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居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堆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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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秋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粥碗,眼睛卻盯著那疊紙。

  裴淵坐在對面,吃著包子,看著他。

  「先吃飯。」他說,「又跑不了。」

  季秋沒理他,騰出一隻手,把最上面那張紙抽過來。

  是千機樓昨晚送來的情報:秦安舊居,青州城東柳條巷第三家。

  季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淵。

  「就這?」

  裴淵點點頭。

  季秋把紙放下,繼續喝粥。

  「你們千機樓,」他慢條斯理地說,「不是說天下沒有查不到的事嗎?」

  裴淵笑了:「是是,但也需要時間。」

  就季秋不理人,裴淵笑得更開心了。

  「真的。」他說,「那個秦安,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跟人來往。死了五年,能查到舊居已經不錯了。」

  季秋「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

  「走吧。」他說,「去看看。」

  ——

  柳條巷在城東,離客棧不遠。

  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夜的雨水,不好走。

  季秋一邊走一邊看門牌。

  「第三家。」

  裴淵點點頭。

  兩人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虛掩著,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季秋伸手推了推,門開了。

  裡面是個小院,不大,長滿了荒草。正屋的門也開著,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季秋走進去。

  院子裡堆著些破爛家具,落滿了灰,結了蛛網。

  他四處看了看,然後往正屋走,推開門。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季秋皺了皺鼻子,沒說話。

  屋裡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能看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柜子。都落滿了灰,結了蛛網。

  季秋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床上的被褥已經爛了,桌子上的茶壺茶碗也積了厚厚的灰。

  他打開柜子。

  裡面有幾件舊衣服,已經發霉了。

  他翻了翻,什麼都沒有。

  他蹲下來,看床底下,全是灰,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四周。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小木箱上。

  那木箱不大,落滿了灰,和牆角堆著的雜物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季秋走過去,把木箱拖出來。

  沒鎖。

  他打開,裡面是一些雜物——幾本舊書,幾封信,還有一塊已經乾涸的墨。

  季秋拿起那幾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

  他抽出第一封,展開。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安兄如晤……」

  季秋往下看。

  是一封普通的家信,寫的是些瑣事——天氣冷了,多添衣服;今年收成不好,手頭緊;托人帶的東西收到了沒有……

  落款是:文。

  季秋的目光頓了頓。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季秋把信收好,站起來。

  「裴淵,你過來看。」

  「怎麼?」

  季秋把信遞給他:「看看。」

  裴淵接過來,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完,他抬起頭。

  「文。」他說,「但沒姓。」

  季秋點點頭。

  「沒地址,沒時間,就一個『文』。」他說,「不知道是誰。」

  季秋把信收進袖子裡。

  「先拿著。」他說,「再看看有沒有別的。」

  兩人又在屋裡翻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

  季秋站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

  荒草,破牆,爛家具。

  沒什麼了。

  「走吧。」他說。

  裴淵點點頭,兩人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季秋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口有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洗菜。

  她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用塊舊布巾包著,普普通通的市井婦人模樣。

  但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只一眼。

  然後她飛快地低下頭,端起菜盆,站起來就往巷子裡走。

  走得很快。

  季秋的眼睛眯了眯,他轉頭看向裴淵。

  裴淵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裴淵動了,他幾步追上去,攔在那婦人面前。

  那婦人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你、你們要幹什麼?」

  裴淵笑得一臉和氣。

  「大嫂別怕。」他說,「我就是想問問,您怎麼看見我們就跑?」

  那婦人的眼神躲閃著。

  「我、我沒有……」

  「有的。」裴淵笑眯眯地說,「您剛才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就跑了。」

  那婦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她低著頭,抱著菜盆,手指攥得發白。

  季秋慢慢走過來。

  他沒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

  那婦人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

  「我、我就是……」她支支吾吾,「你們是外地人吧?外地人在這邊……不太安全,我、我就是想提醒你們……」

  裴淵笑了。

  「大嫂,我們看起來像傻子嗎?」

  那婦人的臉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季秋看著她。

  看著她那躲閃的眼神,那攥緊的手指,那緊張得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忽然開口了。

  「大嫂。」他說,聲音懶洋洋的,「我們是來找人的。」

  那婦人愣了一下。

  「找、找人?」

  季秋點點頭。

  「一個故人。」他說,「姓秦,叫秦安。聽說他住在這兒。」

  那婦人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季秋。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點點……害怕?

