、沒什麼表情的臉。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他……他托你們幫什麼忙?」
季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但季秋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笑了笑:「取一封信。」
那婦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東西……」她小聲說,「在我家裡,你們跟我來吧。」
季秋點點頭:「多謝大嫂。」
那婦人姓周,就住在巷子深處。
她家比秦安那間好一點,至少院子裡沒長草。
她讓他們在外頭等著,自己進去了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小布包。
灰撲撲的,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她把布包遞給季秋。
「就是這個。」她說。
季秋接過來,掂了掂,很輕。
他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和秦安家裡那些信差不多舊。
但信封上沒有字。
季秋抽出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季秋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塞進袖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那婦人:「大嫂,多謝。」
季秋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她手裡。
「這個,」他說,「您拿著。算是謝禮。」
那婦人連忙推辭:「不不不,我不能要……」
季秋按住她的手。
「拿著。」他說,語氣還是懶洋洋的,「您幫了我們大忙。」
那婦人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他……他真的是好人。」她小聲說,「不該那麼死的。」
季秋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點點頭:「我知道。」
走出巷子,季秋一直沒說話。
裴淵走在他旁邊,也沒開口。
走了半條街,裴淵終於忍不住了:「季秋。」
「嗯?」
「那封信,寫的什麼?」
季秋停下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遞給裴淵。
裴淵接過來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若我不在,東西在老地方。」
裴淵抬起頭看著季秋:「老地方?」
季秋點點頭。
裴淵沉默了一瞬:「哪個老地方?」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