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父帳如山

  入谷第三年,四月,千機樓的長信到了。

  火漆封口,七斤親手轉的。信厚,一頁一頁,全是蠅頭小楷。她閂了門,點了燈,從頭上讀到尾,又從尾讀回頭。

  信是謝辭的人寫的,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印記。

  第一件,帳房先生的底細。

  帳房先生,姓名不詳,北邊商號永豐號的帳房,三十年前在谷中當過採辦。永豐號的東家是誰,查不到。查得到的只有一條:永豐號每三年,與宮裡走一筆帳,貨單上寫的是藥材,進項出項,從來對不上。

  第二件,青陽鎮那半年。

  三年前,帳房先生在青陽鎮租鋪掛牌,行醫半年。半年裡,鎮上太平,沒出過一樁事。他掛那個牌,不像做生意,倒像等人。等誰,信里下一頁寫了。

  沈宏渡南下的路線,是追著一封被截的信走的。那封信一路南去,他在後面一路追。追到青陽鎮,信線斷了。他住進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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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房先生的鋪子,跟客棧隔著一條街。

  第三件,客棧的舊帳。

  沈宏渡住店半月。頭七天,活蹦亂跳,還出門買過一回紙筆。第八天起,染了風寒,請醫吃藥。請的大夫,是隔壁新掛牌的那位。診金付了三回,藥抓了九副。

  客棧的夥計倒過一回藥渣。渣里有青礞石。

  夥計不認得青礞石。他記得的是後來跟人閒聊時說的那一行:那位沈老爺吃了藥,不見好,一日沉似一日。半月後,歿了。

  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字比前頭大些。

  「殺父之帳,動手的在青陽,主使在北邊。證據,我存了一份,什麼時候翻,怎麼翻,你定。不急。這筆帳放了三年,不怕再放三年。」

  她把信讀完,在燈下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信,一頁一頁,湊到燈上燒了。火苗舔著紙角,捲起來,黑了,落進銅盆里。信燒完了,灰還是整的,一頁一頁的形狀,輕輕一碰就散了。

  她沒哭。

  她想起爹。想起小時候,爹背著她去鋪子裡對帳。鋪子的夥計打算盤,爹把著她的小手,教她認帳本上哪一列是進項,哪一列是出項。

  想起七歲那年冬天,她「病」了,天天喝藥。爹守在床邊,一守一夜。她夜裡迷迷糊糊睜眼,總看見爹坐在燈底下,手裡捏著一張紙,看一陣,搓一陣。那時候她不知道,爹捏著的是娘留下的方子,爹知道那碗裡是什麼,爹一個字沒攔。

  攔不住。也或許,是娘跟他講明白了,攔了,閨女就得走另一條路。哪條路更險,爹算不過娘。爹信了娘的帳。

  想起爹把銀票縫進冬襖,針腳歪歪扭扭,拆了重縫。想起半夜去跪府醫的門,人家不開門,他就跪到天亮。想起他攔下宮裡送香的車,笑呵呵地賠不是,轉頭把香扣在庫里。想起那年,爹說,南邊的帳他去清,叫她在京里好好的。

  爹去清帳,帳清完了,人沒回來。

  不是病沒治好。是那碗藥,一付一付,就是叫他回不來的。叫他死在外頭,死在半道上。連屍骨,都是船家捎回來的。

  她坐到後半夜,把心裡的名冊翻開。四十一個名字後頭,添了第四十二個。

  沈宏渡。

  這筆帳,不是別人欠他的。是別人欠她的。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上藥圃。搬筐,翻曬,鋤草。晌午在伙房,多打了一碗飯,添了一個炊餅,吃完了。

  周小姑娘看她吃完,湊過來小聲說:「姐姐今天胃口好。」

  「嗯。」她說。

  容昭來送藥,她只問了一句:「青礞石入藥,能不能把一個好人,吃成病人?」

  容昭的手停在藥箱上。

  「能。」他說,「養出來的沉,吃出來的沉,一個走法。外人搭脈,分不出來。」

  「我爹在青陽鎮的半個月,藥里就有它。」

  容昭沉默了很久。院裡只有晾藥的架子被風吹得吱呀響。

  「知道是誰嗎?」他問。

  「北邊。」

  「那就好。」容昭背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謝家那邊,你也該知道了。謝辭在拆自己家的灶。」

  「怎麼拆的?」

  「謝家掌秘,三代了。谷里外頭的消息,謝家一手過。他接了家,頭一件事,把秘檔謄了一份,送進王家外檔,入了檔,代代可查。」容昭說,「謝家老宅封了一房,族裡罵他罵翻了天。他沒理。」

  她想起三年前,王家三老爺那句話。此筆過後,沈家有信,王家必錄。

  如今謝家的信,也錄進去了。

  「他圖什麼。」

  「不知道。」容昭說。

  「還有一件事,你也該知道。」容昭臨走前壓低聲音,「帳房先生進谷那天晚上,北邊旗的船到了下游,兩船靠著說了半個時辰的話。七斤聽不真,只聽見一問一答。」

  「怎麼問的。」

  「永豐號的人問:老先生,這一趟,收著了沒有。」

  「帳房先生答:收著了一半。」

  她抬起頭:「一半?」

  「七斤也納悶。」容昭說,「谷裡帶點的,攏共你一個。你被勾了,怎麼叫收著一半。七斤想了一路,想不明白。」

  她也想不明白。收著一半。勾掉的名字算一半,那另一半是什麼。

  這件事她想不通,就先收著。收進心裡最底下那一格,跟醬色褂子那些詞放在一處。想不通的帳,不硬想,硬想出岔子。等出谷,等見了七斤,等京里的線報齊了,再對。

  秋深了,謄字那日,帘子後頭忽然開口。

  「十月,你滿期。」

  她擱下筆:「是。」

  「走以前,名冊房有一樣東西,要交割給你。」夫人說,「什麼東西,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半年,把該學的學完,把該記的記牢。出這道門以後,沒有人再替你補課了。」

  「是。」

  她低頭接著抄。筆尖落下去,一個字,一個字,抄得比往日更穩。

  窗外,山上的葉子黃了。第三年的秋天,過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