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三天,終於到了青州。
季秋靠在車壁上,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就這兒?」
裴淵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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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他說,「南北通衢,東西交匯,比路上那些小地方熱鬧多了。」
季秋「嗯」了一聲,放下車簾,繼續靠著。
裴淵看著他。
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明明看了快一路,可每次看,還是讓人移不開眼。
此刻他閉著眼睛養神,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懶得睜開眼。
裴淵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累?」
季秋沒睜眼:「你說呢?」
裴淵笑了。
「行,到了就歇著。」他說,「我訂了最好的客棧,床夠軟,飯夠香,你想躺多久躺多久。」
季秋睜開一隻眼,看他。
那一眼,懶洋洋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貓在曬太陽的時候被人打擾,懶懶地瞥過來一眼。
「最好的客棧?」
「嗯。」
「你請客?」
「我請客。」
很好。
季秋滿意地點點頭,又把眼睛閉上了:「那還行。」
裴淵看著他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嘴角彎了起來。
——
客棧確實是最好的。
三層的小樓,雕樑畫棟,門口站著兩個小廝,見人進來就彎腰問好。
裴淵要了兩間上房,挨著的。
季秋進了房間,往床上一躺,就不動了。
裴淵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人蜷在床上,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臉下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青衫照得暖洋洋的。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裴淵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
季秋睡了一個時辰,醒了。
不是睡夠了,是餓醒的,他躺在床上,看著房梁,嘆了口氣。
然後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準備下樓找點吃的。
剛站起來,胸口忽然一悶。
季秋的動作頓了頓,他扶著床柱。
等了幾息,那口氣順下去了,他繼續往外走。
走到門口,胸口又是一悶。
這回不是悶,是疼。
細細的,針扎一樣的疼,從胸口蔓延到四肢。
季秋的臉色變了,他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
該死。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他咬著牙,想站起來。
站不起來。
疼。
越來越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絞,一寸一寸地絞,絞得他渾身發抖。
季秋靠在門框上,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抖得厲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扶著牆,一點一點往床邊挪。
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終於摸到床邊了。
他撲上去,整個人縮成一團。
疼。
太疼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
可身體不受控制地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額頭的汗打濕了枕頭。
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裡。
忍過去。
和往常一樣就好了。
可這次好像不一樣。
這次的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厲害。
他蜷縮在床上,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抖成一團。
——
如果此刻有人推門進來,大約會愣在原地。
因為床上那個人,實在美得不像話。
銀色的髮絲從布巾里散落出來,鋪了滿枕,纏在臉上,纏在脖子上。
那頭髮不是普通的銀白,而是泛著淺淺的珠光,像是月華凝成的絲線,柔軟得不像真的。
此刻被汗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襯得那皮膚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狐狸耳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了。
軟軟地垂著,也跟著抖。那耳朵毛茸茸的,耳尖一點更深的白,像是落了雪。
他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邊側臉。
那側臉的線條,精緻得像畫中人。
睫毛濃密纖長,此刻被汗水打濕,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隨著身體的顫抖輕輕顫動。
嘴唇本來應該是淡粉色的,此刻被自己咬得發白。
唇瓣上洇開一點血痕,那一點艷紅襯著滿面的蒼白,觸目驚心。
他整個人蜷在那裡,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若是不知道的,只怕要以為是哪家養在深閨的小公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躲在這裡偷偷地哭。
可他連哭都沒有。
他只是咬著牙,忍著疼,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一聲不吭。
裴淵是聽見動靜進來的。
他本來在隔壁整理東西,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悶哼。
很輕,像是被什麼捂住了。
但他聽見了,走到季秋的房門前:「季秋?」
喊了幾聲不見有人回應,他扔下手裡的東西,推門就沖了進去。
然後他愣住了。
床上那個人,讓他一瞬間忘了呼吸。
銀髮散了一枕,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上好的綢緞。
狐狸耳朵垂著,毛茸茸的,耳尖微微顫抖。
他蜷縮在那裡,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白得像一捧雪。
那張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邊。
可就是這半邊,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眼。
他抖著,像一隻受傷的幼獸,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卻一聲都不肯吭。
裴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季秋?」
季秋沒應他。
他閉著眼睛,睫毛抖得厲害,呼吸又急又淺,像是隨時會斷掉。
裴淵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燙。
燙得嚇人。
那皮膚細嫩得很,像是剛剝殼的雞蛋,燙得人心頭髮顫。
「季秋!」他的聲音變了調。
季秋的眼皮動了動。
他睜開眼睛,看了裴淵一眼,那雙眼睛,不再是棕褐色。
是藍色的。
極淺的淺藍,像是摻了水的青黛,清澈得幾乎透明,卻又深得看不見底。
瞳孔因為疼痛微微放大,眼眶裡蓄滿了水光,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顫了顫,順著眼尾滑落,沒入鬢邊的銀髮里。
讓人心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淵的心揪成了一團,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殺過人,審過人,見過無數生死,可這一刻,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能伸出手,把季秋抱進懷裡。
那人輕得嚇人,像是抱著一片羽毛,一捧雪,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我在。」他說,聲音發顫,「我在呢。」
季秋靠在他懷裡,渾身還在抖,他閉著眼睛,呼吸慢慢穩下來。
裴淵抱著他,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手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冷得像冰,卻又細嫩得很,骨節分明,像是一截上好的白玉。
裴淵握緊了,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季秋的臉貼在他胸口,銀髮散了他一臂,幾縷纏在他指間。那髮絲軟得不像話,涼絲絲的,像流水一樣從指縫滑過。
他垂著眼,睫毛還濕著,偶爾顫一下,像是蝴蝶在扇動翅膀。
裴淵低頭看著他。
那張臉,就在他胸口,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蒼白,精緻,脆弱。
美得不像凡人,像是哪路神仙不小心落在人間的寶貝。
裴淵忽然想,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受這種苦?