  「你、你們是他什麼人?」

  季秋看著她。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人無處可躲。

  「老鄉。」他說,「他托人帶信回去,說要找我們幫忙。我們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

  「可惜來晚了。」他說,「他已經不在了。」

  那婦人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她看著季秋,又看看裴淵,眼神裡帶著猶豫。

  季秋也不催她。

  他就站在那兒,懶洋洋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終於開口了。

  「你們……真是他老鄉?」

  季秋點點頭。

  「真是。」

  那婦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低聲說:「他……他是個好人。」

  季秋的眉頭動了動。

  「好人?」

  那婦人點點頭。

  「我男人以前幫過他。」她說,「他那時候剛來青州,沒地方住,我男人把柴房借給他住了一陣子。後來他有了錢,還特意來還人情,送了好多東西。」

  她頓了頓。

  「我男人死了以後,他還來幫過我們幾次。」她說,「送錢,送東西,從不多說什麼。」

  季秋聽著,沒說話。

  那婦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們……真是他老鄉?」

  季秋點點頭:「真是。」

  那婦人又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慢慢說:「他死之前,來找過我一次。」

  季秋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什麼時候?」

  那婦人想了想。

  「他死之前……大概三四天吧。」她說,「晚上來的,天都黑了。他給了我個東西,說是……說是讓我幫他收著。」

  季秋和裴淵對視了一眼。

  「什麼東西?」

  那婦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他沒讓我看。就說是讓我先收著。」

  季秋看著她:「你收了嗎?」

  那婦人點點頭:「收了。」

  季秋沉默了一瞬:「那個東西,還在嗎?」

  那婦人的眼神又躲閃起來。

  季秋看著她。

  「大嫂。」他說,聲音還是懶洋洋的,「那個東西,可能很重要。」

  那婦人攥緊了手指。

  季秋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終於開口了。

  「我……」她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們。」

  季秋看著她。

  「他是我們的故人。」他說,「托我們來幫忙的。可惜來晚了。」

  那婦人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普通的、沒什麼表情的臉。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他……他托你們幫什麼忙?」

  季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但季秋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笑了笑:「取一封信。」

  那婦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東西……」她小聲說,「在我家裡,你們跟我來吧。」

  季秋點點頭:「多謝大嫂。」

  那婦人姓周,就住在巷子深處。

  她家比秦安那間好一點,至少院子裡沒長草。

  她讓他們在外頭等著,自己進去了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小布包。

  灰撲撲的,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她把布包遞給季秋。

  「就是這個。」她說。

  季秋接過來,掂了掂,很輕。

  他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和秦安家裡那些信差不多舊。

  但信封上沒有字。

  季秋抽出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季秋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塞進袖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那婦人:「大嫂,多謝。」

  季秋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她手裡。

  「這個,」他說,「您拿著。算是謝禮。」

  那婦人連忙推辭:「不不不,我不能要……」

  季秋按住她的手。

  「拿著。」他說,語氣還是懶洋洋的,「您幫了我們大忙。」

  那婦人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他……他真的是好人。」她小聲說,「不該那麼死的。」

  季秋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點點頭:「我知道。」

  走出巷子,季秋一直沒說話。

  裴淵走在他旁邊,也沒開口。

  走了半條街,裴淵終於忍不住了:「季秋。」

  「嗯?」

  「那封信,寫的什麼?」

  季秋停下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遞給裴淵。

  裴淵接過來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若我不在,東西在老地方。」

  裴淵抬起頭看著季秋:「老地方?」

  季秋點點頭。

  裴淵沉默了一瞬:「哪個老地方?」

  季秋看著他,忽然笑了:「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