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們一直睡到下午四點才起來。
謝淵渾身舒暢地伸了個懶腰,赤著腳走去刷牙。
宋予知偷偷從床頭櫃裡拿出潤喉藥,就著溫水吞了一顆,喉嚨還是有些發痛。
她聽到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趕緊把藥盒塞回抽屜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謝淵刷完牙出來後,宋予知已經把手機遞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資料。
大師兄陳正,本名陳正,曾是某市刑警大隊隊長。
當年查到一個涉及走私、販毒、人口販賣的地下組織,順藤摸瓜找到了幕後的高官馬精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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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到警告後依舊嚴查到底,後來他的妻子和兒子離奇死亡,他自己也差點出車禍喪命,重傷後被謝淵的師父撿回道館。
而那個馬精忠,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處,反而一路晉升,成了市級的最高領導。
謝淵盯著屏幕,指甲陷入掌心。
這世上還真沒有天理了。
伸張正義的人家破人亡,犯罪的人卻逍遙法外。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放在膝蓋上,垂著眼睛。
宋予知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摩挲他掐緊的指節:
「姐姐已經讓人去收集他當年犯罪的證據了。
只是因為年代太久遠,追查起來有些難度,需要一些時間。」
謝淵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五師兄以前說過,大師兄有遺物放在道館的閣樓里。
說不定裡面有一些線索。」
他抬起頭看著宋予知,「小姐,那個道館還在嗎?」
宋予知的表情有些僵硬,不好意思地說:
「當時阿淵跟著我離開後,第二天就拆了。」
謝淵剛升起的希望熄滅。
但宋予知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但是裡面的東西,姐姐都讓人放在附近的一個倉庫里,一樣都沒丟。」
謝淵心裡一喜,激動地親了親她的臉:「裡面可能會有馬精忠犯罪的證明!」
宋予知也跟著一喜。
畢竟那傢伙是市級的最高領導,沒點確鑿的證據,要動他還真有點麻煩。
她想了想,說那姐姐就讓人去那個倉庫里找。
謝淵搖頭,說:
「不行,我師兄們藏東西都是很隱蔽的,他們不熟悉,還是我去吧。」
宋予知有些猶豫,她的本意是讓手下去找,她不想讓他靠近任何危險,更不想讓他離開這裡。
謝淵看著她猶豫的表情,握住了她的手:
「小姐,為大師兄報仇是我這個小師弟的責任。
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你,然後自己在這裡毫無作為。
而且我只是去尋找資料,又不是拿著刀去找馬精忠。」
宋予知沉默了很久,看著他那雙沒有一絲閃躲的眼睛,最後還是點了頭。
他們坐飛機直接空降幾百公里外的山林中。
下面的停機坪上,小周早就帶著人恭候多時了。
下飛機後,謝淵臉色不太好,他還是第一次坐飛機,本來就暈車,飛機更不用說,好幾次差點吐出來。
宋予知心疼得不行,一邊拍著他的背問他怎麼樣,一邊轉頭冷著臉訓那個飛行員。
「你怎麼開的!能不能穩一點!」
飛行員苦著臉賠笑。
宋予知沒有聽他的解釋,只是瞪了他一眼,又轉回去拍謝淵的背。
隨後他們跟著小周走進山林,前往那個巨大的倉庫群。
一路上,謝淵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有些恍惚。
基本的地貌沒有改變,但很多地方都變成了旅遊景點,修了石板路和圍欄,插著指示牌,一副正規景區的樣子。
宋予知走在他旁邊,有些愧疚地說:
「對不起阿淵,姐姐把你跟師兄們的道館拆了,你會不會怨姐姐?」
謝淵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沒有你阿淵早就死了,怎麼會怪你呢?
而且當時你跟我也不熟,你也沒理由為一個陌生人取消計劃啊。」
宋予知心裡好受了些,但又小聲說了一句:「阿淵不是陌生人。」
謝淵笑著「嗯」了一聲,沒有反駁。
走了大概十分鐘,便到了一片巨大的倉庫群。
每個倉庫都大得離譜,裡面堆著石材、木料、各種建築材料,一排排摞得整整齊齊,像是工地用的儲備。
謝淵不由得有些擔心。
跟這些東西比起來,道館裡那點東西恐怕早就被當成垃圾扔掉了。
宋予知看出了他的擔憂,含笑著說:
「阿淵放心,姐姐後面又叫人把東西單獨整理出來放在一個專門的儲物室里妥善保管,一樣都不會少。」
謝淵聽了心裡一陣感動,這女人真是對他的一切都默默上心了。
儲物室的門被推開,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不大的房間裡整整齊齊地擺著謝淵熟悉的東西。
三師兄的吉他,琴頸上還有一道裂縫。
二師兄的鋤頭,木柄已經發黑。
五師兄的金錢豹擺件,尾部的漆都掉了。
六師兄的一大摞醫書,書頁泛黃卷邊。
雖然保管得當,但畢竟年代久遠,很多東西都已經壞了。
謝淵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些曾經每天出現在他生活里的物件,恍惚間從富貴的大少爺回到了小道士。
他以為自己記得很多事,但事實證明,回到故土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那種時光流逝帶來的陌生感,連同以前在此發生的溫情與心酸一同消散,仿佛他們的故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種被遺忘的不甘,在心裡隱隱作痛。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想讓自己陷在這種情緒里,便彎腰翻找起大師兄的遺物來。
宋予知和小周也跟著一起翻找,但謝淵沒有注意到的是,宋予知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心裡那股妒意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剛才他站在門口時那個恍惚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種她從未參與過的、屬於他前十二年生命的距離感。
她為自己這種想法感到羞愧,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就是想要占有他的全部生命,可他前十二年的那些時光,她永遠都參與不了。
每當他想起他的師兄們,她就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謝淵並不知道她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他埋頭在一堆舊物里翻了一會兒,忽然手指碰到一處硬朗的布料。
他用力把它抽了出來,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刑警服。
藍色的布料已經有些泛白,肩章上的銀色徽章卻依然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