怎麼可以?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季秋的呼吸終於平穩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裴淵。
那雙藍眼睛,還帶著水光,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那眼神,懶洋洋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你怎麼在這兒」的疑問。
「……抱夠了沒?」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卻還是那種懶懶的調子。
裴淵愣了一下,見季秋已經恢復和往常一樣的狀態,鬆口氣:「沒夠。」
「再抱會兒。」
季秋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紅了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心疼和後怕。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無奈得很,卻帶著點縱容。
「隨你。」他小聲說。
裴淵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裴淵。」
「嗯?」
「你勒著我了。」
裴淵愣了一下,趕緊鬆開手。
季秋從他懷裡坐起來,靠在床頭,喘了口氣。
銀髮散著,鋪了滿肩,有幾縷纏在脖子上,襯得那截脖頸更是白得晃眼。
狐狸耳朵還垂著,毛茸茸的,耳尖一點更深的白,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才好多了,唇上的血痕已經幹了,留下一點暗紅,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裴淵。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耳朵露出來了。」他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裴淵看著他。
看著他垂著耳朵的樣子,看著他銀髮散落的樣子,看著他蒼白臉上那一點血痕的樣子。
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嗯。」他說,「露出來了。」
季秋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銀的。」
季秋抬起頭,看著裴淵的那雙藍眼睛,乾淨得很,坦坦然然的。
「還看出來了什麼?」他問。
裴淵看著他。
看著那雙藍眼睛,看著那銀色的髮絲,看著那垂著的狐狸耳朵,看著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他忽然笑了。
「你還真是藥王谷的季秋。」他說。
季秋沒說話。
裴淵繼續說:「那個從不下山的小神醫,那個天生絕脈活不過三十的,那個據說生得極美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原來就是你。」
季秋點點頭:「是我。」
裴淵看著他。
「真不夠地道的。」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笑。
「咱們都什麼關係了,你都不願意告訴我?」
季秋愣了一下。
「什麼關係?」他問,一臉茫然,「咱們什麼關係?」
裴淵被他問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沒什麼關係。
該死的。
就是他從落霞鎮強行把人帶走,一路上伺候吃喝,一起查案,一起破案,一起睡一間房,一起抱來抱去……
但這些,算什麼關係?
