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將滿,千機樓的信符亮了第三回。
七斤這次捎來的不是一句話,是一封信。信皮上沒有落款,裡頭只有兩行字。
「京里,翻乾淨了。滿期那日,我來接你。」
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箱底最底下,壓在那摞家信的下面。
出谷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九月里,宮裡的文書先到了谷里。期滿員出谷,儀程照入谷的例,水路,女官兩名,宮人四名。執事把文書念給各院聽,點了三個名字。頭一個,就是她。
周小姑娘不在名單上。她的期,還差兩年半。
那天晚上,小姑娘坐在她屋裡,坐了半宿,什麼也沒說。走的時候,她把那個樹根墜子,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塞回小姑娘手裡。
「你留著。」她說,「等你出去那天,你戴著它來找我。你找京城林記香鋪,一說名字,就找著了。」
「姐姐……」小姑娘眼圈紅了。
「哭什麼。」她說,「又不是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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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接她的船到了谷口。
儀程的隊伍上山來接。女官兩名,宮人四名,抬轎的八人。隊伍最後頭,跟著一個人。
坐著輪椅。
月白的袍子,腿上一條素毯。三年了,謝辭還是那個樣子,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人,臉乾淨得不像走遠路的。
執事驗過關防,皺著眉放行。接出谷的人,來個坐輪椅的世家公子,不合儀程。可關防是真的,一行一人,手續挑不出錯。
她站在山門裡側,看著他被人抬著,一級一級,上台階。
到了近前,他抬起頭。
「三年。」他說,「京里翻乾淨了。」
「有一樣沒翻。」她說。
「哪樣。」
「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頭一回,當著她的面,笑得這麼明顯。輪椅上的毯子滑下去一角,他自己攏了攏。
「先下山。」他說,「出關要辰時。路上,有一件東西給你。」
出關前,隊伍在半山的驛亭歇腳。宮人們散開去打水,女官在亭子外頭守著。亭子裡就剩他們兩個,隔著一張石桌。
他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推過來。
她翻開。人名,銀錢,線,一頁一頁,編著號。三年的帳。城南到城北,宮裡到北邊,一條一條線,收的收,斷的斷,每一筆後頭都注著下落。
她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最後一頁,空的。
「這頁沒寫。」
「留著。」他說,「留給最後一個人。」
「誰?」
「在宮裡。」他說,「翻不動的那一處,守著根的那個人。這一頁,等見著他再寫。」
她合上冊子,收進袖中。石桌上落了一片黃葉,風吹得轉了個圈。
「謝辭。」她說,「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十六歲那年,顧家聘禮進門那天。」她盯著他的眼睛,「你在哪兒。」
亭子裡靜了。山下隱約有水聲。
「你家對街。」他說,「茶樓二樓,靠窗那桌子。我從早坐到晚。」
「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他說,「那天你轉身的時候,伸手替你爹扶了一下袖子。他袖子上沾了蠟油,你沒說破。」
「就這個動作。」他說,「上一世,也是這個動作。」
上一世。
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可她聽見了。
她站在亭子裡,渾身的血,一寸一寸涼下去,又一寸一寸熱上來。風從四面灌進來,她攥著袖子裡那本冊子,攥得指節發白。
上一世十六歲那年,聘禮進門那天。收聘禮,替爹扶袖子。這一世她也注意到了袖子上的蠟油。這些事,她沒跟任何人說過。
重生的秘密,壓在心底最深處,誰也沒告訴過。碧桃不知道,祖母不知道,爹到死都不知道。她以為這一輩子,這個秘密會跟著她進棺材。
原來不是。原來山外有一個人,早就知道了。
那他還有多少事,是記著的?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也是?」
「嗯。」他說,「我也是。」
亭子外頭,女官咳了一聲,招呼上道。
兩個人誰也沒動。謝辭坐在輪椅里,仰頭看她。他的眼睛很靜,靜得像谷里那口深井,扔一塊石頭下去,半天才聽見響。
她的聲音發緊,「上一世我在火里的那天,你在哪兒。」
他不答。風把亭角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他看著她,很久很久,喉結動了一下。
「出了這道山。」他說,「再答你這一句。」
「那再答一個別的。」她說,「上一世,你認識我嗎?」
「不熟。」他答得很快,像是這一問早就在心裡過了千百遍,「你到死,大概都不知道我是誰。」
她盯著他。他也看著她。誰也沒有讓步。亭子外頭,女官又咳了一聲。
最後,是她先轉開了眼。有些答案,她忽然不敢在半山腰上聽。
「好。」她說,「出了這道山。」
下山的路上,隊伍走得很慢。她走在頭裡,輪椅跟在後頭,一乘一乘抬下山去。她走一段,回頭看一眼。謝辭坐在輪椅里,閉著眼養神,像是睡著了。
她把兩世的日子,在心裡攤開來,從頭理了一遍。
上一世她在顧家的宅子裡熬,他在京里的什麼地方待著。兩條道,隔著半座城,從頭到尾沒有交錯過。她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
山門在身後,一步一步遠了。
明日辰時,出關。