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主府出來,夜風一吹,季秋的困勁兒反倒過去了。
他走在前面,腳步懶洋洋的,像在散步。
裴淵跟在後頭,也不催,就那麼跟著。
走了半條街,裴淵忽然開口:「季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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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覺不覺得,咱們好像忘了點什麼?」
季秋腳步頓了頓,他站在原地,歪著頭想了想。
「忘了什麼?」他說,「那個假貨死了,案子破了,地窖里的東西明天讓官府去處理……沒忘什麼吧?」
裴淵看著他,也不說話,就笑。
季秋被他笑得有點發毛:「你笑什麼?」
裴淵還是笑。
季秋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後忽然「嘶」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不好!」
他指了指城北的方向:「那個被咱們救出來的人可能有危險。」
裴淵點點頭,笑眯眯的。
季秋瞪了他一眼:「你怎麼不早說?」
裴淵一臉無辜:「我剛想起來啊。」
季秋看著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信你個鬼」。
但他沒空跟裴淵掰扯,轉身就往城北走。
他們趕到那個藏人的地方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季秋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那個人躺在角落裡,臉色灰白,嘴唇發烏,呼吸弱得幾乎聽不見。
季秋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脈。
裴淵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季秋抬起頭:「中毒了,深入五臟六腑,已經沒救了。」
裴淵的眉頭皺起來:「那個假貨下的?」
季秋點點頭:「應該是,他關著的人,大概都餵了藥。怕他們跑,也怕他們死。」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
那人睜著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還有一點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季秋看著他。
「別說了。」他說,「省點力氣。」
那人搖搖頭。
他抬起手,顫顫巍巍的,往季秋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涼涼的,硬硬的,是個小小的物件。
季秋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枚玉佩。
那玉的質地很奇怪,不像是常見的羊脂玉或青玉,而是一種極深的墨綠色,像是凝固了的夜色。
上面刻著些花紋,但磨損得厲害,已經看不清是什麼圖案了。
季秋抬起頭,想問他這是什麼。
但那人的手已經垂下去了。
眼睛閉上了。
季秋沉默了一瞬,他把那枚玉佩收進袖子裡,站起來。
「死了。」
裴淵看著他:「你……不難過?」
季秋看了他一眼:「難過有什麼用?他死了,我難過,他能活過來?」
裴淵沒說話。
季秋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去睡覺吧,困死了。」
裴淵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底下,那背影單薄得很,走得懶洋洋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裴淵看見了。
他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有點發白。
——
回到客棧,天已經亮了。
季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裴淵在旁邊躺著,也沒睡:「季秋,那個人給你的東西,是什麼?」
季秋從袖子裡摸出那枚玉佩,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
墨綠色的玉,磨損的紋路,不知道是什麼來歷。
他把玉佩遞給裴淵:「你看看,認識嗎?」
裴淵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搖搖頭。
「沒見過。」他說,「但這玉的質地……不太尋常。」
季秋「嗯」了一聲:「你也不知道?那就算了。」
他把玉佩收回去,隨手塞進袖子裡。
裴淵看著他:「你就這麼收著了?」
季秋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扔了?」
裴淵笑了:「也是,人家臨死前塞給你的,總得留著。」
季秋沒說話。
躺在床上,看著房梁,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語氣懶洋洋的:「那個假貨,殺了那麼多人。」
「廚房的下毒,地窖里扔屍體,關著的人也餵了藥——他明明可以直接殺了,為什麼留著?」
裴淵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你是說……」
「假城主在找的東西。」季秋說,「就在這個人手裡。」
裴淵沉默了一瞬:「也就是玉佩。」
「那把火呢?」他問,「也是那個人放的?」
季秋點點頭。
「應該是。」他說,「他被關著,但沒被鎖死。那個假貨留著他們,大概是想慢慢審。他想趁亂跑出來,就放了那把火。」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裴淵。
「可惜沒成功。」他說,「又被抓了還被下了毒。」
「所以我猜,東西肯定在他身上。」
裴淵看著他。
月光底下,這人懶洋洋地躺著,語氣也懶洋洋的。
可他說出來的話,一件比一件讓人心驚。
「季秋,你這個人,」裴淵慢慢說,「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挺可怕的。」
季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懶洋洋的,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無所謂。
「怕了?」他說,「怕了就別老跟著我,煩人。」
裴淵也笑了。
「不怕。」他說,「我命大。」
季秋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你說,那個玉佩,到底是誰的?」
「不知道。」
「但能讓一個魔教的人大費周章跑到這種小地方來當假城主,肯定不是什麼普通東西。」
季秋「嗯」了一聲。
「而且那個人,」他說,「臨死前塞給我,說明這東西很重要。他寧可死了,也要把它交出去。」
裴淵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季秋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先收著唄。」
他把那枚玉佩從袖子裡拿出來,對著光又看了看。
「這東西,」他懶洋洋地說,「說不定以後能換頓糖葫蘆。」
裴淵笑了:「就這點出息?」
季秋看了他一眼。
「怎麼?」他說,「糖葫蘆不好吃?」
裴淵被他噎住了。
「好吃。」他老老實實地說。
季秋滿意地點點頭,把玉佩收回去。
「那不就好了。」他說,「睡覺。」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裴淵。
裴淵看著他的後腦勺,輕輕喊了一聲:「季秋。」
「又怎麼了?」悶悶的聲音傳來,帶著點無奈。
「沒什麼,就是想喊你一聲。」
季秋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翻了個身,面對著裴淵。
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帶著點無奈,帶著點縱容,還帶著點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
「裴淵,你這個人,真的挺煩的。」
裴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知道。」他說。
季秋看了他一眼,然後他閉上眼睛。
「睡覺。」
「再說話我就把你毒啞。」
裴淵笑得更大聲了:「好,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