他說不上來。
季秋看著他那一臉糾結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種笑,懶洋洋的,帶著點得意。
那張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唇角的弧度剛剛好,帶著點狡黠,又帶著點天真。
明明虛弱得要命,偏偏一副「我就知道你拿我沒辦法」的表情。
裴淵忽然也笑了。
「行。」他說,「我說不出來。」
他頓了頓。
「但季秋,」他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季秋眨眨眼:「什麼?」
裴淵看著他,慢慢說:「咱們這一路,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給你買糖葫蘆,陪你熬夜查案,剛才還抱著你半個時辰——你就這麼對我?」
季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你想怎麼樣?」他說,「讓我以身相許?」
裴淵眼睛亮了:「可以嗎?」
?給臉不要臉
季秋扯扯嘴角:「你倒想得美。」
裴淵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
「行。」他說,「不想。」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給季秋倒了杯茶。
季秋看著他端著茶杯遞給自己,他忽然開口:「裴淵,那你呢?」
「什麼我?」
季秋看著他,目光依舊淡淡的,但莫名帶點戲謔。
「裴掌事,」他說,「你是不是也忘了什麼?」
裴淵愣了一下。
季秋繼續說:「一路上,你用這張臉對著我,用這個名字喊我——可這是真的嗎?」
裴淵看著他。
那人靠在床頭,銀髮散著,藍眼睛看著他,表情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裴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季秋。」他喊了一聲。
「嗯?」
「你說得對。」
他抬起手,在臉側輕輕一抹。
季秋看著那張臉,慢慢變了。
原本普通的面容,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一層一層剝落。
露出來的,是一張……讓人呼吸停滯的臉。
帶著幾分風流韻致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
瞳色比之前深了些,是極深的墨色,像是藏著一整片沒有月光的夜空。
那雙眼看人的時候,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鼻樑挺直,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挺直,多一分則太凌厲,少一分則太柔和。
薄唇微抿,唇角天生帶著一點上挑的弧度,像是隨時都在笑,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那張臉上,帶著笑。
笑得風流又從容,像是這世間沒什麼能難得住他。
那笑容里有幾分痞,幾分壞,還有幾分藏得很深的溫柔。
他站在那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季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人之前那張臉,確實是普通。
因為真正的他,站在人群里,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
季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裴淵,你還真挺好看的。」
裴淵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彎了,笑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就這?」他說,「我露了真容,你就說這個?」
季秋歪著頭看他。
那姿態,懶洋洋的,但帶著說不出的風情。
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垂著,嘴唇上還留著一點血痕,眼尾還帶著一點殘紅。
美得讓人心顫。
「那你想聽什麼?」
裴淵想了想。
「比如,」他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你是藥王谷的季秋?」
季秋眨眨眼:「你也沒早告訴我你是長這樣的啊。」
裴淵被噎住了。
他看著季秋。
季秋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然後季秋笑了,那雙眼睛彎成月牙,一點血痕在唇角,那滿頭的銀髮披散,那垂著的耳朵輕輕顫動。
「扯平了。」
裴淵也笑了。
「行。」他說,「扯平了。」
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季秋看著他:「幹什麼?你沒自己的房間嗎?」
裴淵笑了笑。
「沒什麼。」他說,「第一次見這麼天仙的人兒,可不得多看幾眼。」
季秋的耳朵尖紅了。
那耳朵,毛茸茸的,紅起來的時候,耳尖那一點更深的白都染上了粉色,像是落了桃花瓣。
他移開目光,看著別處。
「隨便你。」他小聲說。
裴淵看著他。
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朵尖,看著那垂著的狐狸耳朵,看著那蒼白的臉上泛起的一點點血色。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季秋。」他輕聲喊。
「以後,你難受的時候,可以叫我。」
季秋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裴淵。
裴淵也看著他。
那雙墨色的眼睛裡,認真得很。
季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移開目光。
「知道了。」他小聲說。
——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屋裡點起了燈。
季秋靠在床頭,銀髮散著,狐狸耳朵垂著,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精神好多了。
那燈光落在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極了。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小巧挺秀,嘴唇上的血痕已經擦掉了,只剩一點極淡的紅。
他整個人,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裴淵坐在床邊,陪著他。
「所以你是說,那個遊方郎中,」季秋忽然開口,「叫秦安?」
裴淵點點頭。
「嗯。」他說,「就是那個客棧里,給帳房先生毒的人,五年前死在青州。」
「千機樓查到的線索,他和藥王谷那個毒有關。」
季秋沉默了一瞬。
「那個毒,」他慢慢說,「是我前幾年親手配的。」
裴淵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季秋愣了一下:「你知道?」
裴淵笑了。
「猜的。」他說,「後來看你的反應,就確定了。」
季秋看著他,挑了挑眉:「喲,裴淵,挺厲害的。」
裴淵眼睛亮了:「你誇我?」
季秋白了他一眼:「隨便說說。」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裴淵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千機樓的人,遞進來一個包袱。
「掌事,您要的東西。」
裴淵接過來,關上門,他走回床邊,把包袱放在桌上。
「千機樓查到的,」他說。
季秋點點頭:「明天看,今天累了。」
他縮進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
銀髮散在枕上,鋪了滿枕,像是月華凝成的瀑布。
狐狸耳朵還露在外面,一顫一顫的,毛茸茸的,讓人想伸手摸一摸。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還是亮晶晶的。
裴淵看著那對耳朵,看著那張臉,心裡軟得不行。
「晚安,季秋。」他說。
季秋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臉上。
裴淵真的挺好看的。
他在心裡想。
然後他閉上眼睛:「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